话虽这样说,可沈玉烛到底是大权在握的长公主,没人真敢把她不当殿下看。
尤其沈明启和怀缨,虽然挂了个“兄嫂”的名头,但对这位“小妹”的秉性着实是不太了解,一时有些把不准这话到底该如何接。
但这话又决不能落在地上,否则,好好的岁宴赏赐,反倒闹出尴尬来。
夫妻二人谁也没想好话该怎么说,却都决定先开口再细想,结果撞到了一起。
沈明启:“那……”
怀缨:“当……”
两人同时收了声看向对方,怀缨瞪了瞪眼,示意沈明启“你倒是继续说啊”,沈明启则露出一双无辜眼,表示“要不还是夫人你来吧”。
沈玉烛左右瞧瞧两人的眉眼官司,笑出了声:“过去就听娘亲提过,说兄长和嫂嫂鹣鲽情深,两个人好得似一个人,今日可算是让我瞧见了。”
谢昭昭接话道:“玉烛明眼,可算是有人明白我当年的苦了。”
怀缨立刻道:“你当年的苦?我说你们两个才是,明明互有情愫,却谁都不肯开口,我们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偏你们两个就是不肯承认,非说只是为了赢过对方。不过也好,这一赢倒是让我白得了个儿媳。”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慕容晏和沈琚的身上。
慕容晏也顺着瞥了沈琚一眼。
谁知他也刚好看过来,两人眼神撞在一起,明珠和明琅瞧在眼里,同时捂嘴窃笑。
慕容晏听到笑声,面颊腾起了几分热意,立刻偏过头去不再看沈琚,却又对上了沈玉烛专注在她和沈琚之间逡巡的眼神,那眼神比起明珠和明琅的纯粹,又多了些更复杂的东西,让她注意到便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殿下怎么这么看我。”
沈玉烛眼神一闪,带着几分熏然的酒气皱起了眉:“都说了今日没有殿下,你怎么还这么叫我,该罚。”
“那……表姐?”慕容晏反应极快,眼见沈玉烛露出满意神色,她软下神情,学着从别家听来的妹妹和姐姐说话的语气,轻声道,“表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不待沈玉烛开口,一旁明珠倒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喊了一声:“表姐?”
明琅见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诧,转头看向沈琚:“哎呀,小哥,那你岂不是该叫晏姐姐一声……”她故意把话留了一半,眼见沈琚的表情僵在脸上,捂住嘴笑弯了一双眼。
明珠眼神左右一转,看向沈玉烛,大胆道:“那我也可以随着阿晏,喊一声表姐吗?”
沈玉烛看得得趣,自然来者不拒:“虽说按辈分,你当喊我一声姑姑,但既然我姓沈,你姓明,那便不按这辈分论也成。若是同阿晏论,当然可以。”
明珠得了肯定,立刻凑到沈琚身旁,拍了拍他的臂膀,学着长辈的口吻慢悠悠地开了口:“来,小、咳,钧之小子,叫我一声小姑姑。”
桌上,一直低头喝茶水尽量装作自己是一只木凳的十一听到这一句时差点没忍住喷了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但还是呛到了两口,大声咳嗽起来。
沈玉烛当即哈哈大笑。
沈琚黑着一张脸,在明珠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明珠立刻愤愤道:“好你个钧之小子,本来还想着你叫一声,等到成亲那日,我就给你放放水,可你既然是这种态度,那等到成亲那天,我能轻易放你进门才怪!”
“哦?”一直不曾开口的江怀左脸上露出一丝兴味,“听来,明家小姐是要替慕容姑娘拦自家兄长的车架了?”
“什么自家兄长不自家兄长的,”明珠理直气壮,“我们都说好了,等到成亲那日,我与明琅都是要在阿晏这边的。”
江怀左同情地看向沈琚一样:“哎呀,那恐怕是要国公爷费好一番力气了。”
沈玉烛也道:“若有闲暇,我倒也真想看看那场面。”言罢,她来回看了看慕容晏和沈琚,忽而喟叹一声:“想当初,我还担心娘亲是乱点鸳鸯谱,生怕结下一对怨侣,如今看来,倒是能够安心了。”
她忽而提起先太后和赐婚之事,桌上的气氛顿时沉下去了些许。
唯有谢昭昭,顺着她的话接了句:“想来若姐姐在天有灵,见今日之景,心中定然欢喜。”而后,她话锋一转,看向沈玉烛,微微叹了口气,“玉烛可是想姐姐了?我也想她。仔细想想,竟是已过十余年了。”
“是啊。”沈玉烛轻声叹道,“如今瞧见阿晏,总叫我想起那时的我。”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了江怀左的手:“想来,那时我比阿晏还小些,差不多是明珠和明琅的年纪。初次离京,远离娘亲庇佑,但见天地广大,不肯归家。若早知娘亲会走得那般早,我该多陪陪她的。然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不懂,现在虽懂,却也迟了。而今一晃十余年,当真是岁月不饶人。”
怀缨一听,立时皱眉道:“小妹正当年岁,若你都这样说,那我这个做嫂嫂的可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沈明启当即反驳:“夫人何出此言?在我眼里,夫人一如当年。”
慕容襄不甘示弱地同谢昭昭表忠心:“昭昭亦是,一如二八年岁。”
谢昭昭顿时瞪慕容襄一眼:“你当我是山野精怪不成。”
“山野精怪哪有昭昭你——”
“慕容襄!”
怀缨在一旁瞧着又乐了:“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她转而看向慕容晏,跟她揭发她爹娘曾经的“罪行”,“你爹娘当年比这还目中无人呢!晏儿,我跟你说,那时我游历江湖,追着一个窃贼到了江南,刚巧,你娘拿着太后娘娘赐她的‘游侠探官’牌一路断案断到了江南,而你爹则是一路追着你娘比试比到了江南,谁知道那窃贼忽然死了。你娘一开始当我是疑犯,对我穷追不舍,结果害我天天被迫看着你爹娘打情骂俏,那时我说他们两个对彼此有情,他们还不承认,当真是气煞我也。”
毕竟是自己爹娘,而自己又偏是这一“罪行”最无可辩驳的“罪证”,慕容晏听在耳里,不好应和,可怀缨是长辈,同自己说话,她也不好不应和,最后只好揪着话里最无关的问题问:“那窃贼是如何死的?凶手又是何人?”
怀缨当即哭笑不得。
沈玉烛听了也跟着一起笑,末了叹道:“阿晏这般,若不叫你重回案场,那我便当真是明珠弹雀了。”
明珠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应了一声,而后才反应过来长公主是在用典,是自己闹了笑话。
桌上便又是一阵欢笑。
笑过后,厨房端上了热好的宫宴御赐以及又一轮新做的菜肴——先前他们吃的那些在沈玉烛坐下时便撤下去了。
好在沈玉烛和江怀左是宫宴后来的,也不太饿,倒是没拉着一桌人再把新上来的菜全都吃完——桌上坐着的除了半大小子十一和及冠不过一年的徐观与沈琚还能再吃些,余下的人若是再把这一桌吃了,只怕等到新岁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叫徐观开方消食。
这期间,周遭的庄子又放了一回焰火。
沈玉烛和江怀左跟着看了一轮,眼瞧再过两个时辰就要该到新岁了,便起身告辞——他们还得回去同陛下守岁,这时候走,能赶在亥时之前回宫。
两家人将二人一齐送到门口,才见牵着马车的是薛鸾。
薛鸾自之前自作主张扣了沈琚一次后便一直没现过身,朝中多有传闻,说他失了宠,知道的秘密又太多,恐怕命不久矣,如今他在此现身,证明传言是假。
但放任此传言在朝中流传,必不会是毫无缘由。
慕容晏心中隐有猜测,转头和沈琚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意。
只怕是之后还要薛鸾再“消失”一段时间。
而这“消失”去何处……
两人同时望向薛鸾,而薛鸾也注意到了两人看来的眼神,在送沈玉烛和江怀左上车坐好后,他转身向两家人低头视作行了一礼,之后又同慕容晏和沈琚对了下眼神,这才驾车离去。
谢昭昭和怀缨带着一行人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还是吃得有些撑胀了,怕是守过子时后也难以入睡,便临时决定叫大家一齐绕着园子走一圈,权当游园,还能消食。
慕容晏和沈琚坠在最后,悄悄谈论起刚才的猜测。
“你可是也觉得,殿下也会让他一齐去越州?”慕容晏压着嗓音道。
沈琚点了下头:“恐怕也不会有其他需要薛鸾亲自动身的缘由。”
“那……”慕容晏犹疑片刻,“殿下既然要我们去,又要薛鸾去,却不告诉我们薛鸾要去,你如何想?”
“此一时是友,彼一时却未必;此一时是敌,彼一时也未必,是敌是友,敌亦友,友亦敌。”沈琚说着,牵住了慕容晏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捂在手心里,“怕吗?”
慕容晏回握住他的手,笑道:“怕,也不怕。”
两人双手交握在一处,向彼此传递着自身的热度。
天边又亮起了一片焰火。
明珠与明琅回过头来,招呼两人快些跟上,偏十一在一旁插嘴,说小哥同慕容姐姐有悄悄话说,两个姐姐真没眼色,于是被明珠明琅一左一右逮着好一顿揉搓,十一朝徐观大呼救命,徐观充耳不闻,反而加紧脚步,拉远了距离,他只好又回头看慕容晏和沈琚,却被明珠掰过脑袋,半是威胁半是得意地教训“这下是谁没眼色了”。
慕容晏再向前看,只见谢昭昭和怀缨互挽着手臂,慕容襄与沈明启分别跟在后面,一会儿叮嘱夫人小心石阶,一会儿拨开探到头顶的梅花枝桠,提醒夫人仔细看路莫要踩进地龙热渠里。
“下一个岁夕,我也想这样过。”她道,“还有下下个,再下个,很多很多个。”
爹娘每年岁夕都要入宫赴宴,及笄之前她也跟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左右同爹娘一处,在宫里还是家里都好,可及笄之后,为了避嫌她便不再跟去。
不再跟去,只能等爹娘回家再一道守岁。
虽然有醒春她们陪着,倒不会叫她觉得无趣或寂寞,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这还是她从小到大头一次,这么多人一道热热闹闹的过岁,而她喜欢这样,喜欢这样鲜活的场景,并且还想看很多很多次,很多很多年。
“好,往后岁夕我们都这样过。”焰火映照出沈琚郑重的面庞,“年年岁岁。”
*
回宫的马车于空无一人的宫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玉烛倚靠在江怀左怀中,任由他双手圈着自己,双眼轻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不一会儿,薛鸾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殿下,是谢中书,往温泉庄子去,可要见一面?”
沈玉烛没有睁眼,在江怀左胸前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问他:“什么时辰了。”
江怀左在她耳边轻声道:“戌时一刻。”
沈玉烛仍闭着眼,似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又转了转身体:“他今日倒是回来得早,我记得往年都要在皇陵留到子时后的。”
江怀左拖住她的腰和腿,干脆把人抱进自己的怀里:“许是因为今岁……不太一样。”
“不一样吗?”沈玉烛睁开眼,眼神落在江怀左的脸上,“好像是不一样。”
她抬手抚上江怀左的面颊,从眉峰摸到眼睛,再到鼻梁,最后落在唇角:“阿怀可知,我今日为何要带你来这一趟。”
江怀左不答,只是伸手抚住沈玉烛的手,由唇角挪到唇上,轻声道:“殿下莫要逼我了。”
“我知道,魏镜台的信是你拦下来的。”沈玉烛眼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在温泉庄子时表现出的酒气熏然的模样。
“哦?”江怀左故作惊疑,“殿下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不用从谁那里听。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师和谢昀不会拦,薛鸾不敢拦,所以,唯有你,既有心,也有胆。”
“殿下圣明。”江怀左低低笑了声,按着沈玉烛的手,挪到了自己的喉咙,“殿下若是疑我有二心,随时可以取了我这条命。”
沈玉烛的手扣住他的脖颈,稍稍使力:“你如此说,不过是吃准了我不会动手罢了。”
江怀左不闪不躲,只是喉咙上下挪动不停:“那殿下也该知道,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殿下之所愿便为我所愿,只要是殿下想要的,无论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
沈玉烛听着,半晌,落下手臂又阖上了眼,对外面的薛鸾道:“不见了,叫他快些去守岁,走吧。”
马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玉烛才好似叹息般地说出一句:“阿怀,我今日带你来,是希望无论你有何想法,都想想今晚。”
江怀左收紧了环着沈玉烛的手:“今晚?只想今晚?”
“想想与你弟弟打叶子戏的陛下,想想温泉庄子里的那些人,想想……现在的我和你。”她的声音轻得好似呓语,“魏镜台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那时的我的确想得简单,如今想来,当时就对上王启德也确实没有什么胜算,但是这一回不一样。不要让启元十三年,重蹈启元三年覆辙。”
良久,江怀左叹了一声:“臣记得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一阵爆竹。那放爆竹的地方似是离得很近,仿若近在耳边,又似是很长,连绵不断,响个不停。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新岁了。
“新”之一字,总叫人欢喜,给人以无限的期许,好像只要走进了“新”,就能将一切的“旧”抛诸脑后,能叠去“旧”的过往。
“定不会重蹈启元三年的覆辙。”江怀左轻声低喃,他的把话语隐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
“启元十三……今岁该是玉烛调和之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