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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不臣(1)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468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疼。

她睁不开眼,脑中像被灌了水,昏昏沉沉,叫她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迷蒙间只觉好似飘在海上,风浪掀得她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她喘不过气,想要张开嘴,但身体却好像不属于她,任凭她如何努力,都调动不了分毫。

她的身边好像围了很多人,声音嘈杂,让她的头更痛。

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阿晏!阿晏!”

阿晏。谁是阿晏?

是在喊她吗?她叫……阿晏?

我是……阿晏?

那阿晏……是谁?我……是谁?

她缓缓睁开了眼。

头还昏沉着,看不清眼前人的样貌,她只能隐约看见她面前的是一位锦衣公子。

又过了一阵,锦衣公子的脸逐渐变得清晰——还好还好,是她喜欢的长相,剑眉星目,周正端庄,瞧着便叫她心甚慰,不至于顶着满脑晕眩再瞧见一张丑脸,那怕是她当即就要不顾仪礼颜面地呕出来。

他好像正抱着自己,若是有人以此为由要她以身相许,那也不是不成。对着这样一张颜面,总好过一张蠢钝如猪、不堪入目的脸。

那公子满面忧虑焦急,见她睁眼,连忙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问她感觉如何。

她感觉很糟。

且不说目下她正头晕目眩、不记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为何一群人围着自己,就说眼前这锦衣公子,瞧着衣冠楚楚,行事却如此轻薄,竟是众目睽睽之下就伸手摸她的脸,丝毫不知避忌着些,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掌很热,这样贴着她,让她面颊发烫,更觉难受。

她想抬手把他的手掌拨开,然而手臂沉沉,使不出力来。

耳边人声嗡嗡,嘈杂间,忽然有一道细细女声,格外清晰地破开人群的吵嚷,传进她的耳里:“我瞧见……我瞧见……”

又一道年迈男声沉声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实话说出来。”

那女声仍在犹豫:“可是……”

老迈男子高喝一声:“说!”

说话的女子似是被吓到了,只听“咚”一声响,应是她跪到了地上,纤细的嗓音也拔高了许多:“我瞧见是昭国公夫人自己进了郡王爷的卧房。”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如果先前围绕在她耳边听不清的嘈杂嗡鸣是十只虫子同时在叫,这一刻就变成了百只。

她身旁,一道清亮女声随着那细弱女声的话音落下勃然而出:“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竟说谎成性!亏我家小姐瞧你面善,怜你年幼失怙对你百般照拂,到头来竟只换来你如此随意攀诬构陷!”

那细弱女声立时连声惊惶道:“我没有!我没说谎!我真瞧见了!那当真是我亲眼所见的!我没有说谎!”

“好了!肃静!”那老迈男声高喝一声。

而后他似是朝向了她们这一侧,不知对谁道:“昭国公同夫人新婚燕尔,正是情浓,老夫自不会偏听一个奴婢的随意攀扯。只是如今我儿死得不明不白,而昭国公,偏你的夫人被发现昏倒在这屋内,所以请昭国公谅老夫今日必须要讨个说法。”

老人话音落下,她便见抱着她的锦衣公子转头厉声道:“说法?我还想要个说法呢。我与阿晏受你所邀前来赴宴,进门前还好端端的人如今莫名其妙昏倒在你家后宅,王启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还有郎中呢?郎中怎么还不来?!”

她被这锦衣公子抱在怀里,正贴他的胸膛,他如此出声,胸膛便也随之震颤,声音一下一下震进她的脑中,叫她更加晕眩。

她终于忍不住,拼劲力气,喊——她觉得应该算是喊——出一声:“别吵……别吵了!”

那气弱的声音传进沈琚的耳朵,叫他连忙垂头看怀中人。

却只见慕容晏脸色煞白,半睁着眼,气弱地问他:“你是谁?”

他还来不及反应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又听她问了句:“我是谁?”

*

昭国公夫人失忆了。

可巧,偏是在她恰好被人发现在平越郡王的卧房中后。

又可巧,她被发现时恰好平越郡王在她身旁几步远,胸前正中一刀,死透了。

发现他二人的是平越郡王的一个名叫红药的女婢,在今次平越郡王府张罗的惜春消夏宴上被分给昭国公夫人在席间照应。

暮春时节,天气渐热,惜春消夏,意在清凉,故此番宴请男女分席,女眷们自成一席,如此女眷们便可脱去外衫也不必担忧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坏规矩。

听闻席间女眷们本都在一处,是昭国公夫人不胜酒力,不得不离席,才叫红药带她去客房歇息。

红药把人送去客房,转而去打醒酒汤,回来却见房中空荡,昭国公夫人不见踪影。

红药年纪轻,方才十四岁,头一回被安排招待贵客,见此情状不由慌了神,不敢声张,又怕贵客被冲撞,连忙出去寻找,远远瞧见昭国公夫人的身影,赶紧去追,一个转弯却见她进了平越郡王的卧房。

红药自是不敢硬闯,可又怕闹出乱子,正心急如焚时,却听房中传来异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又有瓷器被打碎。

这一下,红药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进了平越郡王的卧房,一进去,哪知一进去,就见昭国公夫人昏倒在地,手上和衣袖沾血。

这已叫红药六神无主,哪知她再一张望,又瞧见平越郡王倒在另一边。

仔细一瞧,郡王的胸前竟插着一把刀!

这一下,红药什么都顾不上了,惊叫连连,彼时郡王侧妃正带着前来赴宴的诸位夫人游园消食,听到尖叫,赶忙来看,这一下便叫所有人都瞧见了昭国公夫人衣袖染血倒在平越郡王卧房中的景象。

昭国公夫人年方十九,三月初才成婚,新婚丈夫也在席间,而平越郡王年近五十,年纪能做她的爹,按理两人毫无交集,可偏偏此事发生在卧房里,便分外引人遐思。

但见那仪表堂堂的昭国公,在人前虽是一副回护夫人的模样,焉知关起门来,两人会不会生出嫌隙呢?

——沈琚此时才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也根本无暇在意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想知道慕容晏到底是怎么了。

“尊夫人脑后有伤,如今种种,应是脑中淤血所致。”郎中把完左脉把右脉,看过眼底后又摸了摸慕容晏的脑袋,摸到一处凸起,便听她“嘶”一声倒吸了口冷气,得出了结论。

沈琚听着就皱起了眉:“那可有什么影响?”

“国公爷莫急,”郎中劝慰道,“尊夫人年轻,待我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来,要不了几日就能恢复。”

饶是沈琚再是焦急,慕容晏如今的状况显然不是一时半刻能恢复的,他只好压下急躁,让下人带郎中去开方煎药,旋即坐到床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慕容晏的脑袋:“很痛吗?”

慕容晏此刻已比刚苏醒时清醒许多,脑后的淤肿不碰倒也不觉疼痛,便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一下,刚刚缓解的晕眩又立刻被她摇了回来,叫她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又要栽倒。

沈琚将人扶住,又是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别晃了,你这脑袋如今可是金贵,万不能动。”

慕容晏还有些头晕,不想说话,朝他眨了眨眼。

沈琚便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慕容晏又眨了眨眼,而后抬起双手,捧住沈琚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好一阵,等到那阵晕劲过去了,才开口问道:“你真是我夫君啊?”

沈琚认真点了下头:“千真万确。”

难怪她一睁眼瞧见他便觉得他面善。

慕容晏不由在心里想:这样瞧着,我挑郎君的眼光似是不错,想来我也是个聪明人。

但她没表露分毫,只是又问:“那你还是昭国公?”

沈琚继续点头:“是。”

慕容晏回想起刚苏醒时那细弱女声的哭诉,说亲眼见“昭国公夫人”进了郡王爷的卧房,后知后觉道:“那也就是说,我就是那个进了郡王爷卧房的昭国公夫人?”

沈琚沉默片刻:“……是你。”

慕容晏顿时有些想质问那个失去记忆前的自己为何把这样好看的郎君放在一旁,去钻个糟老头子的卧房。

“啊。”她不尴不尬地应了声,掩盖住那莫名升起的心虚和气恼,又问他,“那这郡王爷又是何人?”

“平越郡王王天恩,是平国公王启德的嫡子,先帝嫡母端敬皇后的子侄。”说完,沈琚不等她开口挨个问,便把当下的情状统统一股脑说给她听,“王天恩胸无大志,亦无才干,平生好美酒、美食、美人,耽于享乐。你我今日便是来赴他的惜春消夏宴,只是因为男女分席,所以你我暂且分离,故我也不知你身上发生了何事。现下我们仍在平越郡王府中,是因平国公非要个说法,不肯放人,而你我家在京城,如今在别人的地盘,不得不暂且低头。”

慕容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想走,要么等她恢复记忆,说出发生了什么,要么根据已知的状况,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并说服平国公。

但记忆何时能恢复,谁也说不准。

她几乎立刻就选择了第二条路:“那你我分离后,我身边可有自己人?”

“有。”沈琚说着招来候在一旁的饮秋,“这是饮秋,乃你贴身女侍,与你自幼一道长大。”

慕容晏抬眼向饮秋看去,在饮秋希冀的目光中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又看向沈琚:“我也想不起来。”

“小姐莫急,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那嗓音清亮,正是她刚苏醒时听见的回护她的人。

清亮嗓音安慰过她,又是一叹,嗓音低了下去:“怪我不好,小姐你说要去更衣,我就该强硬些跟上的,早知说什么都不该信那红药!”

说到婢女红药,她又立刻转过话锋,语气恨恨:“现下发生了什么,全凭她一张嘴,依我看,搞不好就是她捅死了郡王爷嫁祸到小姐头上,也是她打昏小姐,叫小姐受这番苦!”

慕容晏从她的话中剥出了一点疑问:“你的意思是,我是自己跟着那红药走的?”

饮秋点点头:“是,小姐你说吃多了果子酒,要去更衣,我说陪着你去,可你却说咱们是郡王府的客,我在郡王府也不熟悉,不若留在席上,记下其余姑娘夫人们说了什么,等你回来说给你听。然后你便跟着红药走了。”

“嗯……”慕容晏思索片刻,“这听着像是我特意把你支开,对我不利。”

她又转头看向沈琚:“对你也不利。”

沈琚看她即便失了记忆,却仍下意识开始分析情状,顿时很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可她的脑袋这时候碰不得,他只好捉住她两只手,拢在手心里,宽慰她:“无妨,他王启德是国公,我也是国公,大不了就是硬碰硬,不怕他的。”

慕容晏听他这么说,心顿时也好似如头脑一般裹进了乱流,不听话地砰砰跳起来。

果然是我挑的郎君。

她想着,挑起眼帘,到底问出了她自厘清状况便埋在心底的疑惑:“你就不怕,我真像常人想的那样……”

沈琚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食指按在慕容晏的嘴唇上,神情严肃:“不许瞎想,不许说胡话。我知你是怎样的人,也全然信你,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说浑话,便是你失了记忆,也不许诋毁自己。”

这严肃感染到了慕容晏,也叫她随之肃起面容。

她抓住沈琚按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认真道:“你放心,我保证不是常人想的那样。”

沈琚听着神思一动,正想问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就听她道:“我虽没记忆,但能选中你做郎君,想来也是个聪明人,既是聪明人,便不会做那赔本的傻事。”

“我瞧着你便心生欢喜,所以是断不会为了那肥头大耳的老郡王而伤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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