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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不臣(9)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5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饶是王启德早知此事不会顺利,听到沈琚的话,仍是不由僵了僵。

想他掌越州王氏数十载,宗族自到了他的手里后更是一路水涨船高,无人敢忤逆于他。今日便是天家亲临,也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而这沈家小儿,不过是仗着家世和长公主的提携,就敢在他面前如此乖觉,阳奉阴违,实在是——

他能灭沈家一次,就能灭第二次,至于沈玉烛,一个孽种,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出天去?

至于这沈琚小儿,嘴上再是灵光,那也是耍几分嘴皮子,想同他玩这等心眼,那他还嫩了些。

王启德运了运气,沉下嗓音:“贤侄孙乃皇城司监察统领,平日里都是替天家做事,我家里这起子家事,未得圣上旨意,我如何敢越权行事、劳动侄孙你的大驾?此案我已报至越州府衙,知州已派人来了。”

沈琚一脸莫名:“既然平国公不需要我来查案,那诸位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下方,一直站在母亲身后的郡王世子忽然愤而仰起头,朝沈琚吼叫道:“所为何事?你还好意思问所为何事?昨日你也在场,我爹到底怎么死的,你分明一清二楚!你明知是你那不知廉耻的夫人自己摸进我爹的卧房想爬我爹的床,被我爹拒绝觉得伤了面子就动此杀手,现在又装什么傻!你管不住自己后院,就把人交出来,自有人替你管!”

郡王世子是郡王和王妃的老来子,年纪不大,是个身形圆钝痴肥的少年人。少年人被身形拖累,尚未换声,嗓音本就尖利,一吼叫起来更是极为刺耳。

沈琚当即就沉了脸色,看向了那位郡王世子。

那郡王世子被他眼中杀意吓了一跳,下意识抖了一下,然后又想起如今在自家地盘,又有祖父在侧撑腰,不必畏惧,这才又鼓起勇气,挺起胸膛,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要我说,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子,就该被砍断双臂四肢,做成彘瓮,以儆效尤!”

“啪”一声响,沈琚捏碎了一旁的茶盏,与此同时,一直扮做随从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两名校尉亮出了腰间的锋刃。

王启德这才吼出一声“放肆”,随后怒喝道:“宸儿!家里是如何教导你的?!长辈议事,岂容你插嘴?!向昭国公道歉。”

郡王世子涨着一张脸,喊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管不住自己的女人,我才不道歉!”

王启德眉毛一竖:“不道歉,那嘴就没用了,给我堵上!”

他一挥手,两个王家的下人立刻上前按住世子。

郡王妃这下不抽噎了,赶紧哭喊着要公公手下留情,莫要伤了孩子。

王启德听都不听,只重复了一遍“堵上!”,便有第三个下人从世子衣袖中抽出手帕,勒在世子爷嘴上。

郡王世子连声呜咽,郡王妃顿时哭喊的更大声。

常人看到这一幕,多少要开口劝劝,不必做到这个地步。但王启德觑了沈琚一眼,全然不见他有要开口阻止的意思,低吼了声:“噤声!”

郡王世子和郡王妃顿时都安静了下去。

王启德这才看向沈琚,表情软下几分:“贤侄孙,实在是对不住,这孩子是我儿的老来子,平日里被他爹娘惯坏了,这才口不择言,侄孙千万莫怪才是。”

沈琚却不接茬:“真是奇了,平国公您刚刚还说,才将案子报至越州府衙,怎么,这案子还没开始查,竟是已有了定论不成?那我倒是想知道,这越州知州是如何查案的,这般迅速,实在乃我大雍探案之奇才。”

王启德脸皮抽搐两下,一声长叹:“侄孙说笑,案子自然是还在查。只是宸儿这孩子自小就与他爹亲厚,如今骤然丧父,才叫他失了分寸,实在是童言无忌,贤侄孙莫要放在心上。”

沈琚冷笑一声:“若没记错,郡王世子今年也有十四五岁了。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已同家中长辈上阵多次,杀匪千人了。说来,肃州与越州比邻,到底还是不如越州安逸,真是听得晚辈好生羡慕。”

言下之意,是他不怕见血,更是提醒平国公,若是逼急了,肃国公府可就在旁边呢。

王启德眉头一紧。

蠢货,一群蠢货。虽则出言激沈琚一激是得自己授意——就算他能压得下怒火,也要为了名声迫他把人交出来——可眼瞧着此人不按常理,就该明白现下不是该多嘴的时候,就该想到不该开口!既然还是开了口,那就该戳到他的痛处,让他心甘情愿交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而更强硬起来!

把柄在手,恩威并施才能长久稳固,只给甜头不给巴掌会养出野心,只给巴掌不给甜头会生出怨愤。要随着这人的性情决定该给巴掌还是甜头,要随机应变,如此简单的道理,教了这么久,竟也学不会。

家中子孙如此蠢笨不知变通,如此不争气,叫他如何能放得了手,如何放心的下。他年过七十,仍要掌家,是他不肯放权吗?若是有争气的儿孙,能让他放心把权柄交出去,他早就放了,如何还要他这把年纪了仍要劳心劳力,为后辈们算一个前程,免得他一倒下,整个王氏都要倾塌。

此事本就那沈琚不占理,现在这么一闹,倒叫他们失了几分气数。真是愚蠢至极!

但好在仍有转圜的余地。

王启德看向沈琚,语重心长道:“贤侄孙,实不相瞒,我信尊夫人并非杀害我儿的真凶,否则她如何不逃不躲,而是倒在我儿房中,还受了伤,想来定是受了那真凶的嫁祸之难。只是昨日宴上,宾客众多,尊夫人昨日倒在我儿房中之事知道的人不少,我虽已下令此事不许外传,但侄孙你也清楚,流言之事,堵得了一时,却堵不了一世,所以我今日前来,也是为了贤侄孙你。”

说着,他清了清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劝导之意:“想要断绝这流言,最好的法子当属找出真凶。只要贤侄孙和尊夫人配合府衙查案,咱们早一日找到真凶,也可早一日恢复尊夫人的名声。”

“平国公说得有理,”沈琚点了下头,“正与我不谋而合。”

“那……”

“所以昨夜,我已连夜去信京城,叫圣上和殿下同意皇城司出京,前来越州调查此事。”

王启德顿时脸色一沉。

他虽不怕皇城司来——皇城司算个什么东西,早些年也不过是他王氏手中的一把刀,如今这刀虽暂时脱了手,但只要此番能彻底压住沈琚和慕容晏这两个黄口小儿,把沈玉烛那孽种抓在手心里,那刀自然就握回他王氏手中了——但若皇城司真的来,他难免还要分出心力精神来对付。

他已经这把年纪了,实在是不喜欢麻烦。

王启德摆出一副惶恐神色:“老臣惶恐,区区一件家事,如何敢拿去打搅陛下——”

“平国公此言差矣。”沈琚打断他,语气颇为严肃,“郡王爷乃是先帝亲封的郡王之尊,是皇亲国戚。既是皇亲,便代表了天家的威仪。如今竟有人胆敢下此毒手,而且还将我夫人也拖入此事中。他们今日敢害郡王爷和我夫人,明日就敢把主意打到殿下和圣上的头上,我身为皇城司监察统领,既知此事,如何能不管?事涉天家,如何是家事?”

“所以还请平国公放心,此事,我皇城司管定了。”

王启德一时陷入沉默。

他确信昨天夜里绝无信件从他府中送出,即便他府中真有疏漏,能叫沈琚找到法子送信出了府,他也确信,整个越州都绝无任何一封信能不经王氏审验而送出越州。

此人这样说,分明是在虚张声势。

但他一时却没法戳破这谎言。

事已至此,要人一事今日定是不成了,他还得回去再合计合计。

王启德站起身,冲沈琚拜了一拜:“贤侄孙大恩大德,老夫我铭记于心。那小儿的命案,便有劳贤侄孙了。”

而后便带着郡王妃和被随从堵着嘴的郡王世子离开了。

一踏回府中,郡王妃便赶紧扑向儿子,松开了绷在他脸上沾满涎液的手帕。

手帕在郡王世子脸上留下了红痕。郡王妃瞧在眼里,顿时失了理智,捧着儿子的脸抽泣一声,而后伸手一指刚才负责压人堵嘴的三个随从,恶狠狠道:“把这三人的手给我剁了!”

她的嗓音和她这幼子一般的尖利,刺得王启德一阵头疼。

“胡闹什么?!”王启德喝道。

郡王妃抹了把眼泪:“宸儿也是听父亲您的安排行事,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这三人却宸儿下此狠手,今日不敬宸儿,明日就敢不敬父亲,儿媳这是在替父亲您清理门户。”

她倒是从沈琚那学会戴高帽了。

王启德顿时额角一抽,突突地疼。

早年替他那不成器的儿子选妻挑中她时,本是看重她聪慧,这些年看她在郡王府里的模样也有那么几分样子,原来竟都是假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蠢笨妇人。

难怪生下的儿子也是个蠢货。

原以为他这儿子虽不成材但胜在听话,没有异心,若是能集二人之长处诞下孙辈,那他王氏便也算是后继有人。

到底还是他被这蠢妇欺骗,失算了。

“无知夫人!”王启德怒喝一声,“那沈琚在京城掌管皇城司,日日用刑,只做假样子如何骗得过他!”

“可您只说让宸儿激他,迫他交人,又为何非要下此狠手!”郡王妃破了一道音,“如今人也没带回来,还叫我儿受此苦楚……”

王启德的脸色顿时阴沉如墨:“你再说一遍。”

郡王妃浑身一颤,先前因看见儿子脸上受伤而失去的理智顿时回了笼。父亲,她发了癔症,竟敢质问父亲。父亲是王氏的天,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不仅是她,她的夫君,她的孩子,他们所拥有一切也都是父亲给的。若他生了气,她自己吃苦事小,可她的孩子还这般年幼,若她的孩子做不成世子了——

郡王妃立刻拉着郡王世子跪在了地上:“父亲,父亲,儿媳,儿媳是爱子心切才一时僭越,请父亲原谅儿媳。”

王启德现在没心思操心这两个人,他满心都想着沈琚说的送信出去一事——便是他再确信一切尽在掌控,可沈琚到底捏着皇城司,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把这苗头彻底掐灭。

王启德向跟在身后的管家交待:“他们两个,从现在起,都给我好好地待在灵堂里守好那棺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管家一应声,而后挥了挥手,郡王妃和郡王世子顿时像两只鹌鹑一样被人压了下去。

没了杂音从旁吵闹,王启德的头疼稍缓,对管家叹息一声:“一个个都这般不懂事,叫我如何能放心的下。”

管家心知这种时候不是他能插嘴的,只沉默在一旁候着。

果然,王启德叹息过后就罢,转而问他:“引慕容晏去天恩院子的痕迹,可收拾干净了?”

王管家低眉垂目,恭敬道:“都妥当了。”

“这家里也只有你称心了。”王启德摇了摇头,又道,“对了,昨个儿夜里听见响动的那些个下人,记得把嘴给他们捂严实喽。还有,帮我给那姓薛的阉人递个帖子,告诉他我有要事,邀他上门一叙。”

管家先应了声是,然后才露出一丝不解:“小人愚钝,可那姓薛的不也是那头的人?”

王启德摇了摇头:“非也,这沈琚油盐不进,拉拢不了,但那姓薛的未必。不然他们也没必要分开来分别进城。我估摸着,她沈玉烛是想看看我们两个谁能赢再做抉择,那我就得让她知道,她只有一个选择,她没得选。”

*

卧房中,慕容晏正就着沈琚的讲述吹着面前的药汁,意图拖延喝药的时间。

听他说到“往京里去了信要皇城司前来时”,她没忍住放下药碗,问他:“你真寄信了?”

沈琚点了下头:“我是送了封信出去,但没送去京城。”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药碗,又送到慕容晏嘴边。

慕容晏假装没看见,问他:“那送去了哪?”

沈琚不答,只是把药碗往前递了递:“一口气喝完,比一口一口要更好过些。”

见混不过去,慕容晏沉沉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把一碗药全灌进嘴里。

苦涩的药液让她忍不住把脸皱成一团,沈琚看着笑了声,才道:“送给了薛鸾。”

听到这名字,慕容晏惊讶片刻,忍不住开口:“薛……”谁知苦意仍在,她一张口,感觉那苦味又顺着喉咙返了上来,她没忍住吐了吐舌头,稍缓了缓,才又继续问,“可如今形势尚不明朗,你如何确定他会插手帮我们?”

“我不确定,所以我并没有叫他帮我们。”沈琚道,“我只是告诉他,如果王启德找到他,让他出手对付我们,请他务必要同意,不仅要同意,还要大肆宣扬一番,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杀害郡王的凶嫌。”

慕容晏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恍然:“你是想……”

“是。”沈琚点了下头,“王家想瞒下我们的存在,那我们就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在此。昨日送信时你尚记忆全无,不知你能恢复得这样快,我便自作主张了,现下只怕是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慕容晏沉默片刻,抬手抓住了沈琚的手臂:“钧之,其实有件事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惊夏打断了。

“小姐,小姐,”惊夏慌慌张张地跑来,边跑边呼喊道,“我把人带来了!”

慕容晏当即一脸疑惑:“带什么人?”她自己是没叫惊夏去带什么人,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先看了眼沈琚,对方摇摇头表示没交代惊夏做事,于是她又看了眼候在旁边的饮秋,她也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惊夏跑进门,手里牵着个人,那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像个半大孩子。

“那个小帮厨,她,她……”她跑得太急,气喘不匀,干脆一把把身后的人拉到了慕容晏面前,“你自己说。”

那小帮厨抖得厉害,不敢抬头。

惊夏又赶忙把人推了把:“愣着干嘛,不要命了,你倒是说呀。”

小帮厨咬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求贵人救命!”

慕容晏当即神色一敛,肃声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小荷,我的同屋,我那同屋,”小帮厨身体也抖,声音也抖,话语连不成句,有些语无伦次,“被带走了,不见了,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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