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秋见状,二话不说便拽着惊夏出了门。
她使的劲不小,惊夏毫无防备,被她拽了个趔趄,顿时有些气恼:“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饮秋深吸了一口气,“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以为小姐和姑爷现在是何种处境,你想都不想,就把别人家的帮厨带来,你当这里是京城吗?!惊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刚说两句时,她还顾及着收着点声音,不叫旁人看了笑话去,可说到后面,她便彻底压抑不住怒火。发怒时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不消片刻,若有似无的探寻目光就从院子的各个缝隙和角落里投了过来。
惊夏被这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脸色当即也跟着难看了起来:“我没有脑子?是,全家上下就你饮秋姑娘有脑子,就你饮秋姑娘能帮小姐做事,我们旁的人都只配在旁边站着看着听你吩咐着,你饮秋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聪明得没边了,聪明得能让小姐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慕容晏受伤之事,饮秋本就自责,骤然被她戳了痛处,不由拔高了嗓音:“那也比你在这节骨眼上随便将外人带到小姐面前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是国公府故意送来的内应,表面投诚,实则是来栽赃陷害小姐的怎么办!”
“我当然想过,我就是想过,我才这么做!带她来之前我也是问过话的!”
两人争执的声音越发得大,自然也传进了一门之隔的屋中。
小帮厨浑身颤颤,听到“内应”二字,神情一慌,身形一抖,脑袋就磕了下去,一边磕还一边去拽慕容晏的衣角:“贵人,贵人明鉴,我不是内应,绝不是内应,求贵人救命,求贵人救救我——”
慕容晏垂头看了看小帮厨拽着自己衣角的手——皮肤粗糙,关节粗大,疤痕裂口遍布,看起来身份上倒是没什么值得怀疑的——问她:“你一直说让我救你,可我还不知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小帮厨似乎是被吓坏了,也或许沉浸在自己的求饶声中没听见慕容晏的问话,并不答话,嘴里仍是来来回回地念着“求贵人救命”,似是呓语。
伴随着这呓语声,是外间越发激烈的争执声——
“……那你又有没有想过,如今小姐被诬陷,咱们又被困在这院子里,不主动些,难不成就在这里等着洗脱罪名的证据送上门不成?”
“你要主动可曾与人商议过?你这么自作主张,你以为是在帮小姐吗?”
“我不是在帮小姐,难不成你是?你帮小姐,就是帮她成了凶嫌吗!”
此话一出,只听“啪!”一声脆响,显然,是饮秋给了惊夏一耳光。
这动静让慕容晏都怔愣了片刻。
左耳是小帮厨凄苦的求饶声,右耳是两个自小亲如姐妹的丫头在争吵。
慕容晏当即觉得头疼不已,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胳膊一动,沈琚就沉着声喊了句:“你们两个,有话进来说。”
饮秋和惊夏一前一后进了屋,分立两头,谁都不看谁。
“还有你,”沈琚看向仍扯着慕容晏衣角不住求饶的小帮厨,声音更加冷硬,“若再不讲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就该回哪回哪去。”
这警告卓有成效,小帮厨立刻收了求饶声,转而磕磕巴巴地讲起了事情的原委。
许是真地被吓着了,她的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我,我有个同屋的,我和小荷,我们两个同住在一个屋子里,我做帮厨,她在贵人的院子里扫洒。”
“昨天夜里,她跟着贵人守夜,说棺材里有动静。”
“王妃请了主持大师,大师说,是守夜的女子太多,阴气重。”
“王妃就让她们都不许留在灵堂了,她回来后告诉我的。”
“可我刚刚回去,发现她不见了,她的东西也都不见了。”
“还有其他守了夜的,都不见了,全都不见了!所有人,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
“他们都消失了,都被王爷带走了,不见了,带走了,王爷带他们下去伺候了,都不见了!”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神色也愈发惊惶,好似身边真有恶鬼正虎视眈眈,只等无人之时,就会用绳索将她套走一并“带下去伺候”。
慕容晏先后看了饮秋和惊夏各一眼,两人收到眼神,虽还互相不理会对方,但倒是很有默契一左一右地去搀那帮厨,想把她扶起来。
哪知那小帮厨过于恐惧,两人的手刚一落到她身上,她就被吓得三魂掉了七魄,惊叫着“有鬼”“有鬼”“不要割我的嘴”向后倒去,一边往后坐,一边双腿不断踢腾,还差点踹到慕容晏身上。
沈琚当即就要喊人来把人按住,慕容晏伸手按了他一把,没让他动。
失了心智的人力气极大,惊夏冒险去抓她胳膊,结果被她在手上抓住了一道冒血花的口子。
见了血,小帮厨更慌了,一边叫嚷着“这里也被盯上”“这里也不能待了”“我得回去”,一边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出了门。
惊夏见状只好赶忙去追——人到底是她带来的,总不能放她在院中乱跑。
屋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沈琚若是起先还没意识到,到这时也品出了几分意味。他回过头看向慕容晏:“阿晏这是演的哪一出?”
慕容晏却不立刻答,而是反问道:“钧之觉得那帮厨刚说的话有几分真?”
沈琚斟酌了一下:“她这惶恐瞧着倒是不假,但‘棺材里有动静’和‘被王爷带下去伺候’就有待商榷了。”
慕容晏接话道:“我也觉得她的惶恐看起来不似作伪,可既然闹鬼不是真的,那她又为何如此害怕?”
两人都不信鬼神,自然不会信“怨鬼捉人”的无稽之谈。
一旁,沈琚回她道:“不是见鬼,那就必定是有人在捣鬼了。”
“怨鬼捉人”自是不能当真,但这说辞,和平越郡王“起尸”一事是连在一起看,便多了层意味。
下头的人素来是上行下效的,他们的种种反应,说到底都是主家在此事上的态度。
王家人任由“闹鬼”的流言遍传阖府,还揪着这流言找上了门……
难道真想用流言定了她的罪不成?
慕容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绪。
昨日之景虽然凶险,可既然当时王家人没有想法子把罪状钉死在她身上,就是给了他们机会。
都已到了今日,明知她与沈钧之定会有所准备,怎还会用这般招式?
用也用的不尽人意,不然也不会被沈钧之三言两语就拨了回来,还叫王启德点头同意由他们来查案,反叫他们自家落了下乘。
可是王家人在越州这么多年,把上下围得密不透风,甚至在京城也织出了一张巨网,叫魏镜台花费十年最终不惜用一条命才换得一张状纸……这样的王氏,如今面对她与沈琚的造访,竟只有这般本事?
思忖间,惊夏回来了。饮秋瞧见她,一反先前的模样,赶忙就凑了上去,问她:“如何?”而后又从一旁找了个空杯倒了杯水,递到她脸前,“天热,跑这一趟累了吧,快喝口水。”
惊夏接过杯子,却没立刻喝,而是伸手捏上了饮秋的脸颊:“说,你是不是早就惦记着扇我巴掌呢,下手可一点没收着。”
饮秋大呼冤枉:“我这不是怕收着了,叫别人看出来是在做戏嘛。”
沈琚看向慕容晏挑了下眉,以示询问。
慕容晏笑着伸出手握住他的,低声示意一会儿同他解释,然后问惊夏:“去哪了?”
惊夏赶忙把嘴里的水咽下去,说道:“我追着她一直到了后厨,然后看她回了平国公府。”
“没人拦?”慕容晏问道。
“没人拦,咱们这后厨同平国公府给下人们做饭的大灶是挨着的,两边共用一个院子,里头也只有做工的下人,她那么跑过去,没人拦,没人问,那些人连看都不看,就跟着没瞧见她似的。”
听到这里,沈琚不由失笑:“不得了,刚刚那一出,连我都被骗过了,还真以为是自家先乱了阵脚。可那帮厨……我确实没瞧出什么问题来,所以阿晏是如何发现她有不对的?”
慕容晏摇摇头,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也不是发现她有问题,只是觉得这时机有问题。怎么刚好,惊夏去厨房里就能撞见了有人在说主家闲话,还是起尸这种常人都讳莫如深的事。我就怀疑是有人故意说给我们听的,所以才让惊夏再找机会回去打探打探。当时也只是觉得未必是那给惊夏透风的帮厨有问题,兴许是别人,只是没想到,她这么急,直接就送上了门。”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但不瞒你,刚刚见她一面,我也有些拿不准了,她那模样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
她这么说着,又转头看向惊夏:“先给我说说,她后来是怎么找上你的,又是如何说服你叫你把她带来的。”
“实话跟小姐说了,带她来还真不是她主动,而是我自作主张,但也确实是因为,我再见她时,她那模样看起来比见了鬼还可怕。”
“当时,她整张脸面若金纸,没有一点血色,一上来就抓住我的手,这大夏天的她手指却冰冰凉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抓着我就跟我说,她那同屋把王爷的事告诉了她,被王爷听见带下去伺候了,如今她也被王爷盯上了,还说我从她这里知道了王爷的事,她家王爷也会连我一并带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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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厨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屋子不大,是整个下人院子里倒座背阴的一间,沿着墙一面墙下一张通铺,一张铺上能睡十个丫头,都是家里交不起赋税只能拿她们和平国公府签死契以人抵债的。
她们这样的丫头,进了国公府是最下等,只能被分在各个院子里去做最脏最累的活计,她上月才来,进来时各个院子都才补过人,还不缺,所以她被放进了厨房,白日洗菜,晚上洗碗——贵人的饭菜碗筷轮不到她洗,她洗的都是给下人们吃的大锅灶。
这活累归累,可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她不用在贵人们面前小心谨慎着——她虽没见过贵人,但同屋里这么多伺候贵人的丫头她是瞧在眼里的,哪怕她只来了短短一月,就已见过数十人伺候着伺候着便不见了踪影,那时她便知道,伺候贵人,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帮厨背贴在门上,心跳如擂鼓。
她以为只要安安静静待在厨房里就不会有事了,可是小荷、小荷,小荷那个贱人!
她为什么要多嘴,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说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大管家逮住——
“消息送到了吗?”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帮厨浑身一颤,本就失了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
一道人影从桌旁站起来,帮厨这才看到,原来那里坐了个人。
是大管家。
帮厨抖得厉害,声音都不连贯:“送,送到了,我还见、见到了,那边的贵人。”
“哦?”大管家来了兴趣,“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吵架,怀疑我,我是,内应。”
“怀疑好啊,”大管家上前一步,走到帮厨身边,抬起了她的头,“就怕他们不怀疑呢。”
他说着,抬手拖住帮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拇指狠狠在帮厨的嘴上:“等他们再找你,你可千万别忘了该怎么说。”
帮厨不敢躲,只能小声嗫喏:“没、没忘,不会忘的。”
管家的手在帮厨的嘴上又来回摩挲了两下:“那告诉我,要说什么?”
帮厨几乎要发不出声响:“鬼、鬼林,鬼林,小荷被、被王爷、被王爷带去了鬼林。”
“很好,”管家点了下头,“记得,说的时候,就你现在这用你现在这副样子,最好。”
这么一说,管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道:“我这刚好有个物什,能帮你一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塞到了帮厨的手里:“可千万拿稳喽。”
说完,管家推开门,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帮厨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甫一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她忍不住一声惊叫,那木盒就像烫手山芋一样被甩了出去。
木盒里的东西很轻,一下就被摔了出来,在地上翻滚几下,顿时沾了灰。
那是一双眼珠,一对耳朵,还有一张完整割下来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