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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野男人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4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可是阿晏,感情一事,从来都不讲道理。”

沈琚注视着她的眼睛,内里的认真和诚挚立时就将她溺住,叫她挣脱不得。

“我同你说过,我的祖父母、父母、叔伯婶母都是只有彼此,所以在我知道自己身上有一桩婚约后,我也想过很多次,你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从小长在边关,爷爷又是武将,所以家中无论男女,自小就习武,我那些姊妹个个能战能打,可我听说,京中的闺秀是不一样的,她们从不舞枪弄棒,学的是琴棋书画,所以我本以为,你也是那样。后来我回京执掌皇城司,偷偷动用权柄查过你,结果发现,你和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慕容晏撇撇嘴,咕哝道:“那可真是对不起了。”

“又说胡话。”沈琚无奈笑了声,旋即正色道,“阿晏,我当时确有些遗憾,我想,若你是男子,以你之才能,恐怕早早就能进大理寺封官,而不需要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到头来却为他人做嫁衣,也不必时刻担心什么时候会有一个陌生男子到府上去要求履行婚约,被困进后宅。”

慕容晏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忽然就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早在尚未认识她时,便看穿了她藏匿于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她从不想做只能囿于后宅蹉跎半生的谁的夫人。

她不想在叫沈琚看见她的失态,急忙背过身去,闷声问道:“所以,你回京一整年都没有到我家府上是因为这个?”

沈琚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一软,温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在边关,在那——”

“慕容晏?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琚的话被人打断了。两人同时向说话的人看去。

是谢凝。

她并非一人,旁边有一公子同她并肩站在一处,两人身后跟着不少家仆,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器具,显然也是要游湖。

慕容晏虽不喜欢同京中的纨绔子弟打交道,但也认了个脸熟,眼前这人她并不认得,更不是谢家子弟,她便猜这人兴许是谢凝母亲家那边的,或者是此番进京赶考的书生。

“江从鸢。”沈琚在她身后低声道。

慕容晏顿时恍然。早上才听醒春念叨过谢凝请凤梧六公子过府好几次,没想到此时就在望月湖碰见了。上回鹿山雅集,崔琳歌告诉她谢家老太太在替谢凝和秦垣恺相看,但秦垣恺被她下狱问罪,等到秋后就要问斩,谢凝和秦家议亲不成,京中其他适龄的官员家中又顾忌秦家的事尚有余威,怕惹长公主不喜,一下便叫谢凝没了人选,想来这才把眼光放到京外。

凤梧六公子是江南人士,江南一向富庶,何况这六人确实都有真才实学,又有家学渊源,诗词歌赋、书画墨宝在京中一向风靡,她也跟着买过几本诗集,平日练字时总爱抄写。

谢凝会挑上江从鸢她并不意外。要说起来,其实她对江从鸢也有几分欣赏。

只可惜如今他同谢凝站在一处,实在叫她很难给出好脸色。

慕容晏错开目光,反正谢凝必然不会同她引荐,她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却不想江从鸢竟直直看向他,面带惊喜道:“你就是慕容晏?可是那位长公主亲封的大理寺协查,大理寺第一位女探官?”

慕容晏讶然:“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江从鸢眼神晶亮,“你可是大雍的第一位女官,一上任就连破两起大案,我如何能不知。而且我还听兄长说——”

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谢凝急急插了嘴: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慕容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偷偷跑出来?”

慕容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谢凝,不是人人都会像你一样头脑不清,明知不该做的事还偏要去做的。我的禁足令已经解了。”

“你!”谢凝挨了骂,气得顾不上仪态,拿手指她,“你骗谁?!你的禁足令可是长公主昭告满朝文武的,薛公公今天可没出皇宫,谁给你宣的旨?”

慕容晏嘴角抽了抽:“你怎么知道薛公公今日没出宫?”

“我当然知道!”谢凝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爹可是鸿胪寺卿,这些天一直都在和薛公公一道准备八月中秋和公主寿宴的典仪,日日都要忙到亥时后才能回府,薛公公怎么可能为了你这点小事出宫!”

她这么说本意是想踩慕容晏一脚,顺便暗暗讽刺就算有大理寺和谢相作保依旧失了宠,可没想到慕容晏像是完全没听到她说“准备典仪”的事,反倒一挑眉毛道:“若谢鸿胪当真每天都是亥时后才回府,恐怕他在忙的就不是公事了。毕竟宫中戌时就下钥了,就算谢鸿胪戌时才出宫,也不至于一个时辰都回不了府吧?”

谢凝顿时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竟敢、竟敢这样编排我父亲,我回去定要告你一状!”

慕容晏面露疑惑:“我何时编排谢鸿胪?我怎么没有听见?”

站在谢凝身边的江从鸢也适时地露出一个茫然神色,应声道:“我也没有听见。”

“你们!”谢凝怒气冲冲地看了眼江从鸢,继而瞪向慕容晏,彻底抛开了勉力维持的闺秀形象,口无遮拦道,“慕容晏,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东扯西扯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不想让我提你抗旨偷跑私会野男人的事吗?!”

“私会……野男人?”慕容晏怎么也没想到会从谢凝的口中听到这五个字,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琚一眼,见他绷着一张脸,表情严肃,再想到他堂堂昭国公,皇城司统领,素来严肃不苟,寻常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却被冠上了这样的名号,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凝见她撇过脸,自以为戳中了她的痛脚让她无颜面对,便继续叫骂道:“一直站在树后,连脸都不敢露,不是野男人是什么?莫不是看昭国公不要你了,开始着急了?你急也没用,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天天和凶案死尸打交道到处寻晦气,没有哪家夫人愿意把你这样的煞神娶回家的!”

慕容晏恍然大悟。

她还以为是谢凝转了性,因为沈琚同她合作无间又有婚约,所以连带着把沈琚和昭国公府都讨厌上了,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一副把两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却原来她根本就没有看见沈琚的脸。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棵槐花树下,离谢凝有几步距离,树枝低垂,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琚身量高,竟是正好被挡住了脸。

慕容晏一切的情绪顿时全部消散了,满脑子都盘旋着“野男人”三字,憋笑憋得表情扭曲。

这落在谢凝眼里便又是一份佐证。

她自觉今日赢过了慕容晏,心情大好,正想再奚落她两句后款款离开,却见慕容晏身后的那个“野男人”错开一步,露出了他的真容,叫她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沈琚冷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原来平日里,你们都是这样编排阿晏的。”

“沈、昭国公……”谢凝心底一慌,下意识想要张口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灰溜溜地扭头离开。

江从鸢却站在原地,没有同她一起走。他看着慕容晏和沈琚,拱手施礼:“今日时机不巧,待改日我邀两位到府上一叙,还请两位到时切莫推辞。”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是真挚,听了谢凝那么多话,却也没有因她的一面之词而生出偏见,慕容晏此前刚见面时的那点厌恶顿时烟消云散了。

慕容晏也回礼道:“承蒙不弃,改日相邀,定然赴约。”

江从鸢这才面带满意神色地告辞离去了。

直到见他走远,沈琚才忽然道:“这位江从鸢,还是同他保持些距离好。”

“这是为何?”慕容晏转过身看他,面露不解,“可是因他牵扯进了什么案子中,皇城司正在秘查?”

沈琚板着脸道:“没有。”

“那是为何?”

“他姓江,出身江南。”

“我知道啊,凤梧六公子出身江南,京中谁人不知?”

沈琚看着慕容晏茫然的脸,轻叹了口气:“他是江怀左的弟弟,不然你以为,他说的府上,是谁的府上。”

“啊。”慕容晏愣愣地应了声,“那他知道长公主和——”

话音未落自己便又率先摆了摆手:“哎,算了算了,你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这些皇室秘辛。”

沈琚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又快速敛起笑容,正声道:“阿晏,抱歉。”

“啊?”慕容晏被他这一转折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的神情很是认真,语气中满含歉意,眼中还带着一丝他自觉都未察觉到的心疼:“这样说听起来像是借口,但别看我如今得心应手,其实刚开始那会儿,我初来乍到又领了皇城司监察一职,每日都焦头烂额,既要摸清京内种种关系,熟悉大大小小的人事物,又要想法子要手下人心服口服,最初确实有所疏忽,后来一切理顺了,又叫我发现你一直作男装在大理寺查案,左右无人催我,殿下也没提过,我便觉得不必急于一时,却没想到我归京一年没有去府上拜访,倒成了我不满于你,才叫你听了那么多恶言恶语,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确实考虑不周。”慕容晏一点头,“不过我开始也没想嫁你,而且无心插柳,要不是因为这婚约一直不履行,兴许我还没机会能做大理寺协查呢,所以我们扯平了。”

而后她十分哥俩好地拍拍沈琚的肩膀:“还有那些流言蜚语,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平时不怎么和她们来往,所以一般传不到我耳朵里。至于谢凝,她从小就不喜欢我,有没有你,她都会这么夹枪带棒乱扫一气,不过我也不吃亏,而且我倒觉得我和她这样也挺好,胜过那些明明讨厌到恨不得对方明天就消失,见了面却还要虚与委蛇的,更倒胃口。就是没想到,误伤你了,野男人。”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噗……野男人哈哈哈,她、她怎么想到的哈哈哈哈……”她兀自笑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沈琚没有出声,自觉有些不妥,连忙收敛起笑容,“那个,我不是在笑你,我就是……”

慕容晏抬头看他,这一眼却叫她愣住了。

沈琚在看她。

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无奈中带着温柔,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无奈中带着温柔,她见过类似的眼神,每当她冲爹娘耍赖撒娇时,她总能爹娘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但沈琚又和爹娘不一样。他的眼神要更直白,更热烈,直看的她心头阵阵发烫。而后这热度从她的胸口开始溢出,蔓延到全身上下,叫她只得无措地抬手挡住他的眼睛。

“你别这么看我。”慕容晏垂下头,声如蚊蝇。

“阿晏。”沈琚抬手抓住她那只挡在自己眼前的手腕,慢慢地放下来。

慕容晏只觉得自己看哪里都不对,干脆闭上眼睛。可闭上了眼睛,情形却好像更糟了。

她能感受到湖边的风,闻到槐花的香气,听见风将花叶吹到地上,听到远处船夫摆桨、舟舫划过水面,以及……感受到沈琚隔着衣袖握在她手腕上的热度。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心口好像长出了泉眼,源源不断地涌着热流,送到她的四肢百骸,将她包裹,热得她发晕,也将她困住,叫她不知道胳膊腿脚该如何自处。

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手心热烫。即便有衣物阻隔,依旧叫她能感受到这股热意。

“阿晏,如今我只有庆幸,先太后赐下的这桩婚约,是我和你。”她听见沈琚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每一个字都让她心口的那股泉眼涌得更快些。

“不知阿晏今后可愿让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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