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杨宣酒气熏红的脸叠上了五根分明的指印。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慕容晏的身上,周旸抬了抬眼皮,目露惊诧,唐忱更是做出一副震惊表情,显然是完全没想到她竟然动了手,更没想到,她抽杨宣耳光的动作竟然能这样干脆利落,甚至他都还没注意到她的动作,这个耳光就落了下来。
连被抽耳光的杨宣本人都没能想到这一出。他被这一耳光抽懵了,目光呆愣地看了她好半晌,才大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怒吼道:“你竟敢打我!你竟敢对我动手!你这恶女——”
“啪”又一声,杨宣另一侧脸颊上对称地浮出五个指印。
慕容晏面无表情地冷眼看他:“我打了,而且又打了。”
杨宣被她的态度一激,顿时气得口无遮拦道:“贱——”
“啪!”
第三记耳光落在杨宣的脸上,比前两记更加响亮。
“再叫我听见一句我不喜欢听的,我就打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你——你——!”杨宣气得浑身发颤,抖着手想指她,然而手臂刚刚抬起,就被唐忱迅速地冲到身后将两条手臂都反剪住。
唐忱到底与他有几年同窗之谊,于是喊他的字:“舒明,冷静,冷静些。今日可不是你能随便动手的时候,这也不是你能随便动手的地方。” 他不好同杨宣直说长公主也在这湖上,若叫长公主听说了他的事只怕他要触大眉头,只能说得隐晦些。
杨宣不喝酒时力道尚不能和唐忱比,现下更是挣脱不开,涨着一张不知是醉酒醉的还是打脸打的还是气恼气出来的红脸,来来回回半天,除了一个“你”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酒气熏人,慕容晏嫌恶地身手把他的脸推到另一侧道:“我?我什么我?”
杨宣瞥着头面露屈辱的大喊道:“你!慕容晏!你给我等着!”
慕容晏冷笑一声:“我等着?等什么?等你这个懦夫回家抱着杨侍郎哭鼻子告状吗?”
这一下算是戳中了杨宣的心窝,叫他猛一扭头,不管不顾地喷起了口水:“你骂谁是懦夫?!”
慕容晏向后退一步,掏出手帕来仔仔细细地擦起刚才碰了他的脸的那只手。杨宣见状更是气血上涌,不顾自己仍被唐忱制着就要往她的方向爆冲:“慕容晏!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哎哎,舒明——”唐忱被他带着晃了两下,差点没能按住。于是周旸干脆利落地一抬脚踹中他的膝窝,叫杨宣直接跪在了地上。
慕容晏冷笑一声:“那我再说一遍,听好了杨宣,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真懦夫,卑鄙无耻的真小人。”
“唐忱!你放开我!”杨宣再一次猛烈挣扎起来。
但唐忱早有准备,死死将他扣住:“舒明,我不能放,要是放了,你今日就要闯祸了!”
只可惜,吃多了酒的人气血上头,脑子里根本听不出唐忱话中暗含的提醒。杨宣挣扎了好一会儿,挣脱不开,只能扯着嗓子嘶吼:“慕容晏!你别以为你有长公主撑腰我就怕你!有本事你叫他们放开我!放开我你再说一遍!”
“放开你?”慕容晏像是听了个笑话,“我偏不。你不是厉害吗,不是威风吗,你最有种,怎么不直接去崔尚书门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敢得罪崔赫,就只能磋磨崔琳月,只敢对着花船上没法拒绝你的人耍酒疯,那我也叫你体会体会,被强行按住拒绝不得的滋味。”
“我怕崔赫那个老东西?哈!我怕那个老东西?!我爹马上就要升尚书了,他呢?他还能有几年活头?他一死,他崔家朝中无人,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怕他?!倒是你,慕容晏!你为何这么向着崔家说话?难不是你和姓崔的有首尾?!怎么,济悯庄外的那个喂不饱你——”
“周旸!”沈琚厉声道,“带他去醒醒酒。”
唐忱拖着将人拽起来,这一下叫杨宣别到了胳膊,发出一声惨叫,而后还不待他缓缓,周旸又从后面扯住他的衣领把人向门外拖去,他拽得紧,是皇城司内部不外传的手段,能把他人身上穿着的衣领变成凶器,叫他拖着的人上不来气使不上力,却又不至于被勒死憋死。
杨宣的脸色顿时因缺氧而发紫,额头暴起青筋。
“等等。”慕容晏喊道。周旸停下脚步,但仍勒着杨宣的衣领,叫杨宣只能徒劳地反拽着自己的衣领,尽可能地多呼一口气。
慕容晏看着杨宣问道:“你刚刚说,济悯庄外?”
杨宣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你……荡、妇……若、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完几个字,又忙扯着衣领放开他。
“周旸,放开他。”慕容晏道。
周旸脸上顿时露出一个为难神色,他看看沈琚,又看看慕容晏,再看看他手里狼狈得不成样子的周旸,对着慕容晏道:“协查大人,他这样子,放开了怕是会伤到你。”
“那就松一松,叫他能回话。”而后上前两步,走到杨宣面前问道,“你同秦垣恺,是怎么联系的?”
杨宣一切的挣扎扭曲在这一瞬间都静止了。
周旸松了松手,杨宣忽然得了呼吸的空,身体本能地猛吸一口气,随后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人咳得几乎要站不住。“我、咳咳咳、听不、咳、听不懂、咳咳咳咳咳……不懂你在说、咳、说什么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晏扭头看向沈琚,意味深长道:“沈大人,看来您这官威还是不够重,竟是有人都敢在皇城司面前装疯卖傻了。”
沈琚认真点了下头:“阿晏教训得是。”而后脸色一肃,走到杨宣面前,扣着他的下巴将他抬起来道,“杨宣,你从何得知,慕容协查那晚身在何处?”
杨宣的酒这下彻底醒了。
他敢对着慕容晏口出狂言,敢大骂崔赫是没几年活头的老不死,但他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在皇城司监察和提点面前,同秦垣恺扯上半分关系。
杨宣被捏着下颌,痛得话说不清楚,却也不敢不答:“我不,我听伦(人)说下(瞎)猜的,猜的!”
沈琚松了些力道,他便连忙快快解释道:“是我,我口无遮拦,想着那天夜里是慕容协查抓了他们,所以才胡说八道,我口不择言,我该罚,我该罚。”说着便抬手“啪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脸,手下力道一点没省着。
慕容晏欣赏了一会儿,看够了才问:“那你又是听谁说,是我把人抓走的?”
“我听,我听……”杨宣额头上冷汗涔涔,“我听……反正人是你抓的总没错吧!”
“可是杨宣,”慕容晏笑了声,“秦垣恺几人被抓时,我并不在场,抓他们的只有皇城司。”
在济悯庄外偶遇秦垣恺等人行猎的那个晚上,她因没有自保能力,被沈琚送到马上回皇城司求援,赶回皇城司后,周旸带了人去济悯庄外支援,而她则是留在了皇城司中。那天夜里,知道她去过济悯庄的只有皇城司中人。后来秦垣恺在牢中猜到梁同方听到的动静意欲要抓的是她,但说到底他没有实证,只有满怀恶意的想象。
而杨宣无意间吐露出来的,正是秦垣恺曾在她面前毫不掩饰的恶意。
杨宣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自己跪在了地上。周旸没料到他这一举动,扯着他衣领的力道没送,杨宣一口气没跟上,竟是干脆晕过去了。
“去打桶湖水把他泼醒。”沈琚淡淡地吩咐道。
唐忱便一个健步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拎着满满一桶水走了进来,边走边说:“大人,找不到空桶,我借了个恭桶,你们躲远点儿,小心溅到。”
杨宣立刻睁开眼睛,大嚷道:“别泼,别泼,我醒了,醒了!”
但他说晚了,唐忱手里的动作收不住,那一桶水兜头对着杨宣淋了下去,还有一部分灌进了嘴里,叫他立刻弹坐起来,撑着地开始干呕。
唐忱满脸愧色:“舒明,你这、哎呀,你早早醒来,不就不遭这罪了。”
“呸!呸、呸!”杨宣只顾着不停地往外吐口水,“行,你可真行啊唐忱,不愧是进了皇城司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皇城司的地盘啊,”周旸蹲下身来,痞里痞气地看他,“行了兄弟,折腾也折腾了,酒疯也撒了,该清醒了吧,清醒了就自己说道说道,也省得咱们带你回去上刑啊。”
一听上刑,杨宣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仍是强撑道:“皇城司就能滥用私刑了吗?!”
周旸咧嘴一笑:“杨宣,还记得我们是皇城司就行。那今日我再教你一句,你且记清楚了。”他抬起手欲要拍拍杨宣的脸,但看见他满脸水光,想起这泼水的容器,不由又把手放下了,“皇城司动的刑可没有私刑。”
杨宣咬紧了牙关。
周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你比梁同方那小子有骨气,没想到这杨侍郎倒是比梁维均的家教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儿跟你废话了,来人——”
“等等!”杨宣咬牙道,“我说。”
“这就对了嘛。”周旸让开位置,叫沈琚和慕容晏上前。
杨宣垂着头道:“我不知道送信之人是谁,信是某一天国子监下学后,我从书箱里发现的。信上说,垣、秦垣恺是被构陷冤枉的。”
“你信?”慕容晏反问道。
杨宣摇了摇头:“我听说过他们围猎的事,所以一听说东窗事发,我就知道那一定是真的。秦垣恺他们说下一回就带我一起去,当时我还庆幸,幸好还没到下一回,没被牵连进去。所以我当时收到信,因为害怕被牵累,就将信烧掉了,可是没过两日,又有信出现在了书箱里,上面写了秦垣恺等人如何被抓,还说慕容晏得先太后赐婚,又在奉旨查案,却在那种时候与人在外无媒苟合被秦垣恺撞破了秘密,怕被长公主降罪,才先一步告发拿他做了垫脚石,结果没两日,慕容晏获封大理寺协查,成了大雍朝堂上的第一位女官。”
他停顿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慕容晏,友垂下脑袋继续道:“然后又过了几日,第三封信上说,秦家此时落难,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我肯出手相助,有朝一日翻了身,他们会记得我的恩情。”
唐忱满脸不可思议:“舒明,你无官无职,能帮什么忙,这种话你也信啊?”
杨宣狠狠瞪他一眼,愤愤道:“你当我是那种蠢货吗?!我当然不信,我不信!那时谁敢和秦家扯上关系!那送信之人定是要害我!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信上说,他能证明给我看,让崔琳歌嫁给我。谁都知道,崔家高门大户,崔夫人眼睛长在头顶,前些年承安侯府上门说亲都没应,他们是盯准了皇家,甚至想把崔琳歌送进宫的,鹿山雅集她在长公主面前得了脸,大家都觉得她定是该入宫了,可没想到,过了半个月,崔家竟真的来人说亲,就连崔夫人都亲自登了门,我这才、这才觉得,那送信的人,兴许真有些本事。”
“然后呢?”沈琚问道。
杨宣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那人没再送信来。”
沈琚皱起了眉。
周旸立刻上前就要唱白脸,刚迈两步,杨宣连忙膝行后退,连声道:“真没有了!真没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就是一个不成器的玩意儿——”他赶忙抬手指向唐忱,“唐忱,唐忱也说了,我无官无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倒有自知之明。”慕容晏瞥他一眼,“但你也说了,崔家连承安侯府都看不上,怎么就愿意把崔琳歌嫁给你?”
“崔家如何想,这我如何知道!兴许崔赫那老东西自己被人得了什么把柄被人攥在手里,这又与我何干!何况,”杨宣连忙撇清关系,“何况真正嫁来的也不是崔琳歌!是崔琳月啊!京里头谁不知道,那崔琳月因为貌丑又脑子蠢笨,亲事屡屡碰壁,她母亲家里与梁家有姻亲,她以前喜欢过梁方周,追人追得满京城皆知,是整个京中的笑柄!”
他这么说,倒是勾起了慕容晏的一些回忆。
前几年逢年过节躲不开要去些宴会时,她总能看见崔琳月笨拙地跟在一个公子哥身后。崔琳月生得矮胖,步子也慢,那公子哥很是嫌弃,总把她远远甩在身后,若甩不掉就想尽办法打发。她还听见过那些个公子哥们以“娶崔琳月为妻”说笑。但后来她有很长时间都没见过崔琳月,渐渐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原来那人竟就是梁方周,梁同方的堂弟。慕容晏眯了眯眼。这一遭竟是又牵扯出了秦、梁两家,而崔家和杨家也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着实是巧,太巧了。
巧得让她觉得,好似是故意有人要让她发现的。
会是什么人呢?如果杨宣所说全都属实,那给他传信之人,应当也在国子监内,或者至少也是进出国子监不会引起注意的人。而能进出国子监的人范围不小,除了在内读书的生员,还有他们的书童家仆,国子监内的各位大人,抛开过于显眼的祭酒和监丞,还有各学科博士、助教、直讲……祭酒和监丞也能派人暗中动作,或是主簿替祭酒办事……还有禁军,国子监也在禁军的管辖范围内……再或者,这人进不了国子监,但能守在国子监到杨宣上车的路上,那范围就更广了……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砰”一声响,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慕容晏回过神来,探出头向窗外望去,发现是外面放起了烟花。
远处,连成排的花船不知如何,竟在画舫最顶层的露天夹板上搭出了一个舞台,其上人影攒动,乐声大作,被记了名的娘子们步履轻盈,合着乐声踏着拍子款款上了台。
雅贤坊花魁娘子的评选正式开始了。
今夜能乘船上湖的本就是有门路的,这时已纷纷凑到近前,将雅贤坊的花船团团围住,独他们一艘远远离着,靠在岸边,形单影只,兴许正有不少上不了船的在大骂他们暴殄天物,平白浪费大好机会。湖上热闹,湖岸边更热闹,鼎沸人声从另一侧窗子传进画舫中,不必去看也知道,岸上的人定是纷纷挤在一处,往着一个方向看,想尽办法看清些,有些个目力好的还会一边看一边描述,一晚上下来能赚不少打赏钱。
慕容晏遥遥望了眼那头的热闹,回头看向沈琚道:“我要去杨家一趟。之后若来得及,再去崔家一趟。”
沈琚一点头:“好,我与你同去。”
慕容晏皱起眉:“可……还在湖上,你如何走得开?”
“殿下今夜本就给我允了假,不过是想邀你同来,才寻了借口。有周旸在,一切妥当,出不了差错。”沈琚答道,转而对唐忱说,“唐忱,叫人备车,我随慕容协查将杨公子送回去。”
周旸一听连忙道:“这点小事,我去不就行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不劳烦周提点,我还想去杨、崔两家看看是什么情况。崔琳歌于我一向亲和,我早上还去为她添过妆,没道理忽然就换了人,何况我也有些在意她同我说的话。”
周旸了然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掺和了。”
三人同车,一路回京去。
望月湖上烟花不歇,慕容晏探出头去,直到远远看不见了才坐回来。
沈琚便问她:“阿晏可是喜欢烟花?”
慕容晏先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喜欢,却也没那么喜欢。烟花盛放时灿烂,令人欢喜,可转瞬即逝,又难免令人失落。我还是更喜欢花灯,既好看,还能长久地看,岂不美哉?”
沈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中元时,阿晏可会去放河灯?”
“自然是放的,我查案缉凶,本就是为了能够告慰亡魂还他们一个公道,所以中元时当然要放河灯,不仅要放,还要把恶人的结局写在河灯里,叫他们泉下有知,能安心去过奈何桥。”
杨宣一路上都默默地将自己缩在角落里装鹌鹑,大气没敢出一个。又听慕容晏一口一个亡魂一口一个奈何桥,忍不住缩得紧了些。
等回到了杨府门口,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守在门口的家仆见他回来,连忙冲上来,高声喊道:“少爷,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快回院子里看看吧!少夫人出事了!”
“什么少夫人!她算什么少夫人!”杨宣嫌恶道,“她能出什么事?哭了还是闹了?”
“哎呀我的少爷诶!”家仆顾不得杨宣身旁还有外人,也顾不得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急吼吼道,“快回去吧!少夫人她上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