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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金玉错(5)崔家人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6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崔家人来得很迟。

不知是因时间太晚,还是因为呜呜泱泱来了一群人,他们在杨家等了足有一个时辰,才等来了崔家的车架。

三辆马车,七位主家。崔琳歌是崔赫长子的女儿,而崔琳月是崔赫第三子的女儿,长子和三子都是崔老夫人所出,这一遭,便是崔赫带着老夫人和三子夫妇一块儿来。除此以外,不知为何,崔琳歌的父母也跟着一起来了,而最后一位,崔赫说是崔家的族老。

崔赫出身大家,祖籍在俞州,祖上名声虽比不得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但也绵延数百十代,在当地赫赫有名,本家最厉害的一位按辈分来算是崔赫的太爷,做过大雍萧氏开国元君的宰辅。

只不过崔赫一家出身旁支,先不说崔赫的父亲出生时那位太爷都已经不在了,就算是在,崔赫一家也沾不到什么余荫。那位太祖当年并非致仕后寿终正寝,而是在晚年太宗朝时被人弹劾脱了官帽,随后没多久病故。弹劾了什么到现今这一代早就没人知道了,但是自那以后,崔家低调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崔赫官至吏部尚书,才算是同朝廷中枢又搭上了线。

崔赫官运亨通,由此得了本家重视,这番孙女出嫁,虽然行事匆忙,本家家主依旧送请了族老来观礼。

族老和崔赫看起来年龄相当,但长崔赫一辈,故而崔家人进来时,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崔赫,而是那位族老。崔赫跟在族老身旁,错开半步,身体朝向族老,一只手拖着他的胳膊,态度很是恭敬。

崔家人是随着杨屏直接到后院来的。慕容晏和沈琚不肯去前厅等,杨夫人不知是怕他们不在她的眼皮下悄悄查出什么,还是怕他二人为难自己的宝贝幼子,便陪着一起守在杨宣的院外,于是只有杨屏一人候在前厅,崔家人一到,连茶都没奉,就连忙将人带去了后院。

人尚未到后院,慕容晏便听见外面有妇人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我女儿呢?她在哪?让我看看她!她在哪?……”

她抬眼望去,看见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夫人已率先疾步走了过来,应当是崔琳月的母亲,崔家的三夫人;旁边有人搀扶着她,夜里看不清楚,待到走近了,慕容晏才注意到搀着她的那人还是位熟人——崔琳歌的母亲,崔家大夫人。

两位夫人率先过来,一看见慕容晏,哭哭啼啼的崔三夫人便用极大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哽咽道:“带我去看女儿!带我去看我女儿!”

崔琳月仍躺在杨宣的院子中,面上盖了一层白布。慕容晏一将人领进去,崔三夫人便两步冲到了那白布跟前,“嚯”的一下将白布掀起。

无人殓尸,亦无人敢整理容貌,崔琳月仍保留着那副可怖死相,跟进来的崔大夫人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崔三夫人却毫无所觉,将女儿的尸身从地上捞到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你这傻姑娘——傻姑娘——都出嫁了、都出嫁了!怎么就寻了短见呢——”

院里守着的还是之前那几个被吓破胆的婢女,此时见她哭得凄切悲伤,再顾不得害怕,转而抹起了泪。

慕容晏心口也泛起了点酸,然而还不带这酸意送上眼眶,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呵斥:“老头子我没见识,不知原来京里都是这般礼数,竟是会把客人往后院带!”

崔琳月的母亲犹哭得不能不能自已,慕容晏微微侧过头,本是想听听看院外的动静,眼神却不防落在了身侧的崔家大夫人身上。

许是夜色做了遮掩,她与早上慕容晏前去添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今早时,她不知为何一直心不在焉,即使化了妆也难掩疲惫和眉眼间的不安宁,但此刻她收整好看见崔琳月尸身时的惊恐,端着身姿,面无表情,说不上来是带着点儿哀伤还是干脆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冷淡,除了放在身前的手紧握成拳,其余各处,无不是高门夫人的风范。

大概是察觉到慕容晏看她看得有点久,大夫人便也回头看她一眼,而后迅速撇开,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低声道:“是本家来的族叔公,原是为了喜宴来的,谁想到……”

谁想到红事变白事,送亲成发丧。慕容晏在心里替她补完了话,伴着崔三夫人哀切的痛哭声,问她:“夫人可还记得我?今早我还去府上为琳歌姑娘添过妆。”

她有意在“琳歌”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想看崔大夫人的反应,只见她呼吸明显地一滞,然后回避地点点头:“我记得。你带了一套翡翠头面来。”

“夫人好记性。”慕容晏道,“那不知,夫人可否解答我一个疑惑。”

她没有直接点破,但显然两人都知道她要问什么——她要问为什么崔家要嫁的分明是崔琳歌,到头来上花轿拜天地入洞房再到现在自缢的却成了崔琳月——可崔大夫人却故作不知,岔开话题:“我听婆母说,姑娘你是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协查,我久居深宅,不懂什么事,恐怕没有办法替你解惑。”

她话音刚落,便听外面那位族叔公又传来一道怒喝:“胡闹!人已经没了,就该早早入土为安,你们竟要将她开膛破肚,难道天子脚下,竟是连王法也没有了!”

那本在痛哭的三夫人猛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向慕容晏道:“你们要剖我女儿?!”

她刚问完,就听外面杨屏安抚道:“崔老息怒,息怒,晚辈是想着赶紧将人葬了的,可是里头那位大理寺的大人,她……”

“她一个姑娘家!都还没当家做事,她懂什么!这是你杨家内宅之事,怎能容他人置喙!”

杨屏又道:“哎呀,崔老有所不知,慕容协查虽然年轻,可在此前连破了我京中两起大案,连陛下和长公主殿下都对她赞誉有加,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说要验尸,那晚辈自然是……”

他说着便适时地停了下来。

一时间,慕容晏感觉到两位崔夫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大夫人是惊诧,而三夫人则是不掩饰的愤怒凶狠。

“我没说过。”

“杨大人记错了吧。”

院内院外,慕容晏和沈琚的声音同时响起。

慕容晏一愣,就听院外的沈琚说道:“慕容大人只是觉得崔家姑娘在这时自尽不合情理,疑心其中有别的猫腻,所以才想叫仵作来验尸,她何时说过要剖验,又何时说过要将崔家姑娘开膛破肚了?”

他音色低,但声音却不小,这一下便叫院内院外听得一清二楚。

皇城司在外做事从来不需要解释,沈琚鲜少在朝臣面前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叫外间的崔赫和杨屏也一时无言。

崔三夫人的眼神顿时变得茫然了起来,嘴里喃喃道:“对,我的女儿她不会自尽,她一定是被人害了……是被人害了……”

却听外间那位族老用鼻孔哼出一口气:“哼!这能有什么猫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到底这是我崔家没有教养好女儿,才叫她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慕容晏再看崔琳月的母亲,见她搂着崔琳月的尸身,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听着外头族老这样说也只是不住地摇头:“不是的……月儿她不会的……”

骂过后,那族老语气又一松,压下嗓音道:“只是,亲家啊,她到底已经嫁入了你府上,这下葬一事,还得你家来操持。”

杨屏连声应道:“当然,当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不忍心,崔老放心,无论如何,她会以我这不肖子正妻的身份入我杨家祖坟,也算是全了崔、杨两家永结同好的——”

“我不同意!”杨宣大声嚷道,“我还没找你们崔家算账呢!我要娶的本来就不是她——”

“住口!你这孽障!”

外头顿时又乱成一团。这场景实在熟悉,不必亲眼去看也知道,又是一副老子要教育儿子,旁人连忙阻拦的场面。

慕容晏又去看那位大夫人。她垂着头,慕容晏确信她知道自己在看她,但她仍旧低着头,哀哀叹息,还时不时抬起手来拭一拭眼角的泪。她的个头比慕容晏低一些,现在垂着脑袋,便显得更低,慕容晏能看到她纤细柔弱的后颈,以及泛红的眼角。

她看着崔大夫人这般作态,心头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她与崔琳歌平辈相交,大夫人便是她的长辈,可她如今的姿态,看着实在不像一个长辈,也不知是一贯如此,还是有意要避开她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欲再同大夫人继续兜圈子了。

慕容晏张开口,正准备问她为何新娘换了人,那位一直抱着女儿尸首痛哭的崔三夫人却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面前,又一次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瞪着眼道:“你说我女儿之死有蹊跷,所以要验尸,是吗?”

慕容晏对上她哀痛的眼神,忽地愣住了。她之前粗略看过,崔琳月的死其实没有那么多蹊跷,恐怕就算仵作来验也只会验得她是自缢,但又偏偏是她自缢连带着这桩婚事都处处透着古怪,杨家和崔家遮遮掩掩,叫她更想要挖掘其间真相,这才故意改口说要验尸。

可是如今,对上这样一个母亲的眼神,她既说不出谎言,也说不出实话。

这不单是一桩案子,也不单是一个新嫁娘的死。

站在她面前的母亲失去了她的女儿。

“我……”

慕容晏张了张口,安抚的话尚未出口,这位娘亲便像已然听见了肯定的回答一般,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她,嗓音不受控制尖声道 :“我同意你去请仵作!我要知道月儿是怎么死的!”

崔三夫人话音刚落,崔大夫人便猛然抬起头,一把扑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弟妹!弟妹,你太伤心了!我带你去歇息,你放心,琳月这里我一定……”

“陶婉之!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崔三夫人一把将人推开,崔大夫人不备,被她掀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外面的崔家人听到动静纷纷进来,崔赫走在最前头,进来见此情景厉声呵斥道:“这是怎么回事!老三媳妇,这可是你的长嫂!”

“长嫂?呵。”崔三夫人冷笑一声,伸手指向趴在地上泫然欲泣的崔大夫人,“我拿她当长嫂,她呢?凭什么她的女儿不见了,要拿我的女儿来代替!若不是你们逼迫琳月嫁过来,若不是你们——”

“老三媳妇!”崔老夫人厉声道,“老三,你夫人丧女悲痛,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还不把你夫人带回去!”

一直跟在崔赫身后的三子这才沉默地上前来扣住了他夫人的双臂。慕容晏想拦,却见崔老夫人语气森严地挡在她面前道:“这是我崔家事,就不劳慕容姑娘操心了。老大,还不快把你媳妇扶起来!”

崔赫长子便赶忙去扶趴坐在地上的崔大夫人。崔大夫人似是伤到了腿,站不太稳当,被踉跄地扶起来便靠在了崔赫长子的身上。而另一边,崔三夫人则在奋力地挣扎想要脱出崔赫三子的桎梏,但她是妇人,力气到底比不过自己的丈夫,眼看着就要被他拖出院门,崔三夫人高喊道:“大人!我女儿不是自尽的!请大人彻查!她不是自尽的!他们带走一个崔琳歌不够还来害我的女儿!……崔成德!你放开我!你有没有良心!那也是你的女儿!你放开……”

待崔三夫人的声音再听不见,杨屏才站出来,微笑着打圆场道:“哎呀,慕容协查,你瞧,咱们这也不是命案,而且崔家人也不同意,这验尸一事我看就……”他顿了一下,瞧一眼慕容晏的脸色,见慕容晏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这才又看向另一边跟着他们一道进来的沈琚,笑了一声,“都怪我这个不肖子搅和了二位大人的兴致,我看,这天色也已经晚了,不如沈监察就快些送慕容协查回府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慕容晏。崔赫夫妇和杨屏夫妇目光凌厉地看,崔家族老斜着眼睛看,崔赫长子和崔大夫人低着头,但用余光看,杨宣目露得意,但慕容晏眼神扫过他,他又慌张躲开。

沈琚也在看她。他看着她,然后上前几步走到她身边,问道:“协查大人可是想回府了?”

慕容晏看着他答:“还不想。”

“好,”沈琚点了下头,“那你什么时候想回了,便什么时候同我说。”

杨屏脸色一变,急忙道:“沈大人,这……你们在这儿,我们也不好处理小儿媳妇的丧事啊!”

“既然慕容协查不想走,那我也不急,说来,我也有个疑惑,想请崔尚书和杨侍郎替我解一解。”沈琚环视一圈,慢条斯理道,“前些日子,皇城司听说杨家和崔家结亲,杨侍郎的幼子杨宣要娶崔尚书的长孙女崔琳歌,婚事定得极为匆忙,从定亲到成亲,前后只有月余,我手下有一校尉名叫唐忱,恰好和贵府公子杨宣在国子监时是同窗,还因为婚事太赶而发愁该送什么贺礼,在皇城司问了不少人。今日杨府喜宴变新丧,陛下和长公主明日得知了也必要询问,正巧也请二位大人叫我一次问个清楚,也好跟陛下和长公主说个明白,怎么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崔家嫁的是崔琳歌,新娘却换了人呢?”

杨宣后院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是凝住了。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开口,唯有夜晚的微风吹动众人的衣袖。

杨屏沉下了脸色。

一个慕容晏不值当他放在眼里,可以随意糊弄,想尽办法推脱,随后和崔家对好说辞,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但现在,沈琚先一步搬出了顶头那两位,他就没法儿再糊弄了。

杨屏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都怪这崔家的女儿,好端端地,为何偏要上吊,偏要死在今日、死在他儿子的婚房里,晦气不说,还给他们带来如此多的麻烦。

他又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杨宣一眼。再是不满意,新婚之夜也不该跑出去!就算跑出去,做什么非要跑到望月湖,还偏偏和这两个瘟神撞在一起,平白招惹来这么多麻烦!明明都跟他说好了,让他先忍忍,忍过今晚,他们去找崔家把人换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如何能捅到长公主面前去,谁能知道今晚嫁进来的不是崔琳歌!可他偏偏——

“怪我!”崔老夫人闭着眼长叹一口气,高声道,“怪我,把这孩子惯坏了,竟让她有胆子、有胆子——”

崔老夫人似是不忍启齿,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忽然泄了气似的压低嗓音:“竟叫她做出同人私奔这种有辱门楣的事!”

崔老夫人说着便捂上了心口,看起来很是不顺气。她上下抚了胸口好几次,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嬷嬷帮她顺背,好一会儿理顺了气才继续道:“她打小跟着我,一直都有主意,我本以为这是好事,谁知道她会、她竟会——我年纪大了,没想到她竟能这么有主意。”

“她一直乖顺,要出嫁时还说为了不带走我的喜气和福气,主动搬到偏僻的小院儿去,却没想到,她竟是会在今天,趁家中乱做一团,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留书一封偷偷跑走,若不是有月儿顶上,若不是……我们崔家岂不是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崔赫跟着叹了口气,而后摇了摇头,崔赫长子和崔大夫人也不住唉声叹气,崔大夫人更是抽泣起来。

崔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一边继续替崔老夫人抚背一边低声道:“老夫人莫要神伤了,仔细伤了身子。”

崔老夫人摆摆手,复又抬起头:“正好,今日在杨家,诸位都在,族叔也在,还有沈大人和慕容姑娘也在,大家做个见证,你们若要报给陛下和长公主也随意去报,我崔家从今往后就当没有崔琳歌这个孙女!从今往后,她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与崔家再无干系!”

“娘!”

“母亲!”

崔赫长子和崔大夫人听到这话同时惊呼出声。

崔大夫人眼瞧着就要扑到崔老夫人身边,但被丈夫紧紧搂住不让她近前。崔大夫人哭叫道:“母亲,您不能这样,您怎么能不管琳歌儿呢母亲……”

“住口!”崔老夫人低喝一声,“她身为崔家女儿,私自奔逃置我崔家颜面于不顾,我们崔家便没有这个女儿!”

崔大夫人痛哭道:“母亲,你明知道琳歌儿她不是……父亲,您劝劝母亲啊父亲!”

崔赫叹了口气:“好了,闹也闹了,哭也哭了,笑话也都让人看了,还有什么事,回家了再说。”

他看向沈琚和慕容晏,眼中满是疲惫和不甘:“沈大人,慕容大人,二位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若是没有的话,我们这儿还得张罗着给月丫头下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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