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仙阁的花船仍然漂在湖上。
雅贤坊拼凑在一起的花船已经拆开了七八,余下的花船也泊去了岸边,但正中架了台子的红袖招、寻仙阁和仙音台的三艘花船一时仍难分开。但左右船在湖上,人在船上,分不开也走不脱,于负责看守的戍卫们来说反倒更省心力,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继续晃在湖上,并不靠岸。
夜色深重,三艘拼连在一起的花船在望月湖中央随波荡漾,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岛。
唐忱找了条小船来,送慕容晏和沈琚从边缘登“岛”,上了寻仙阁的花船。
其上用来遮掩姑娘们身形的白纱还未撤去,借着夜风的力飘飘摇摇,在如此静夜里显出了几分诡谲。
唐忱把船桨放进船舱里,活动了一下手指:“嘶,头前瞧着好看,但现在看这白绸子这么挂着,还怪阴森的。”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白纱又被风吹了起来,忍不住嘬了口牙花:“这么一看,又像白绫又像白幡的,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哎哟,大人这可就说错了。”
一道谄媚声音从旁传来,三人望去,便看见一张堆笑的脸,脸上的笑褶子都挤在一处,像一朵成团的皱纸卷,正是寻仙阁的龟公。
那龟儿爷见三人注意到了他,连忙弓着身几个碎步凑上前,到唐忱身旁指着那白纱冲他道:“大人您瞧,咱们这里啊是寻仙阁,寻仙寻仙,不往仙境去,如何寻得仙人呐。挂这白纱啊,就是为了营造个仙气飘飘袅袅的景儿,而且啊,今晚上那花魁娘子选大人可瞧见了?姑娘们都站在这白纱后,那姿态,那身段,哎哟,要不然今晚那些恩客点姑娘都点得格外大方呢。”
唐忱被这龟儿爷掐得嗓音激起了浑身的汗毛,受不了的往后躲了一步。
那龟公似是完全没发现他的这一举动,仍旧腆着一张笑脸,弓着背谄媚道:“当然了,咱们这说得再好听,花头再多,那也是做给客人看的,都是为了叫客人们满意,只要客人们满意,咱们这里是仙境还是妖精洞,又有什么分别呢。”
慕容晏听着这话觉得有些意思,便问他:“那今天晚上,客人们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龟公听见她的声音,这才注意到来的三人里竟还有一个女子。雅贤坊消息一向灵通,寻仙阁又是其中翘楚,当然比那些小门小户要更加灵通些,早知道大理寺多了位女大人,还知道她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
这事竟是轮到大理寺出面了。那龟公眼睛一转,答道:“这前半宿自然是满意的,可这后半宿嘛……”表情立刻就变得愁苦起来,内里意味不言而喻。
本来正在兴头上,先是几个不长眼的坏了氛围,叫三个呼声最高的头牌都没能出来亮相,后来又被几位官爷搅扰了兴致,能有多满意。
龟公觑了眼面前三位贵人的脸色,抚平脸上的愁苦,话头一转,低眉顺眼道:“不过大人们放心,咱们虽是干那下九流的,却也不是那种不知法不懂礼的,大人们有什么事只管问咱们,咱们责无旁贷。”
他是欢场里的老人精,生母是勾栏里的妓子,不知父亲是谁,从小长在窑子里,见惯了人的脸色,最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说,该说几分,该在何时停。
这种时候,抱怨牢骚一声即止是聪明,再添两字是多嘴,再多嘴下去就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人,是落不得好下场的。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瞬而过,龟公弯下腰,伸出手引着方向,谄媚道:“三位大人,湖上夜风凉,咱们里头坐下说吧。”
四人一道往船舱中去。
慕容晏和沈琚并行走在最前,唐忱跟在后头,那龟公坠在最后,眼睛一瞟,在心中确认慕容晏的份量,待到进了船舱的客堂,便有意引着慕容晏和沈琚一道坐在上首。
这客堂本就是为今夜花魁娘子选后上船的贵人准备的,布置得极为奢华。慕容晏四下打量一番,忽然瞥见船舱壁上竟毫不避讳地挂着几幅避火图,连忙转开眼。
那龟公顿时高喊道:“哎哟喂,哪个没眼力见的把这遭污东西挂到这来的!还不快摘了!”
他一说完,便接连进来几个彪形壮汉。
沈琚和唐忱皆是周身一肃。如今在湖上,只有他们三人,若真叫这些人心里发狠,未必做不出恶事。他们人多势众,要是突然发难,恐不好逃脱。
两人目光一错不错地紧锁在这些人身上,提防他们突然发难。
那龟公注意到三人神情,自己反倒慌张了起来,从人进来开始就不停挥着手,让那些个壮汉赶快把画抬走:“快抬着东西滚蛋!少在这里污贵人的眼!”
火急火燎地将人连带着避火图一通赶走,又疾步往后舱去,探出脑袋吼道:“茶呢?!一个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奉茶!”
几个袅袅婷婷的姑娘慌张地端来了茶,龟公亲自接过其中一盏,端到慕容晏眼前:“大人您尝尝,这可是咱们这里独一份的,上好的云雾。”
能在雅贤坊混得开的背后多少都有些门道,可这龟公却极尽谄媚之能事,不由让慕容晏升起了几分好奇,想看看这龟公能表现到什么程度。
她端过茶碗,顺手放在一边,并不喝,而是看着那龟公问:“你刚刚说,今晚的恩客点姑娘都点得格外大方,那云烟呢?可有人点她?”
那龟公忙答道:“哎哟喂,大人啊,咱们云烟那哪是寻常人能点得起的?”
一旁唐忱插嘴问道:“云烟姑娘身价几何?”
龟公转身看向唐忱道:“若是放在平日,半个时辰要十两银子,一夜则是百两,可今夜不同,今夜,咱们云烟可是要做那花魁娘子的。这花魁娘子人人都想要,但花魁娘子又只有一个,所以嘛……”
“唱价?”沈琚问道。
那龟公立刻笑了起来:“官爷懂得,这是咱们今晚上的最后一环,正所谓春宵一刻值万金呐。”
慕容晏眉眼一挑,瞟了沈琚一眼,然后看回龟公问道:“何为唱价?”
“这唱价啊……”
“就是竞买,价高者得。”不等龟公回话,沈琚先看着慕容晏开口道,“去岁太常寺那位被弹劾的协律郎,就是因为被人撞见在妓馆里唱价而被检举的,他不仅唱价,还喊出了以他的俸禄绝对掏不起的高价,这才被人揭发到了御史台。”
唐忱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稀奇神色。
他还从没见过他们大人如此殷切向人解释的模样,可一想到大人旁边坐的是慕容协查,又觉得大人一向与慕容协查亲厚,向她解释并没有哪里不对,于是这稀奇只在脑子里转过一下便溜走了,没往心里去。
龟公眼神在两人间快速一滑,也跟着接话道:“大人刚说的是闵协律吧?小人还记得,是去岁选花魁娘子的时候的事,那位闵协律对着红袖招的醉月娘子,啧啧啧,真真是非卿不可了,那价钱唱得叫我听来都心惊,可那位闵协律喊起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杀红了眼,后来还和人大吵了一架,也是个性情中人。”
“每一年花魁娘子都唱价吗?”唐忱好奇道。
龟公嘿嘿一笑:“这是自然了,不然,咱们这耗心耗力的,选花魁娘子做什么呢?”
天下没有做赔本买卖的生意人,雅贤坊这样的销金窟,花头再多,也逃不脱“酒色财气”四字。
但慕容晏这样听着,心头仍然升出了一些不快。她压下自己莫名的心绪,冷声问龟公道:“既然选花魁娘子有唱价的传统,那今夜可是已经有人竞买到了与云烟共度的机会?”
龟公的笑脸顿时就收敛起来,唉声叹气道:“贵人应也知道,咱们湖上今天在姑娘们表演的时候就乱了,那仙音台的妙音娘子才刚开始抚琴,都还没轮到咱们的云烟和红袖招的醉月娘子出场,那写个帕子也都没收回来,自然不知道是谁得选了花魁娘子。这花魁娘子都没选出来,当然是没人竞买了。”
“可怜咱们这忙活了一个月,这一下可是全都打了水漂。”龟公长叹道。
“全打水漂?”慕容晏反问道。
“可不是嘛!都不说头前那一个月的游坊会了,单说今夜的,这买船就是一笔不菲的费用,然后大人们也瞧见了,咱们这花船可不是寻常画舫能比的,这些个台子架子绸缎灯笼的,又是一大笔钱,还有那些个娘子们的帕子,新裁的衣裳,这来来回回的路费……”龟公掰着指头挨个细数过,“哦还有,这船上不比在舫里,物什都要备新的,总不能叫客人们花了大价钱上船后还觉得寒碜,本打算今夜唱了价就能回本,可谁想到——哎呀!”
龟公哭穷哭得不能自已,眼看着真要挤几滴眼泪出来时,被沈琚打断了。
他问道:“云烟开始表演前在何处?”
那龟公顿时好像吞了苍蝇般卡住了壳,吞吞吐吐道:“哎呀,这个,我想想啊,我当时忙着盯场子,也没注意这云烟在哪……啧,大人们有所不知,这些个姑娘们,年轻时仗着有几分姿色,有贵人肯砸银子,有恩客惯着捧着,一个个心高气傲,从来不把小人放在眼里,她们啊,都觉得自己和我不一样,尤其像云烟,见了我从来没个好脸,可人家是咱们的摇钱树,那我当然不能给人家添堵。可是啊,小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进了雅贤坊的,哪还有特殊的,不都是伺候人的玩意儿。”
“你也说她是摇钱树,既然这么重要,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慕容晏故作诧异道,“说来,先前那几个大汉是做什么的?你们这上花船还带着打手?”
“大人这可想错了!”那龟公连忙解释道,“什么打手,他们就是些个力夫,使一把子蛮力气,咱们这花船是到了湖上才拼在一处的,那写个绳索木板的总得有人动手,也不能指望楼子里娇滴滴的娘子们啊。”
沈琚接口问:“这些力夫是雇来的还是买来的?死契还是活契?”
“雇来的!都是活契!契书都在咱们楼里压着呢,大人若是想看,待咱们回了雅贤坊,我都拿给大人。”
说完尚不等那龟公喘口气,慕容晏又绕回去问:“那云烟呢?你不知道她在哪去了哪,难道这寻仙阁上上下下都没人知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迷迷织织,完全不给龟公停顿的机会,只让他想都来不及想赶紧回话。
唐忱先前还奇怪,在皇城司时,大人曾多番告诫他做事最忌叫别人发现他心中急迫,可怎么二位大人却问得这样急,听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两人这样是为了防止那龟公再编瞎话。
唐忱挠了挠头。他也没看见他们何时商量过,怎么就忽然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了起来。
难不成,是自家大人何时偷偷学会了话本子上写的传音入密的法门?
那龟公眼瞧着气都要上不来了,额头上汗津津的,这时顾不得失态不失态,高喊道:“青稚!雪霖!两个贱蹄子躲哪去了!还不快来见贵人!”喊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冲慕容晏和沈琚谄媚道,“大人莫急,青稚和雪霖常年跟在云烟身边伺候,他们两个一定知道。”
谁知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一来就扔给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云烟她当然是和江公子走了,她说了,江公子要接她回江南置宅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