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即使没有通医术之人在船上,众人也能看出姜溥的不对之处。
沈琚当即将姜溥敲晕,然后喊来两个校尉来把他抬去看押船上众人的地方。
慕容晏看着姜溥被抬出去的身影问道:“他这个样子,莫不是也用了玉琼香?”
唐忱一听见“玉烛香”连忙应和:“他这个样子,说没用也没人信啊。”
沈琚道:“也未必是玉琼香,这种地方,能让人亢进的药物多得是,玉琼香有市无价,以姜溥的家世,不一定能用得起。”他说起“这种地方”和“亢进的药物”时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神色,慕容晏看在眼里难免生出几分好奇,本想问两句,但一想到在公事场合,也不是什么要紧问题,又将疑问憋了回去。
说话间,三人走出船舱。
外面不再是之前的混乱情状。皇城司校尉训练有素,已经将三艘船全然控制住,每艘船腾出两间空间足够的舱房,将船上的一干人等按发现时所在的船只集合到两间房中,在同一艘船上的又以男女做区分分别看管。
沈琚左右环视一圈,而后唤来周旸,问他青稚的情况以及那艘状似逃跑的小船找回来没有。
“那女人估计是被吓着了,要不就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算计了,招得挺痛快,她说,她偷听见一个叫雪霖的和寻仙阁的老鸨商量怕玉琼香暴露,要用烟花炸船灭迹,刚巧先听见起火又听见炮声,这才跳了水。”周旸道,“至于那艘逃跑的小船,已经让人截回来了,船里头的就是那个老鸨,还有那什么叫雪霖的,哦还有一个,是红袖招的老鸨。”
红袖招的老鸨竟是跟着跑了。难怪她说去叫人回话,结果一去不回。
慕容晏有些匪夷所思:“她们如何想的,即便望月湖足够大,可湖说到底还是湖,不是在路上,多了一艘船那么显眼,她们竟真以为自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
“那还真不是。” 周旸嘿嘿笑了一声,“协查大人要不猜猜,她们为什么要逃?”
慕容晏听他这么问,一时来了兴趣,思索道:“为什么要逃……这玉琼香掉脑袋的买卖,她们怕瞒不住了,所以才想搏一把?”
“不对。”周旸摇摇头。
她又猜:“不是为了保命……莫非是为了趁机脱离雅贤坊?”
一旁唐忱看着也来了兴趣,跟着猜:“我听说百姓都说这湖里头有妖仙,难道他们是去求妖仙帮他们一把的?”
“不对不对。”周旸面露得色,继续摇了摇头。
慕容晏接着猜:“上岸通风报信?”
而唐忱苦恼道:“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癔症了吧?”
“啧啧啧。”周旸神色越发得意,一边摇头一边咋舌道,“不是。”
“周旸。”沈琚点了他一声。
一听沈琚发话,周旸立刻恢复正经神色,解释道:“这三个人说是逃跑其实不真的是逃跑,这一桩逃跑还真是做给咱们看的。包括那个姜公子也是,只不过这个姜公子啊,自己是个傻子,被人拿来作筏子了。”
唐忱听他这么说,立刻惊讶问:“啊?这怎么说?”
“想不到吧,她们故意的,那艘船是一个靶子,就是为了让咱们的人去抓他们,把注意力都吸引到她们身上去了,就有机会叫另一艘船逃脱。”周旸一边说着,一边带他们往仙音台的方向走,“先用一个姜溥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接着是烟花,然后是她们逃跑的那艘小船,要不是去追船的一个兄弟夜视力好,搞不好就真叫他们玩成了。”
“喏,”周旸说着将三人领到仙音台花船后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被皇城司后来支援的三艘船围住的一艘乌篷船道,“就那个,那上面的,可就精彩了。”
沈琚立刻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朝廷官员?”
“何止呀,”周旸低笑道,“不止是官,而且是三品高官。”
周旸说着看了慕容晏一眼。
慕容晏看见他的眼神,皱了下眉:“本朝官员禁止狎妓,一经发现,轻则贬官,重则革除功名,你这么看我,看样子,那位三品高官是我认识的人?”
周旸立刻比了个拇指:“不愧是协查大人,跟咱们老大一样厉害,我一个眼神就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既然是我认识,那定不是武职,朝中的三品文官……是九寺五监的长官?若是国子监的,你该看小唐校尉而不是我,余下四监我也不认识,所以,是寺卿?”
必不会是慕容襄。她相信自己的父亲。
可余下的寺卿里,她认识的……
周旸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道:“鸿胪寺卿谢暄,在那艘船上。”
慕容晏恍然。
是谢凝的父亲。
谢暄是谢昀和谢昭昭的堂兄弟,依着关系,也算是慕容晏的舅舅。只是她本身与谢家没什么来往,一时想不到他。
何况谢昀和谢昭昭同谢家本家自二十余年前就几乎没了来往,这件事朝中上下几乎都知道。可话又说回来,他们两个人并未彻底和谢氏断绝关系,总归是沾亲带故的,所以周旸才会看她。
谢暄。
这名字实在出乎意料,慕容晏愣了愣,半晌才感慨了一声:“没想到,他竟真的……”
她还记得,初六那日,她和沈琚在望月湖时碰见谢凝,当时谢凝质疑她抗旨偷跑,言之凿凿长公主身边的薛公公没有出宫宣过旨,一直在和她的父亲谢暄准备八月中秋和长公主寿宴的典仪。
当时谢凝还说,谢暄日日都忙到亥时才归家,那时她为了驳谢凝的话,也存着故意气她的心思,便说宫中戌时落锁,谢暄若日日亥时才回家,恐怕忙的不是公务。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当日随口说的话竟然成了真,叫她在今日的望月湖上捉到了谢暄。
若是放在平时,被旁人撞见,谢暄兴许能逃过一劫,可今日不仅长公主和陛下都在湖上,着力要求彻查下药之人,他又正正好撞在了皇城司的手里,所以鸿胪寺卿这个位置,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甚至于,保不住官位仕途事小,一个闹不好恐怕还得下大狱,或者流放五百里。
而谢凝,无论存着什么心思,恐怕以后都没机会再跳到她眼前来寻她的不痛快。
如此一想,慕容晏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虽然她一向不喜谢凝,可眼见她因为父亲荒唐而一落千丈,却也并不会叫她愉快。
小的时候她无法理解谢凝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怀抱如此大的恶意,可是随着年岁增长,阅历渐广,见惯了人情世故,她便慢慢明白了其中缘由。
谢昀一直未成婚,无子无女,可他偏偏是最受长公主和陛下看重的中书令,满朝文武无论是谁都要给三份薄面的右相。若不是他和谢昭昭在十余年前与谢氏一族几乎断了来往,并言称若有朝一日身故属于他的一切都赠予妹妹谢昭昭和外甥女慕容晏,谢暄和谢氏又如何会沾不到半点光。
何况谢昭昭已嫁人数十年,在世俗的眼中便已不是谢家人,至于慕容晏不仅姓慕容,更是个女儿家,那是外人的外人。谢家半点没享受上,都落到了外人的头上,谢凝作为谢家人不喜她恐怕是家教渊源。
而且谢凝虽与慕容晏一样是家中嫡女、父母唯一的孩子,但慕容襄和谢昭昭情比金坚只有彼此,可谢暄还有几房妾室为他诞下谢凝的庶兄弟。慕容晏虽与谢家少来往,不知谢凝和她的母亲在家中是何种处境,但想也知道,断不会是像她这般父母疼爱、事事遂心的氛围。
她样样比不过自己,才会样样都想要赢过她。长久如此,谢凝如何能不嫉妒她。
所以若说最开始,慕容晏对谢凝的恶意感到困惑和愤怒,到后来她已经全然无感。若谢凝跳到她眼前来,她自然会回击,但若谢凝不在她眼前,她几乎想不到这个人。甚至非常非常偶尔的时候,她想到谢凝,会觉得她有些可怜。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种种,归根到底是他们自己一手造成的,她当然不会忽然怜悯之心作祟,脑袋发昏想帮谢暄一把。
慕容晏将谢暄放到一旁,专注于那艘船本身,问道:“那艘船上有几人?”
而几乎同时的,沈琚也开了口:“除了谢暄呢?”
周旸因他们的默契促狭地看了两人一眼,而后道:“船上一共六个人,一个是船夫,剩下的五个里,四个都是咱们的朝廷命官,除了谢暄,还有刑部尚书的嫡幼子,他在鸿胪寺领了个闲职,我估计今晚就是他带谢暄来的。”
“刑部尚书的嫡幼子?”慕容晏脑海中立刻闪过鹿山雅集那日,她曾注意到这位嫡幼子和户部尚书家两个小姐眉来眼去的场面,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还有一个呢?”沈琚问。
“要么说精彩呢,”周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还有一位,同今天晚上的另一件事有些关系。”
“崔赫的次子也在这艘船上。”
慕容晏听着,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她的脑海中闪了一下,只是太快了,她一时没能抓住,只好暂时不去细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讨论上。
唐忱把三人的身份挨个念了一遍:“鸿胪寺卿,刑部尚书幼子,吏部尚书次子。”他念着,面露几分不解,“这些人,是一个年纪吗?怎么还能玩到一起去?那还有两个是谁啊?”
“那两个都是小官,一个是去年才升到太常寺的协律郎,还一个是太府寺市易司的主簿。”周旸瞥了唐忱一眼,“是不是一个年纪,反正在一艘船上被抓的现行。不过现在他们就是咬死了没有狎妓,只是来听曲喝茶的。”
“哦对,说起这个,”周旸忽而话锋一转,“那个姜溥也是他们一起的,他们说,姜溥新作了曲子,是今夜在花魁娘子选上献唱,所以邀他们来听。至于他为什么没跟这五个人一起,反而是先被我们抓了,要不说他是傻子呢,什么都不知道就自己当了别人的靶子,他是被红袖招的老鸨故意留下来叫我们撞破,就是为了给这几位人物拖延时间。”
说完,周旸嗤笑一声,总结道:“他以为写几首酸诗被人家夸个两句就成人家的自己人了,遇到事需要替死鬼的时候,第一个把他推出去。”
这话不经叫慕容晏和唐忱都有些唏嘘。
四人伫立在船尾,看着那艘被团团围住的小船,一时都没有说话。
半晌,沈琚开口安排道:“周旸,唐忱,你们两个叫下面的人加快速度把这三艘花船拆开停去岸边,分开后靠岸前,寻仙阁和仙音台的你俩一人待一艘,等靠岸后再找四艘船来,叫那五个人分开,把他们都单独看起来。五艘船离远些,要不可交流。然后找人去红袖招里问清楚,这五个人之前到底做了什么,又是谁伺候的,问到了把人带来见我。”
周旸和唐忱领了命,快步离开,刚走出没两步,周旸又拐回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递给沈琚:“瞧我这脑子,刚说到兴头上把这事给忘了。这是登记好的今晚在湖上的人的名单,除了雅贤坊的,看客大多是商户,也有几个眼熟的败家子儿和小纨绔,不过和江从鸢还有凤梧六公子都没什么关系,我觉得不太能给陛下和那小子下药,你也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等靠岸就放他们走,要不闹起来也烦人。”
交待完又急忙走了,边走变喊:“哎哎,那个板子放下!等我过去再拆!”
沈琚将名单展开,借着花船上挂着的花灯将名字挨个看过去。
上面除了名字外还用小字在旁边记着身份和出身,沈琚看完,将名单递给慕容晏,指了指其上的一个名字说:“这个人,你或许会有兴趣。”
慕容晏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只见上面写着:陶金,雅贤坊三十二间铺面主家。
“雅贤坊……三十二间铺面?”慕容晏忍不住感叹,“他是何出身?姓陶……这京中哪个陶家能在雅贤坊这样的地方买下三十二间铺子?”
沈琚道:“长公主确定要上湖后,皇城司就去查了下雅贤坊这些参与花魁娘子选的青楼东家和家世背景,看看有没有问题,然后发现了这个人。三十二间铺子在雅贤坊这样的销金窟不是一个小数目,大家都注意到了,所以就顺着查了查。这个陶金手下的铺面全部都是‘寻’字开头,寻仙阁还有我们去过的寻春院也都在内。不过,后来发现契书上虽然是他的名字,但其实这三十二间铺面真正的主家并不是他。”
“不是他?”慕容晏讶异道,“既不是他,却写着他的名字,想来主家对他很是信任,是宗族?”
“不完全是。”沈琚摇了摇头,“此人并非宗族中人,而是家生子。至于阿晏你想不到哪个陶家能在雅贤坊买下三十二间铺子,是因为搞错了因果。”
慕容晏挑了下眉毛:“哦?愿闻其详。”
“并非是陶家在雅贤坊买了三十二间铺子,而是先有这三十二间铺子,才有了现在的雅贤坊。二十年前,雅贤坊还并非是烟花之地,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上京赶考的学生和一些往来的走商,那个时候的秦楼楚馆都开在长乐坊,红袖招和仙音台曾是长乐坊的招牌。直到十二年前,寻仙阁开在了雅贤坊里,而后声势渐长,再之后连红袖招和仙音台也搬了过来,到最后,长乐坊没落,雅贤坊兴盛。”
慕容晏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陶家所图不小啊。”
“说回陶金,这个人的主家原本是商户出身,后来在先帝朝时期靠捐官在京畿的松延县当上县令,因为有钱,所以慢慢在京里站住了脚,自称是京城人士。陶家现在的家主,名叫陶希,他有一个堂弟,叫陶远。而这个陶远……”沈琚顿了一下,“阿晏可还记得,我们今晚见过一个人,也姓陶。”
“姓陶?”慕容晏的眉头不自觉地拢起。她今晚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脑中大略过了一遍,可一时想不起这些人里有谁也姓陶。
沈琚抬手点了点慕容晏的眉心:“莫要皱眉,听我说就是了。陶远有一个妹妹,从小体弱,养在寺中,十八岁才回到京里,随后在家中一次宴会上,和一位崔姓公子一见钟情。这个妹妹,叫——”
“陶婉之。”
“陶婉之!”
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想起来了!”慕容晏的嗓音忍不住地拔高,“今日在杨家时,崔琳月的娘曾经喊过她的名字!”
沈琚颔首:“你此前怀疑杨宣之所以会找到湖边来,是因为那个允诺了他婚事的人就在湖上,偏巧陶金和崔赫的次子今日也在湖上,这两人虽都不是能左右崔杨两家婚事的人,但或许能从这一点下手。”
慕容晏一怔。而后她忽然抬起手臂,飞快地抱了沈琚一下,又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迅速抽离。
这一下轮到沈琚愣住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阿晏,你……”
“我很好!”她说着抬手抓着沈琚的手臂,将他转了个圈,不叫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脸,而后将人推着往前走,“船应该要开了,我们先回船舱去。这外面、外面太热了!”
慕容晏一路将沈琚推回了船门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实在是胆大包天,而后又开始担心,她这般举动会不会叫沈琚觉得她孟浪。继而又想,就算觉得孟浪也晚了,他们是先太后赐婚,注定要绑在一起的,后悔也来不及。
何况……何况,分明是他先撩拨自己的。
慕容晏越想心越定,平静下来后,才发觉自己脸上挂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愉悦的心绪完完全全将她包裹,好似她不是熬了一夜焦头烂额的查案,而是在过年节,吃着糕饼零嘴守岁,或是游街赏灯,心里又暖又满足。
这样笑着进去实在不太合适。慕容晏站在门口,强压着笑推了一把沈琚的背:“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再进去。”
沈琚听她声音不对,想要回头看看,慕容晏见状连忙双手挡在他脑袋两侧:“不许回头!”
沈琚失笑:“好,我不回头。那我在里面等你。”
三艘船已经被分开,慕容晏站在门口,听见隔壁周旸高喊“返回!靠岸!”这才进了红袖招花船的舱门。
沈琚就站在玄关屏风之后等她,见她进来,两人眼神撞在一起,叫慕容晏生出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怯。她偏过头错开目光,却没忍住又笑了声,却见里头两个校尉带着个姑娘来了,赶忙收敛笑容,严肃起来。
那姑娘穿着一身素衣,模样楚楚动人,一看见站在屏风前的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喊道:“奴家醉月,要状告那五位大人擅用禁物、残害百姓、草菅人命,请大人们为我做主!”
民告官自古以来严肃,不许越级上告,否则便要挨板子。何况醉月是下九流的贱籍,直接告到他二人这里,不仅是越级,而她所告的罪名若无法查实,怕是连命都要赔进去。
沈琚皱着眉,冷声问她:“你可想好了?确实要告?”
醉月额头贴在地板上,高声答道:“奴家想好了,奴家要告!”
“你有何证据?”沈琚问道。
醉月直起身:“奴家就是证据!”
说完,她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沈琚和带她来的两个校尉连忙错过眼神,只有慕容晏,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衣衫半褪,露出肌肤。
醉月露在外面的地方看不出分毫,但藏在衣服之下的皮肤,斑斑驳驳,伤痕遍布,有些还在流血,竟是没有一块好肉。
她仰起头,一边说着,眼角落下一颗泪珠:“云烟,云烟就是让他们活活掐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