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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金玉错(20)动摇

作者:醉三千客 当前章节:617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听完雪霖的这番话,慕容晏已将这一晚的真相拼凑了七八。

雅贤坊的花魁娘子选,表面上是引动京城、百姓游乐的盛会,然而在普通人注视不到的地方,个中关节、那些藏于暗处的利益,都被牢牢把控在一只看不见的手中。

谁能入选、谁能上台、谁能夺魁,都是安排好的。从娘子们亮相之后,接下来的结果已经被写定了,无论这之间上去了多少人、无论旁人表现得有多么出彩,最终夺魁的都只会是红袖招的醉月,因为崔赫的次子不知在什么地方下注,买了她拿下头名,那么她就注定会拿下头名。

而云烟早就知道这个事实,所以她完全不在乎后面的那场表演,她很清楚,无论表现成什么样,她总是要输给醉月的。于是,亮相一结束,她就紧着谢暄和崔赫次子那边的场子去陪了他们,她和崔赫次子很熟,在雅贤坊和寻仙阁的地位比起旁人也稍高一些,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会“被意外”“被消失”的那个,故而全无防备。

可谁知这一回出了岔子,竟叫她意外殒命。

出了人命,谢暄等人多少会有些慌乱,要想法子掩盖。这桩案子到这时为止,对谢暄等人来说,应都还在可控的范畴内——虽然是人命,虽然是寻仙阁的头牌、雅贤坊赫赫有名的云烟的性命,可是正如青稚所说,雅贤坊的人命不值钱,哪怕她是云烟,甚至她叫云仙,都不改变她仍是雅贤坊妓女的身份。

死一个妓女,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这里每天都有女子死去,每天都有女子忽然失踪,可从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记住她们的名字。因为她们没有自己名字,她们只有一个个可以被下一个人“继承”的花名,从她们踏入雅贤坊的那一刻开始,她们就成了这花名的躯壳和傀儡,可以被替换,可以被丢弃,可以被更改。

今天死了一个云烟,明天就会有一个新的云烟,或许也会有人有那么一瞬的好奇前一个云烟去了哪里,可是绝不会有人追根究底,非要找出个所以然来。

若没有之后这些事,云烟意外死于望月湖,就会像今天夜里一颗投入望月湖的石子一般,根本无人在意。

可偏巧,姜溥多了一手,虽还不知他具体是如何行事的,总之他把云烟的命案栽到了江从鸢的头上。

又偏巧,江从鸢不是一个人,和他在一起的是今天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偷溜出宫的小陛下。

于是,云烟的死引来了她和皇城司,乃至长公主和小陛下的关注。

种种意外与巧合重叠在一起,才叫场面越闹越大,最终失控至此,难怪雪霖口中会不停嚷嚷着报应。

慕容晏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喃道:“这可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的自言自语被雪霖听在耳里,雪霖本被校尉们压着站在一旁,猝然发出一声语调高昂冷笑,笑得她整个身躯都颤抖了起来。

校尉们使了力,扭着她的胳膊凶狠道:“肃静!”

慕容晏摆了摆手:“算了,也不是公堂之上。”她看向雪霖,问道,“何事发笑?”

“我笑你啊,大人。”雪霖一字一顿地将“大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压着她的校尉见状连声呵斥,慕容晏却阻止道:“让她说。”

雪霖看着慕容晏,脸上仍是带着笑,眼神却像淬了毒:“大人,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恶人我见得多了,可是他们都活得好好的。这世道,不狠点心,怎么活得下来?!也就只有大人您这样的大小姐,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搬出贵人来撑腰,才能在事发之后站在这里叹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大人,今日被他们撞在你手里,是他们命不好,我使了那么多法子也没能把人保住,到头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也是我命不好。做了大人您的垫脚石,我认了。可是大人,如果今天被卷进来的不是那个江从鸢,你会出现在这里吗?你们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整个望月湖翻个底朝天,随随便便就叫雅贤坊一个多月的准备全都枉费吗?多行不义?什么是义,什么是不义,这不都是你们随便一句话吗?今天我是不义,那大人您呢,您叫我们的心血全都白费,难道就是义了吗?”

慕容晏的目光与雪霖的撞在一起。

雪霖眼中含着恨,慕容晏的眼神却很静,表情亦是。她既不因她的意有所指而愤怒,也不因她的控诉而心绪难平,她的脸没有显现出半分的波动。

有这么一个瞬间,雪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尊寺庙里的石雕像,和她过去三跪九叩、潜心拜过却永远冷眼以观的那些一模一样。她直到现在都记得,她攒下第一笔银钱时,曾去京郊最负盛名的那个禅寺求一份垂帘,然后她得到了什么呢?禅寺的师父收了她的香火钱,却将她赶了出来,告诉她,她们这样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会污了佛门清净。

那时,那些石像和面前的人同样的表情——没有表情。

可是凭什么,她凭什么没有表情,她凭什么不愤怒,是因为她根本听不见自己说的话吗?她和那些石头一样,眼里根本看不见自己,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世间的苦都叫自己吃了?

这一刻,雪霖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挣脱开了压着她的校尉,直直向慕容晏扑去。

她要将这些石像都砸碎。

既然不予她垂帘,那谁都别想得到垂帘!

但她没能成功。

雪霖被校尉们压倒在地上,另有一些人护着慕容晏退后几步,将两人拉开距离。

雪霖被按在地上,看着好似失了神智,嘴里只剩下:“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把你们砸碎!砸碎!……!”

周旸从旁挥着手:“快把人带走带走!”见雪霖被人提走了,又摇了摇头:“她这是疯了?还是装疯?哎大人,你没事吧?”

慕容晏摇了摇头:“我没事,她没碰到我。”

周旸拍了拍胸口:“那就好,要是让大人你在我眼皮子地下受了伤,老大非得剥我一层皮不可。”

“周提点,”慕容晏忽然道,“你觉得刚才,她说的那番话,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呀,大人,你可千万别被她影响了!”周旸连声道,“这种人,我可见得多了,他们的理由,那可是一套一套的,每一个都有缘由,每一个不是怪老天,就是怪旁人不给他们活路,在他们眼里,自己做什么都是对,别人做什么都是错,大人你想想,她做得是什么勾当?玉琼香都禁了多久了,她都敢私下里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这样的人,嘴里哪还有句实话啊!协查大人,你听归听,听了就完了,可千万别动恻隐之心,这事沾了玉琼香,不可能善了的,整个雅贤坊估计都要元气大伤了。”

慕容晏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转开话头问道:“姜溥在哪?他之前被敲昏了,现在醒了吗?”

“醒了醒了,老大带着小唐审着呢,大人你就别操心了,咱们皇城司出马,没有问不出来的结果!”

慕容晏听过点点头,并未说话。

周旸环视了一圈,又道:“要不我找搜空船来,协查大人你上去歇歇,等一会儿那人嘴撬开了不再嘴硬了,我再叫你一起去听?”

周旸说着就要张罗起来,慕容晏赶忙拦了一把:“说到船,我忽然想起来,不是说江从鸢那条船是条鬼船吗?”

“是啊!”周旸点头道,“大人这么问,是有头绪了?”

慕容晏点点头:“有点想法。醉月在哪?”

周旸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就有人将醉月带了上来。她这时看着已经没有了船靠岸前的惊惶,看见慕容晏,也是冷静地盈盈一拜,柔声道:“奴家见过大人。”

慕容晏摆摆手:“不必多礼,你随我来。”

她将醉月带上了那艘发现小陛下、江从鸢和云烟尸首的船。一上船,未在一楼做停留,径直往二楼去。

二楼中的红纱红绸如今都被卸掉不少,空气中的玉琼香业已消散,只有云烟的尸首还原样停在那里。醉月一瞧见就猛然下了一跳,脸色一片惨白,眼神完全不敢落在云烟身上。

慕容晏问道:“你若是怕,便不要看尸首,看看四周,这一艘,可是你误闯进去,看见云烟和崔公子的那一艘?”

醉月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眼神四处打量,但避开了云烟的方向。慕容晏见她实在慌乱,便叫跟来的校尉替醉月挡住云烟的身影。醉月连忙给了慕容晏一个感激的笑。

“仔细看看,是同一艘吗?”

醉月犹疑地点了下头:“纱缎帐子都撤了,我不太确定,不过看着是有些像的。”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应当就是了。”

她想,这湖上未必真有那么多的鬼船,说到底不过都是同一艘罢了。之所以没人看见江从鸢如何到的这艘船上,也没人知道云烟是如何被送到江从鸢的船上,是因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所谓“江从鸢的船”,只有一艘,是云烟同崔赫次子以及谢暄等人私会的船。那船同红袖招和寻仙阁的花船连在一处,相接的位置应恰好是二楼;藏在花船搭成的舞台之后,叫湖上其他看客无从察觉。云烟在船上意外殒命后,原先的人一离开,而原本在红袖招上被人药倒昏迷的江从鸢和小陛下被送了进去,而后连接在一起的搭台拆开,将船划走,又趁湖上看客们起纷争时汇入湖中,和那些看客们的船混在一处。

而那时,湖上已然乱成一团,看客们自然注意不到这艘突然多出来的船。

慕容晏带人离开了云烟停尸的那艘船回到岸上。皇城司校尉和部分禁军正在引导被扣押的无关人等离开望月湖,慕容晏看着这人来人往的场景,忽然觉得很累。

她站在原地,分明身体还在那里,灵魂却好像忽然被抽到了空中,看着这些来往验明身份后被送走的人,忽然就想到了刚才雪霖的那句话。

她说,义与不义,不过都是他们的一句话。

今夜能上湖的无不是家中有人脉、手里有关系的达官显贵,最次的也都是有钱砸得起重金的生意人。他们在这样的场景下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人,遵照着差不多的规则,可是细细看去,人分三六九等,规则亦是。她自诩维护天下公理道义,可她护得当真是公理和道义吗?她忽然做上这个协查官,又焉知自己不是他人棋盘上的一颗子、搅动池水的一根木棍、借刀杀人的一柄利刃呢?

叫她名声大噪的两桩案子,第一桩她是为了父亲,宫中则是为了长公主的名声,她意外揭开了秦、梁两家的恶,砍断了他们的势力;第二桩同样,是她要为了天家名声给陛下和殿下一个交待。而今天,也却如雪霖所说,若不是江从鸢点名叫她来查,她或许根本不会回来,现在应已在自己的床榻上,为崔琳歌失踪而周遭众人或是隐瞒或是阻碍而气恼。

“阿晏。”

慕容晏回过神来,见沈琚站在身后,便问他:“他们肯招了?”

沈琚摇摇头:“都说他们离开时,云烟还活着,倒是姜溥一口咬定是江从鸢动的手,他倒是承认了是他给江从鸢和陛下下的药,原本只想给江从鸢一人下药的,但是陛下一直跟他在一处,不好分开,而且他不知道陛下身份,只是又想到若是有人证在场,更能坐实毁了江从鸢名声一事,所以才连着陛下一块药倒。他把陛下放在了船舱的一楼,料想到二楼有玉琼香,能让江从鸢晚醒,而陛下在一楼醒来摸不清状况,定会寻到二楼去,到时人证物证俱全,叫江从鸢无从辩驳,所以这才是为什么陛下没有中招,而江从鸢吸入了玉琼香。但他坚持,在他离开之前,云烟身上虽然看着伤痕累累,但她绝对没有死,而且是他和云烟商量好的,原想着等云烟醒来就大声叫嚷,坐实江从鸢不仅用玉琼香,而且还狂性大发伤人的罪名。”

慕容晏听着有些费解:“可是云烟为何要答应这种事?”

沈琚道:“这种事情闹开了,云烟是风尘女子,对她来说无甚影响,但江从鸢不行,到时情势所迫,江从鸢势必得收了云烟,而对云烟来说,能跟江从鸢回江南比起继续留在雅贤坊,要好千百倍。”

所以,雪霖信口编来的跟着江公子回江南,倒还真的应了云烟的心思。或许也正是因为云烟早有这样的心思,叫雪霖看了出来,她才会这样编,而青稚听了,虽略有怀疑,到底还是信了,因为云烟早有想要离开的表现

只是她没能成功,到头来计谋不成,落了个香消玉殒。

“啊。”慕容晏不知该作何感想,低低应了声,思索片刻又道,“这样听来,姜溥确实没有杀云烟的理由,难道,掐死云烟的当真另有其人?”

一生出这个念头,慕容晏立刻看向已经散了半数的人群,皱眉道:“那这些人……”

“阿晏。”沈琚轻声道,“下药之人已经找到,确认并无刺客,陛下安危无虞,陛下和殿下已经准备启程回宫了,谢暄等人会押回皇城司细审,到时定能找出真凶。折腾一宿你也累了,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府。”

慕容晏觉得她或许是真的累了,不然为何会听着沈琚的话,脑中半晌转不过弯来。但她还记着点事:“那醉月……”

“阿晏放心,不送她回雅贤坊。”

沈琚找了一辆马车来,亲自驾车送她回府。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迷迷蒙蒙,一会儿想到青稚说雅贤坊的人命不值钱,想到寻仙阁龟公说姑娘们的年纪按天算,想到醉月说眼看着许多昨日还在说话的姐妹第二天就被人顶了名字好似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想到雪霖问她若不是为了江从鸢她今晚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半梦半醒昏昏沉沉间,有人挑开了车帘。

沈琚在她面前轻声道:“阿晏,到了。”

慕容晏睁开眼,脑中尚且昏蒙,只听他说到了,便准备起身出去,却忘记了沈琚正半蹲在她面前。两人冷不防撞到一起,车身一晃,马儿也跟着踢了两下腿,这一下,慕容晏彻底栽倒在了沈琚怀里,也叫她猛然清醒了过来。

她慌忙就要下车,可是越忙越乱,身上的衣料不知哪处同沈琚的衣扣挂在了一起。

车厢昏暗,她又急切又羞恼,一边觉得自己瞌睡误事,一边又有些埋怨沈琚为什么不在门口叫她,偏要蹲进来。可是手下越急越没有章法,反倒缠得更紧了些。

“反正已经在家门口了,就把这段料子扯了吧。”慕容晏坐在地上挫败道。

沈琚一边窸窣动作着,一边缓声道:“那不行,我可舍不得和阿晏割袍断义……好了,是你的衣摆挂了我的玉佩。”

所幸车中没点灯,沈琚看不见她红透的脸。慕容晏赶忙说了一声“有劳钧之”,转身就要下车,却又被沈琚喊住:“阿晏可还记得,我今晚同你说的话?”

慕容晏一愣,而后点了下头:“记得,你说人都带回皇城司审。”

沈琚失笑:“不是这句。”

慕容晏茫然道:“那是哪句?”

沈琚嗓音沉静,狭小的车厢里,听来既不刺耳,也能听清。他说:“先前我同你说,你若想今后让他人将公理道义铭记于心,便要自己先站稳。”

慕容晏沉默片刻道:“我记得。”

空气似是凝了起来,她坐在车里,只觉得阵阵发闷,透不过气,正欲掀开车帘离去,却又听沈琚说:“先站稳,不只是你要站得稳立得住,叫旁人击不倒你,更重要的是,你要自己先能坚守住本心,不要动摇。”

慕容晏掀车帘的动作停住了。

车厢内久久寂静。

半晌,传来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嗯”。

沈琚轻笑了声:“好了,天都要亮了,快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慕容晏跳下车。

夜幕已开始褪色,天际泛起了一点白。

她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来。

分明是夏日,昼长夜短的季节,可这一夜却实在漫长。

好在天终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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