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是周旸带来的。
他出身军户,祖父和父亲都做过禁军统领,祖父如今是京中各个卫营的总教习,因而和京中大小武官都能说得上话。今天他刚一出门,恰好碰上两名巡夜的卫军下值,打声招呼的功夫,就听对方大倒苦水,说吏部尚书和侍郎不知发了什么癫症,竟是在吏部侍郎家中打了起来。
周旸一听,当即便拉着两人去吃早食,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说。
原来是昨天夜里,崔尚书不知如何想,身为上官不喊人把下官叫来家中议事,反倒是跑去了江侍郎家中。
江侍郎出身寒门,又非京城人士,早些年在京里一直是赁居,直到几年前升上吏部侍郎一职后才置了一间一进院的宅邸。宅院不大,胜在雅致,除了江侍郎本人以外,另有两名老仆同住,是夫妻俩。
而关键就是这两名老仆。
老仆们跟随江侍郎多年,忠心耿耿,与江侍郎形似亲人,昨天夜里见崔尚书到访,为了不叫自家主子在上官面前丢丑,何况两人要商谈的事公事,老仆们担心添乱,给两人上完茶水茶点便特意闭门不出。
可是没过多久,不知道哪个章程出了岔子,老仆便听见了争执的声音。
公事之上,起争执也是难免,只是老仆担心自家主子是下官,若因此得罪了上官不妥当,便寻了个添茶的由头想去看一眼。谁知刚一出去,便从烛光照在白纸窗的影子上看见,两人竟是扭打做了一团,其间间或有东西被撞倒在地或摔碎的声音,以及崔尚书愤怒的骂声。
这一下,老仆也顾不上什么会不会得罪上官了,连忙拍起了门,一边拍一边劝两位大人冷静,但没起作用,门是从里栓住的,老仆年迈,无法撞开,只好叫自己的老伴去喊人来帮忙。
恰逢他们小队巡夜到附近,听见有人呼喊,便上前一观。事出紧急,进门之前他们没来得及注意这是谁家的院子,见到院中情状,便干脆了当地踹开了,这才发现扭打在一起的竟是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而他们进去时,崔尚书正掐着江侍郎的脖子不松手,江侍郎的脸都紫了。
“掐脖子?”慕容晏面露惊讶,“崔尚书还真是……老当益壮。”
唐忱跟着接话:“不能够吧,这江侍郎这么年轻,看着也没那么瘦弱,还能被崔尚书掐个半死?”
“什么老当益壮啊,”周旸摆摆手,“其实是江斫不敢还手,他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崔赫一把老骨头了,他就是怕自己还手了把人伤着,但没想到崔赫还真是够狠,想对他下死手。”
事涉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两位都是高官而非平头小吏,该怎么处理巡夜的小队不敢擅专,便把这事报去了上面,等级别够跟崔尚书对话的上将到场时,半个晚上已经过去了。
最终什么缘由起的冲突、怎么就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崔尚书不说,江侍郎也守口如瓶,只摆着手说算了,他们忙活了一宿,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要被上官训话,耳提面命这件事不许随处乱说乱传。
慕容晏听见“不许随处乱说乱传”,忍不住挑了挑了下眉:“那看来城防营的治下也不算严谨。”
“那当然不比我们皇城司,”周旸面露得色,“再说了,他们给我说也算不上是‘随处乱说乱传’。”
“什么乱说乱传?”沈琚从外面进来,“崔赫和江斫的事,你们可有听说了?”
“我刚刚就说这个呢!”周旸忙道,“哎,你们说,崔赫这遭会不会是因为咱们?”
“说不定呢。”唐忱附和,“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昨天我们在崔赫家里碰见了江侍郎去拜访,晚上就出了这种事,你们说,会不会是江侍郎知道些什么?”
“行啊,你小子有长进!”周旸一听就来了劲,他原本坐在门前回廊的栏杆上,这时猛一跳下来,长臂一伸揽过唐忱的肩膀把他往门口带,“走,咱哥俩会会他去。”
沈琚没拦,而是看向慕容晏,问她:“去审崔成朗?”这是他们昨天说好的,于是沈琚问完便转身准备往地牢去,却不想被拽住了手腕。
“等一等。”
沈琚回过头,慕容晏没看他,她正一边隔着衣袖抓着自己的腕骨,一边目光凝在地上的某处专注地想着什么。
“让我再想想。”慕容晏小声道。
她总觉得刚刚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似是个很重要的关窍。
沈琚看着她不自觉皱起来的眉头,抬起没被拽住的另一只手抚平:“慢慢想,别着急。”
两个人一道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人沉思,一人凝望。半晌,慕容晏扬起头,问沈琚道:“崔尚书与江侍郎今日可去应卯了?”
“江斫去了,崔赫仍是告病。”沈琚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听说昨天夜里,崔家夜子时忽然请了郎中过府,说是咱们的吏部尚书忽然发了癔症。”
“癔症?”
“是。”沈琚点了下头,“今早我去吏部见了江斫,他告诉我,崔家一早就派人上门致歉,说是崔尚书肝郁不畅,病灶入脑,夜里发了癔症,想来在他家中时突然发狂时已有端倪,否则也不会好好议着公事,就忽然发起了脾气。”
“他就这么认了?没再说别的?”
“至少明面上如此。”
“那江侍郎还真是……”慕容晏斟酌片刻,“宽宏大量,颇有容人之度。”
沈琚听着她故作正经的评价忍不住笑了一声。
慕容晏见他笑,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使力捏了一把:“笑什么。”
沈琚任由她握着手腕,清了清嗓子:“慕容参事为人坦率,我自愧弗如。”
慕容晏翻他一眼,而后松开手,站起身:“走吧,去会会崔二。”
沈琚自然后退一步,与她并肩而行,边走边说:“想明白了?”
“还没有,只是干坐着也想不出来,不如先去见一面,见着了,顺着问下去,说不定就想出来。”
*
谢暄与姜溥等四人已被移至刑部大狱,皇城司地牢中如今只剩下崔成朗一人。
经年不散的血腥味与腐臭侵入鼻腔,虽只有两日未来,却叫慕容晏觉得这里似是又多了几分阴冷。
她坐在椅子上,望着下方不成人形的崔成朗,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日磋磨,让崔成朗看起来比起先前更加委顿低迷,先前还傲气高昂的头颅此时沉沉地垂下,一呼一吸之间,胸腔里发出沉重的嗡鸣,虽然衣服还穿着,但露出来的地方俨然有伤。
尽管早知皇城司会用刑,也知崔成朗走到今日实数咎由自取,可见此情景,慕容晏心中仍是生出几分了不适。
于是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崔二身侧,不直接看他,道:“崔赫昨日在御前辞官了。”
崔成朗不动,只是呼吸听起来更沉重了两分。
“他说,自己教子无方,不配为吏部上官,请陛下准他致仕。陛下——”慕容晏拖长了尾调,看着崔成朗趴在地上的身体起伏几下,问他,“崔成朗,你觉得陛下准了,还是没准?”
崔成朗仍不答话。
他不答,慕容晏也不急着问,转而同沈琚聊起了天:“陶远的那个奶娘,可找见了?”
沈琚应她:“指使她的人有几分机敏,没让她立刻回去复命,而是先回了个小院子,那院子也在陶远名下,已派人这些天时刻盯着她,如此就看她接下来几天会有什么动作。”
慕容晏瞟一眼地上的崔成朗,随后朝着沈琚点了下头:“说来,也不知是什么人,打瞌睡就递枕头,咱们刚查到陶家,就送上来这么大一个罪证——哎,崔成朗,你说,会不会过两天也有人把你的罪证送上门来呀?”说着,她笑了声,“要是如此,那可就是天助我们了。”
崔成朗咬着牙,半晌,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杀你做什么?”慕容晏故作不解,“我还等着听崔二爷给我解惑呢,寻仙阁扒着你做靠山,你还能帮那些个有心的官员同雅贤坊拉线,你在雅贤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
崔成朗又一次沉默以对。
慕容晏点了下头:“行,不想说这个,那我们说说别的。就说说,崔二爷可知,你的兄嫂是如何认识的?崔二爷你平日里又同你嫂嫂关系如何?这总能答了吧?”
皇城司已从陶远奶娘口中得知陶婉之不是真正的陶婉之,而是陶家家妓云烟,她故意这样问,就是想看看崔成朗是什么反应,是否知情。
但慕容晏心猜,崔成朗一定是知道的,若不然他也不会在花船上以“叔叔”和“侄女”的称呼与云烟调情。
果然,这一问,崔成朗的身体却陡然绷紧了。
“抬起头来答话。”慕容晏忽而厉声高喝道。她话音落下,沈琚伸手在桌上磕了两下,便有两名校尉进来,一左一右,强行提起了崔成朗的肩膀和脑袋。
崔成朗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轻蔑和厌恶。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熟。”
“当真不熟?”慕容晏的眼中带上了审视。
崔成朗咬牙道:“不熟!”
慕容晏微微眯起了眼:“我看未必如此。让我猜猜——你知道她和崔赫之间的勾当,是吗?”
崔成朗从鼻中哼出一个气音:“我不知道。”
“是吗?”慕容晏笑了声,“可是,你都不问问,我说的勾当是什么勾当吗?”
崔成朗的表情瞬间扭曲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轻蔑、不屑、憎恶以及愤恨。
也是看到他表情的这一刹,慕容晏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先前想抓住的那一点是什么。
崔赫敢在她带人去查探时与陶婉之欢好,后来又去江斫家中同他动手,从此来看,崔赫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他在崔家说一不二,积威甚重,在吏部亦是如此,所以,他敢如此盲目自大地在他自以为能掌控的地方做出这样的事。
那么崔成朗呢?他不肯说,不肯交待幕后之人,真的是为了被保崔家吗?
可是……崔成朗真的会对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崔家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吗?
不,他的院子和旁人的都不一样,他只留了一道进出的门,而封住了连通其他院落的门,因为他心中并不愿与崔家其他人有所联系;他流连于勾栏,不愿归家,在外面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他厌恶崔家,且厌恶至极。
他厌恶崔家,却仍要保着它,不让它倒下,断不会是出自什么宗族情谊、家族荣辱。
那会是什么?
慕容晏扬起头,看向崔成朗的眼睛,问道:“崔成朗,崔家有什么你在乎的人吗?”
崔成朗移开目光:“我是崔家人,当然在乎崔家。”
“不,不是因为这个,你讨厌崔家人,也讨厌自己是崔家人。”慕容晏看着他的表情,心知她猜对了,于是她紧盯着他的表情,边看边继续道,“你在乎的,应该是某个特定的人,而这人也在崔家……你未娶妻,不是妻儿,亦不是你的父亲和兄嫂,是崔老夫人?不是,你不仅不在乎,你很讨厌她。崔成明?也不是。他的夫人?不是。你的哪位侄子和侄女?侄女……崔琳歌?不是,是崔琳月?还不对,你虽然表情有变,但又松了口气,看来是你对这侄女有几分爱护,但也不多,说到崔琳月,你知道前天晚上,她替崔琳歌嫁进了杨家吗?你不惊讶,看来你知道,既然你知道,那想来换亲一事是你们崔家人一手促成的,那崔琳歌去了哪?”
崔成朗哼了声:“哼,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比我清楚,”慕容晏顿了下,“说起来,崔二爷从望月湖直接来了皇城司,大概还不知道,崔琳月在嫁进杨家的当晚,就穿着嫁衣自缢了。而杨家,杨宣可不肯让她入祖坟呢。”
崔成朗顿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她怎么会自缢?是不是杨家人做了什么?啊?你回答我!”
慕容晏却点了下头:“你果然对这个侄女有几分爱护。倒是奇了,明明崔琳歌才是你崔家的明珠,你倒偏偏对不起的崔琳月另眼相看,莫非是因为,她会让自己想起你?你是庶出,生母早逝,虽然养在崔老夫人名下,但是和崔老夫人的两个亲生子是比不得的,何况你的生母无名无分,无人知道她——”
她说着,忽然就顿住了,神情一转问道:“你的生母没有死,对不对?她还在崔家……你在乎的那个人,就是她吧?”
她一这样说,崔成朗忽然直起了腰背,努力拔高了嗓音:“慕容晏,我知道你想要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好向长公主证明她的选择没错,但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雅贤坊只有酒肉关系,没有别的,我没有掺和玉琼香的生意,也没有操纵赌局,更没有什么幕后之人!我给那些官员牵线搭桥,也不过就是想赚点钱和名声,让老头子对我刮目相看!你想要官身名利,构陷于我,势不比人强,我认了,但你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
“说得好。”慕容晏抚掌感叹,旋即话锋一转,“都说这么多了,想来回答我一个问题,是或不是,应也没有那么难。崔成朗,你的生母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