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冬眼见自家小姐又一次陷入了沉思,捧着换下来的杯盏悄然退了出去。
她懂得分寸,看得出姑娘这桩事已经走到了隘口,正在紧要关头,姑娘既然无事,便不在旁边打扰,她帮不上忙,那不添乱就是好的。
见怀冬退了出去,慕容晏这才翻开手边的一本册子,拿起一支细羊毫,在上面写了起来。
这本册子是她这些天发现了《京中异闻录》中的可疑之处后备下的,上面除了她从书册中总结下来的疑点外,还有她查过的几桩案子中尚未厘清的部分。
慕容晏顺着自己已经写好的一一看过去。
送来无头尸的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目的,他是早知秦、梁二人猎人为乐有意为之,还是凑巧撞见?被秦垣恺和梁同方丢进御兽园的,经过核实,有几个是常在京畿徘徊的流民,可还有一些却并不是,这些人又是从何而来?李姝做了几十年的张小苗,忽而自昏茫中恢复记忆,是巧合或是有人暗中推动?帮她在籍书上做手脚,调换李万和李千身份的又是谁?王添杀死李姝,是受何人指使?王添口中的大人和乐和盛侍奉的大人是何人?这位大人,与承诺李姝、指使王添的可是同一个人?李铜锁老宅院中埋下的尸骨都是些什么人?京中这些年并无如此多的失踪人口,那么这些人来自外州府?
看到这里,慕容晏眉头微拢,提笔在字句的缝隙中补了一行:秦、梁二人所狩猎的流民,或可与李铜锁老宅院中的尸骨来自一处?
再往下,便是雅贤坊这一案的一些线头了。她顺着一一看过,盯着那页纸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大人”两字,而后空开一段距离,又在“大人”的旁边写下“越州”和“雅贤坊”。
一笔勾刚刚收尾,外面忽然响起一道惊雷。
慕容晏笔下一顿,而后将细羊毫架回笔搁上,刚走到窗边便听到外间醒春慌张跑动收东西的声音。她和怀冬原本见艳阳高照,就在廊下绣新的花样子,哪知天公忽就变了脸。
慕容晏推开窗向外瞧,天上的乌云浓墨似的翻滚着,未及第二声雷响,豆大的雨珠已经砸在了地上。
醒春在外间忧心忡忡地同怀冬抱怨:“这早不下晚不下,怎的偏偏今日下,万一过了晚膳还不停,小姐今日岂不是不能去放灯了。”
怀冬却笑她:“你就瞎操心,这雨一瞧就是天太热,暑气冲着了,下一阵子就停。就算到了晚上也不停又如何,今日放不成,还有明日,总归是上一份心意。”
“那可不一样!”醒春连声反驳,“要是一样的话,那些个佛寺里为何管今日叫盂兰盆节,而不是明日?道观为何说中元地官赦罪,不说七月十六地官赦罪?这可有讲究的!何况,这日子对小姐也是顶顶重要的,要不然,小姐上元不去,下元不去,怎的偏偏要这时候去放河灯啊!再说了,这事又不是只有我重视,那官衙不也重视,今岁还给安排了社火瞧呢!”
“我看这最后一句才是你最想说的,分明是你自己个儿想凑社火的热闹,还要拿姑娘做由头。”
慕容晏听着怀冬和醒春拌嘴,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笑过后,她又抬起头,望着乌云密雨,自言自语叹道:“地官赦罪……”若真有地官衡量世间公义,那便该叫这场荡涤天地的雨冲出一切藏于角落的秽物,叫那些冤孽和罪恶都无所遁形。
*
慕容晏同慕容襄和谢昭昭用完晚膳,一只脚刚迈进院子,就被醒春拦下来,说自己已经备好了行头,问小姐几时出门。
慕容晏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忽然起了几分坏心眼,逗她道:“怎么,今日不怕寻头鬼了?”
醒春听到“寻头鬼”三字,立时打了个激灵,伸手去捂慕容晏的嘴:“什么……寻头鬼?小姐你可别故意吓我!呸呸呸,就算小姐你不信,这种日子也别随口把鬼挂在嘴边啊!非礼勿言,非礼勿言呐小姐!”
“噗嗤。”慕容晏看着醒春这模样笑了几声,随后又故作正经道,“看样子,你是真的怕呀。哎呀,你这么怕,那我今日可不该带你出门才对。”
“我才不怕呢!”醒春连忙道,而后看着慕容晏的笑脸,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前一年关于那“寻头鬼”的糗事,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好啊,怀冬姐又再偷偷跟小姐你编排我了!哼,她一定是看小姐对我最好,吃醋了!”
说完又连忙挽住慕容晏的胳膊,正色道:“小姐可不能听信谗言!我才不怕什么妖魔鬼怪呢,我都准备好了,小姐必须带我去,我还要保护小姐呢!”
慕容晏瞥眼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保护我啊?”
“那当然了!”醒春拍拍胸脯,“从小到大,小姐出门哪次不是我在旁边护着?”
“那如果……”慕容晏有意停顿了一下,“我说,今天我不用你护呢?”
醒春顿时急了眼:“小姐不用我,还想用谁?!”这一说完,醒春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我不同意!今天,小姐说什么都得带着我一起去!”
眼看着醒春是真的要生气了,慕容晏见好就收,笑道:“带带带,不止带你,惊夏和饮秋也该起了,今天你们四个都去,等到了地方,你们自去看社火,我听说是特地寻来的班子,好看得很。”
“我不看什么社火!”醒春瞪圆了眼睛,“我就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醒春。”慕容晏敛起笑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提醒的意味。
醒春讪讪地撅了下嘴,过后又不死心地问了句:“老爷和夫人知道吗?”
慕容晏睨她一眼:“我要是说不知道,怎的,你要去告状不成?”
“那我当然不会——”醒春下意识地反驳,说到一半却收了声,小声不满道,“为了小姐好,有些状该告还是得告。”
慕容晏伸手拧了拧醒春的脸颊:“小告状精。”
“那……”醒春眼睛转了圈,跟在慕容晏身后问道,“老爷和夫人,到底知不知道啊?”
“当然知道了。”慕容晏哭笑不得,“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你家小姐我是什么没分寸的人吗?”
醒春一下泄了气,直到上车又下车到了目的地,还始终有些闷闷不乐。
沈琚还没到,慕容晏替醒春四人买了随社火游街的面具,可面具交到手里,醒春却不愿走,只说要陪小姐等国公爷到了再离开。慕容晏拿她没法子,只好应了,叫她陪在一旁等,其余三人见状便也跟着一块等,可谁知,直到过了约好的时间足有两刻钟,沈琚都没现身。
又等了一柱香,眼看社火游去了另一个街坊,街上的游人都少了许多,醒春不满地嘟囔道:“这国公爷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次次都叫小姐等他?!”她还记着刚开春时鹿山官道上发现无头尸的那回事,当时正值倒春寒,又是下雪又是吹风的,天寒地冻叫她家小姐等了好几日不说,还一见面就差点伤着人。
那时他人不在城中也就罢了,今日显然是小姐同他约好的,他却还不准时,叫小姐平白在这里等着。
“他不是不守时的人,怕是临时有事耽搁了。”慕容晏思索片刻道,“这样好了,你们四个去看社火,我叫车夫去昭国公府——”
“阿晏。”
慕容晏话未说完,便被身后的喊声打断。
是沈琚到了。
慕容晏回身点了下头算作应声,而后冲醒春道:“行了,你跟好怀冬,和她们一道看社火去。”又同惊夏和饮秋交待,“你们两个,也上点心,看着她点。”
怀冬笑着应声,随后便扯着一步三回头的醒春离开了。
直到看着四人走远,慕容晏才背着身张口,同走到她身后站定的沈琚说话:“我给你解释的机会,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沈琚微微低下头,在她身后沉声道:“今日下午,崔家有人带了两车家当出京,被皇城司截回来了。”
“什么?”慕容晏猛一转身,质问道,“怎的没人知ɖʀ会我一声?出京的是何人?可是要跑?”
“事出突然,没来得及,何况阿晏你的骑术恐怕……”沈琚清了下嗓子,声音又低了几度,“……不能应付。”
“你!”慕容晏狠狠瞪他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假笑道,“你说得对,倒是提醒了我,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那我……”
“不用你教!”慕容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鼻音,“你等着,等我找个比你厉害的师傅教会了我,到时咱们比一场,我定要让你心服口服,以后再找不出这种借口!”
说完便又猛地背回过身去。
她是真的动了几分气,转身的动作幅度不小,两人离得又近,她的发丝便随着动作扬起,统统甩在了沈琚的脸上。
这感觉颇有几分新奇,不痛,倒是有些痒,叫他嘴角压抑不住地想要上扬。
沈琚抬手蹭了蹭鼻尖,压住笑意,认真解释道:“出京的是崔赫的妹妹和她贴身伺候的婆子。那婆子护短得很,说什么都不让崔赫的妹妹出来见人,还说,她们这回是崔老夫人同意让回祖宅去的。把人扣了之后,我看过一眼,崔家这位姑小姐……我怀疑,就是你带唐忱他们去崔家时,发现的那个疯妇人。而且……”
沈琚顿了顿,才低声道:“她与崔赫不太像,但崔成朗长得很像她。”
这下,慕容晏也顾不得生气了:“你的意思是……”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沈琚微微摇了摇头:“只是猜测,这种事情当事人不认,也没得验证。”
慕容晏闭了闭眼,深吸两口气,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畜生!”
咒骂完,她才又看向沈琚,转开话题:“你说下午……那你是不是淋到雨了?可有换过衣裳?”
听到这一问,沈琚顿时想起敢回京前,周旸给他出的歪招。
那时雨已经停了,他们截住了崔家人回京城,可多带了崔家的一车人并两车东西,跑不快,眼看着日头晚了,他怕赶不及,就总想走快些。
周旸看出了他的心焦,再想想今天的日子,便猜出他是和慕容晏有约,一时觉得这两人不走寻常路,竟挑在这么个百鬼夜行的日子里幽会,一时又觉得,一个敢约一个敢应,倒真是相配。
于是,他便决定帮自己的顶头上司兼好友一把。
“我告诉你啊,犯错的时候,你得学会示弱,要把自己说得惨一点,这姑娘家呀,对那些没什么攻击性、看起来又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可是怜爱呢。你呀,就表现得惨一些,惨起来,她们就不舍得生气,反倒怜爱你,懂了吗?”
当时沈琚觉得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在周旸“不识好人言”的抱怨中又加快了脚程。
但现在,听到慕容晏的问话,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这一段,觉得周旸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只是知晓了这道理是一回事,实际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沈琚抿了下唇,双手在身后被成了拳,浑身发僵地点了点头:“淋到了。”
“那你不早说!”慕容晏忍不住又瞪一眼,而后扯过他衣袖,问道,“你的马栓哪了?先回府去换身衣裳。”说着便拽着人要往外走。
沈琚反身将人拽了回来:“从这里回一趟昭国公府,就没时间放河灯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少放一盏灯而已,等下次休沐,我去庙里供上就是了。总不能叫你穿着湿衣服陪我去放灯吧。”
沈琚顿时觉得自己演不下去了。
“阿晏。”沈琚紧了紧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我接到消息赶出城时刚巧下了雨,所以披了油衣,也戴了斗笠,本就没淋到多少,就算淋到了,这么热的天,也早该干了。”
慕容晏一听,立刻抬起被抓着的那只手腕提到他眼前:“放手。”
沈琚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时候绝不能放。于是,他非但没有放,反倒改为抓住慕容晏的手,张开五指,与她十指紧扣。
慕容晏被气笑了:“先来迟,再说谎,如今还不肯放手。沈钧之,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沈琚在这一刻,忽然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何为“示弱”。他低下头,唇角轻抿,眼睛微抬,看着慕容晏小声问道:“那阿晏许我得寸进尺吗?”
慕容晏被这攻势激地咽了一口唾沫。
下一刻,她猛地背过身去,顶着红透的脸颊大声道:“该去买灯了,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只是到底没有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
放河灯的地方离得不远,两人步行了约莫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便到了地方。
牵在一起的手早就已经放开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天气太热,而沈琚身为能文能武、自幼在边关长大的皇城司统领,气血充沛,牵一时半刻还行,牵久了,无异于在伏天里捧手炉,纯属自讨苦吃。
慕容晏当然不是那种伏天里还要委屈自己捧手炉的人,于是半道上,她就借着买面具的机会给自己的手寻到了自由。
说来,这戴面具的习惯也是从去年流行开的,说到源头,还是和那“寻头鬼”有关。因为《京中异闻录》里写,“寻头鬼”要找生人寻头,而中元夜里,百鬼夜行,上街的男男女女戴上鬼面,便能伪装成百鬼,“寻头鬼”寻不到人,自然就害不了人。
只是这习惯虽只出了这么一年,京中之人却也都发现了其中乐趣,于是这一年来,不止中元,凡有灯会节会,纷纷都戴面具游街玩乐。
面具买了两顶,一黑一白,白的嘴巴处挂了条长舌,左脸写着“一见生财”,黑的是张凶狠恶鬼脸,右脸写着“天下太平”,是黑白无常的面具。
买之前,那卖面具的小贩一看见两人便同她推荐狐狸公子和桃花仙女的两张面具,直说这两顶今晚上卖的最好,好多公子小姐一道来的都爱,可慕容晏扫过两眼,只觉得兴致缺缺,反倒是对角落里那两张无常面更感兴趣。
小贩虽不理解这对好看的公子小姐为什么偏要扮恶鬼,但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一张嘴舌灿莲花,直夸慕容晏有眼光,这黑白无常可不是寻常人能扮的,就得公子小姐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正气之人才能镇得住,他刻意把面具藏在角落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是被小姐一眼看到,那定然就是黑白两位大人自己的意思。
就这样,两张面具分别戴在了慕容晏和沈琚的脸上。
慕容晏戴白,沈琚戴黑。其中白无常的长舌是红纸条裁出来的,贴在嘴巴的气口上方,慕容晏一吹,那长舌便被鼓动着飘了起来。
她便起了点玩闹的心思,故意跟在沈琚身后,一边踮着脚走路,一变把长舌吹起来,从沈琚的肩上扫过,随后搭下去。
来回几次之后,沈琚伸手用两指将纸条夹住,慕容晏这时又凑上前去,踮着脚在他耳后掐着嗓子说话:“黑爷,你拽我舌头做什么?”
沈琚顶着黑无常的恶鬼脸,自面具后溢出无奈地笑声:“白大人行行好,别再作弄我了。”
慕容晏便把那“长舌”抽了回来,声音轻快:“行吧,看在你求我的份上。”
笑闹过,她看着沈琚的“黑无常”脸,又忍不住想起了雅贤坊中的面具:“你说,今日的这些小摊贩里,可有为雅贤坊做面具的?”
沈琚摇了摇头:“已经把京中能做的、会做的、做过的都问过了,没人承认,也没人识得那笔触,说不定是云烟自己找人做的,又或许,是她自己做的。青雉后来有交待过,说云烟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画画,她房中的那些避火图都是她自己画的图案。”
慕容晏一听,不由有些惋惜:“她有此等画工,若是能用作正道上,或是陶家人肯好好教养,说不定能成一方大家。”说完沉默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是我异想天开,她出身不好,又是女儿家,就算是有这种本事,也没有出路。于陶家人而言,不如做云烟来得更有用。可惜,崔家人现在还不能动,不然我还想问问崔家大夫人,可有给云烟起过名字。”
她说到这些,便不免生出几分伤感。沈琚听在耳朵里,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生硬地转开话题:“阿晏一会儿放河灯,可是有想好要在灯里祈什么愿?”
“我啊,祈愿的话无非就是……”她正说着,却忽然顿住,转而看向沈琚,一双眸子在吐着长舌的面具上闪着光,“这样吧,你可愿与我赌一场?若是你祈的愿和我祈的愿一样,那三月之期,便到今日为止,如何?”
沈琚一愣,随后倒没急着欢喜,而是先问:“那不知,这一样是要一字不差,还是同一个意思就好?”
“算你反应快。”面具下的眉眼完成月牙似的细线,“既然你都问了,白大人就行行好。一字不差有些难了,只要大意是同一个意思便好。”
沈琚点了下头:“好。”
赌约既定,两人在河边的摊贩处买了两盏船型的小灯,随后各寻了一处台面写心愿。
慕容晏写的很快,只是她一抬起头,沈琚竟也已经直起了身。慕容晏打量他一番,狐疑道:“你当真写好了?可别是觉得自己猜不准,就干脆放弃了?”
沈琚摇了摇头,而后摘下面具,郑重其事道:“既然答应了,便没有放弃一说。”
慕容晏因他的认真怔愣了片刻,而后伸出手:“那就拿出来吧。”
沈琚依言将船型的河灯放在她的手中。
河灯是纸扎的,仿的是最常见的篷船样式,未写上字、点好置于乌篷中的灯烛之前,通身皆白,而要祈的愿,便写在纸扎的乌篷之上。
沈琚的愿望很简单,一眼便能看完。乌篷之上,左右两侧,各写着四个大字:“山河永固”和“天下太平”。
慕容晏举着“天下太平”的那面,比到沈琚的面具旁,啼笑皆非:“这面具我可真是没选错。”而后又忍不住打趣他,“还说自己这不是放弃了?你这是一点都没猜我会写什么呀?”
“我确实不知道,一般河灯该写些什么。”沈琚看着她的笑脸轻声道,“但是我想,既是祈愿,总该写自己心中想许的愿望。”
慕容晏瞥他一眼,故作不解道:“那你就只想许这么大的愿啊?”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伤怀,“我听人家说,寻常人家的儿女一起去放河灯,都会写什么‘得一人心不离弃’‘白首相偕永为好’‘我与卿卿不分离’之类的话。我还当自己在你心里有几分分量,看来你是一点都没想着我啊。”
这话实在有些孟浪了。
慕容晏说着,嗓音打了个磕巴,背过身不再看他,面具下的脸庞阵阵发烫。
沈琚却是以为她当真伤了心,肃起面容语气认真道:“正是想着阿晏,我才会这样写。我只是觉得,唯有如此,我才能与阿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平康安泰地度过一生。”
他说完,见慕容晏仍是背着身,肩膀微微颤动,只当自己是惹恼了她,连忙又道:“不然,我再重新去买个河灯来,阿晏想让我写什么,我便写什么。至于那赌约,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不可能赢。是我等你垂怜,你不肯松口,三天,三个月,或是三年,我都不可能赢。我实在不懂这些,你别——”
他的话断在慕容晏回过身来时的粲然笑脸里。
她不知何时摘下了面具,大约是在刚刚背过身的时候,也或许是在听了他这番话之后。她把面具插在腰间系带上,一只手端着自己的“小船”,只见朝着他的这一面乌篷上,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字。
沈琚一时愣住,又见慕容晏把另一面举到他眼前。
另一面写着“明镜长安”。
他们两人,一人写了“山河永固,天下太平”,一人写了“天下为公,明镜长安”。
慕容晏抬起沈琚空着的那一只手,把自己的那一盏河灯也放到他的手里。
“虽然只有两个字是一样的,不过……”她狡黠一笑,“先去放河灯,等放完了,我再告诉你答案。”
沈琚被这笑容晃了眼,久久回不过神来,脑袋还发着晕,就被她牵着手腕点亮了篷船中的灯烛,然后又被她牵着到了河边,再牵着一同俯下身去放走了河灯。
两只小船摇摇晃晃,顺流而下,一会儿被水流分散,一会儿又碰撞在一起,但总归是在差不多的一处,任谁来看,都能看出这两只纸船是一块的。
沈琚望着那两只的纸船,终于随着它们的远去找回了自己的神思。
慕容晏正拽着他的一只手站在他身后。
沈琚想回神,却听她道:“先别回头。”而后,一片温润的凉意落在了他的手心。
是一块玉佩。
慕容晏在他伸手轻声道:“这东西,我备下有许多年,知道先太后为我赐了一桩婚约后,本以为永远没有机会送出去了。沈钧之……沈琚,我很庆幸那个人是你。”
说完,她合拢被她放下玉佩的那只手的五指,随后松开了手。
沈琚将手举到眼下,张开手心,看向那枚玉佩。
是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沈琚,这一局,我认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