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易为算过,这场赌约,他没有输的理由。
自己首先排除,心动是什么?让他心动的可多了去了,前几天刚对一盆龟背竹心动,一问价格心就死了,一片叶子五万块,他开的是影院,又不是印钞厂。人要学会克制心动、远离欲望,过一种相对平静而从容的生活,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所以他挺佩服全可的,不怕麻烦又愿意折腾,精力也太旺盛了。
至于葛嘉文,他实在不理解,明摆着必输无疑,竟然还主动提出打赌。
葛嘉文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反应过来,她在群里找补:【我昨天说的打赌从下一个开始,不算两万七哦。】
陶易为:【愿赌服输。】
葛嘉文解释:【我是在完善规则。】
陶易为不理:【把红包准备好吧。】
葛嘉文威胁:【我要告诉大姨!】
陶易为发了个无语的表情:【你除了这招还有别的吗?】
葛嘉文更无法无天了:【这招有用干嘛要别的。】然后又@全可:【在吗在吗人呢?】
全可看了一眼回:【积极推进中……】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放到一边,继续听关杨讲话。
讲了什么呢?不重要,她也没听进去。全可托着下巴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想,果然看着这样清新的脸、听着这样悦耳的声音,吃饭的心情都不一样,年轻真好啊。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着不打赌,结果比谁都更惦记红包。
关杨停下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太多太无聊了?”
全可摇摇头,也顺便甩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昨天晚上她刚到家,就收到他的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兑现没吃成的那顿饭:【趁热打铁,再拖一周,你又要不理我了。】
全可当时正在掏钥匙开门,没回。
他连发两条:【这回可不要用意念回复了,我还没有接收你意念的默契。】
【但是我觉得再吃一段饭,我们的默契就能多一点了。】
全可站在玄关看着这几条笑了半天,说:【明天吧。】
于是今天下班,关杨就来接她吃饭了。
地方是他挑的,吃烤肉。关杨说,为了挑个合适的地方,他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漂亮饭太精致,不适合拉近距离,火锅倒是亲切,但他不喜欢,而且那黏糊的料碗、滴得到处都是的汤看起来太邋遢,综合考虑还是烤肉好。
“好在哪里?”全可伸手去拿夹子。
关杨拦住她:“不要让我错过这个表现的机会。”他把整盘肉倒下去,算着时间给它们翻面,“烤肉要动手操作,体现厨艺,要烤得好吃得把握好时间,考验耐心和细心,还要考虑节奏,总不能一股脑儿堆到盘子里吧,这个能看出……服务意识。”
“哦!”全可捧场,“原来你是有备而来。”
关杨很自信:“那当然,我在追你哎,本来就该抓住每个机会、每次细节让你看到我的优点。”
她佯装严肃:“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不过我监考很严格的。”
“你看吧,我的手艺可是祖传的!”他一手拿夹子一手握剪刀,自己跟自己配合得很熟练,“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妈吃饭就懒得动手,所以我爸要把该剥壳的剥掉,该去骨的去掉,该剔的刺也全部剔掉,我爸有时不在家,这就是我的任务,我可是从小就训练的。”
全可吃着小食,听得津津有味:“你爸妈感情很好。”
“而且好得有点夸张了,我爸早上先起来会给她挤好牙膏、早饭送到床边,每次出差回来都要带礼物,还有……太多了,等他们都退休了,不知道要秀成什么样。”说到这里,他幸福地叹息,“小时候我以为每家都这样,后来才知道像这样的,都算‘奇葩’了。”
全可不由得羡慕起来,她是没机会知道老毛和爱梅都退休之后的样子了,十有八九是整天鸡飞狗跳不得安定,他们俩可没人家爸妈那么好,总是吵吵闹闹的。
她记得老毛说和爱梅是被人介绍相亲,还是晚上,亲戚朋友媒人挤了一屋子,昏黄的灯光下,爱梅对他一见钟情。爱梅说呸,明明是他天天在毛巾厂门口等,一见她出来就跟上,怎么也甩不掉。光这一件事,次次说次次争。
一家有一家的模样吧,全可想,虽然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差嘛。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圆满的幸福最令人向往。
想得出了神,直到关杨在她眼前挥手,嘿!嘿!你还在听吗?她回神笑道:“你们家家庭氛围真好。”
“他们是好老师,我学到很多。”关杨把烤好的肉剪成小块放到她的碟子里,“尝尝看,我交卷了。”
全可夹起肉包进生菜里,一口咬下去,突然想到刚工作时,每逢加班老毛就去接她,两人仗着本来就晚,总是偷偷吃顿烧烤再回去,爱梅嫌街边摊不卫生,向来不准他们吃的。烟雾缭绕里,老毛咪一口水假装是酒,也是神采飞扬地和她谈天说地。
停!不能再想了,越想越没完没了,全可警告脑海中的老毛,现在是愉快的约会时间,可别跳出来扫兴哦,等晚上回去再跟他沟通感情。
关杨紧张地问:“不好吃吗?”
她赶紧摇头,然而心情已经不受控制地低落了。全可抬头看关杨,关杨也期待地看她。她又嚼了几口,然后用力点头:“非常不错!”
关杨终于笑了,继续兴奋地讲他父母的故事。全可却怎么也笑不来,老毛在她脑海中进进出出,几乎抢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关杨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敷衍,停下问:“是不是我又说太多了?”
全可很想把这个美好的夜晚继续下去,但她更想尽快结束,最终还是放弃挣扎:“不好意思,我可能要破坏气氛了。”
这顿饭最后匆匆结束,全可回到家,门一关,有种浑身卸力的感觉。她踢掉鞋子,把包随意扔到沙发上,径直往壁龛走去,老毛原先那张照片被爱梅带走了,换了一张新的。爱梅当时还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说怎么感觉这张好像更年轻。全可心想,那当然了,我们俩一年比一年更老,人家是“青春”永驻!作弊!
“作弊!”她生气地吐槽老毛,“干什么呀你,我约着会呢你跑出来捣乱,回头爱梅天天催我相亲你又一句不说!我、我还跟葛嘉文他们打着赌呢,你这样简直是耽误我进度!”说着感觉有什么潮湿的东西从脸上滚下来。
全可抹了把脸走到窗边,发现关杨还没走,靠在车边仰头看,发现她后双手奋力地挥了挥。
她确实不讨厌关杨,也对他的坦诚和主动很有好感,可惜今晚实在遗憾。
全可打起精神朝他挥挥手,这次算了,下次好好发挥!她给他发微信:【谢谢你,下次我请你吃饭,晚安。】
退出时,看到葛嘉文把他们三个的群名改成了“破除魔咒互助会”,还有几条未读的红点。她没心思看,躺到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给爱梅。
“你在干嘛?”
……
“我突击检查呀。好哇,你在外面玩得开心了,就不管我了是不是!”
……
“妈。”
“妈妈。”
“我没怎么,我就是想你。”
就当全可和爱梅在楼上母女情深时,楼下却乱成一锅粥了!
陶易为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多余过。丽华寄了一箱东西回来,吃的喝的玩的各种特产,还有一些用不上放车里占地方的东西,七七八八塞了一大纸箱,收到好几天了,他才得空拆开,收拾了一部分送给葛嘉文。
葛嘉文又收拾了一半出来,让他送给全可。
他不高兴:“我是你们俩的跑腿吗?”
葛嘉文理所当然:“你反正都出来了,顺路的事嘛。”
陶易为想,算了算了,直接送过去丢她门口好了。结果刚到,就碰上关杨送全可回来,他很识相地没下车。
那俩人先是坐在车里说了会儿话,全可才上去,关杨还不走,站在车边来回晃了会儿,然后一直仰头找。陶易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某层有个人也趴在窗口往下看。他很想不合时宜地站出来,那个……不好意思,我已经等二十分钟了,能不能让我先走?
正想着,车窗上映出一个影子,关杨咚咚敲了两下。陶易为顿时头疼,很想假装车里没人,但关杨一边敲还一边打招呼,他不得不降下车窗。
他一副很熟稔的语气:“你找全可?”
“没有没有,我路过。”陶易为点头。
关杨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那你要走了吗?”
“你先你先。”
他看了看车距:“没事碰不到,我帮你看着。”
两人谦让半天,车里的不动,车外的也不动,就这么僵持着。
说是僵持,其实更像是关杨单方面的坚持,他双手搭在车门上,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陶易为浑身难受,自己来送东西而已,光明磊落,怎么反倒像被捉的贼似的堵在这里?
而且关杨还一副自己不走他也不走的样子,他越来越不耐烦,不走,就不走,东西没送到为什么要走?陶易为索性承认:“对,我是来找她的。”
关杨开口就是送客的语气:“可是太晚了,她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陶易为一听更不爽,你让我走我就走?这该由他自己安排,关杨凭什么越俎代庖?他被这话一刺激,干脆当着他的面拿着东西上去了。
步伐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但人是没进去的。
东西往门口一放,拍了张照片告诉全可,转身就从消防楼梯走下来了。
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陶易为走了几步,后悔姗姗来迟,冲动了!他就应该先下手去敲他们的车窗,就应该在全可刚下车的时候叫住她,就该在关杨找来时直接说送东西,可他都没有。本来挺简单的一件事,是他的犹豫惹来了麻烦。
他懊恼不已地到了楼下,关杨已经走了。陶易为抬头看了眼,每扇窗都亮着灯,还没来得及找到那一扇,理智就迫使他回头了——
别看了别看了,还嫌麻烦不够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