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刻,还有一个人也心烦意乱。
葛嘉文都躺下准备睡了,突然收到两万七的微信,开头是:昨天让你心里不舒服了,跟你说声抱歉……
现在才说有什么用!她直接往下滑,滑啊滑,一条长长的绿色方块占据了屏幕,她精神一振——小作文!
葛嘉文翻身下床,突然觉得有很多事要忙,踱了半天步,又灌下一大杯水,但是不知道要忙什么,她双手捂着微微发烫的脸颊想:这不会就是传说中心动的感觉吧?文字传情,原来她喜欢的是这种老派但真诚的方式。
她于是很有仪式感地喷了香水,点了蜡烛,然后又躺回去,枕头左边是充电线、右边是纸巾,一切准备就绪,好了,她要享受一次痛快淋漓的感动了!
葛嘉文点进微信,开始阅读:
“我这人确实不太会照顾人,也没多想那么多……”
光这一句就让她鼻子一酸,你哪是不太会,是太不会!你以后能不能多想一点!
“……但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每次都是小事小事,什么才算大事呢?
“……这周末有空吗?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听你的,就当我赔个罪。”
葛嘉文划回去,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内容。小作文里不是该阐述一下心路历程吗,比如说说他事后多么心痛后悔,或是如何辗转反侧,但这些都没有,他直接到快进到用吃喝玩乐来赔罪,那至少也说说罪名是什么吧。
“如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或者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唉可是他都已经知道要改了,自己干嘛老揪着已经发生的事不放呢?葛嘉文又动摇了,就在犹豫中,她的目光来到最后一句:
“需要我帮你润色一下话术,让它更自然一些吗→”
期待中感动的眼泪没有流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语的白眼。没人要他道歉,他非要道,还是用这样敷衍的方式恶心人,他是觉得自己只值得被这样对待吗?
葛嘉文用她所能想到的攻击性最强的方式回应:拉黑并删除。
昨天晚上,她还特意在网上发帖问这种情况要不要继续,下面的评论一半是“离了男人不能活吗,再让我刷到这种帖子,我就中100万”,一半是“相亲本来就是明码标价,否则人家高知高学历图你什么呢”,她觉得这些话太刺耳太直白,默默把帖子删了。
现在起伏的心潮褪去,很多后知后觉的时刻显露出来。当她抱怨东西散落在各个家里懒得去取时,当她说起父母工作特别忙所以和带她长大的大姨更亲时,当她指着讲座海报上的名字,激动地告诉他这是从小就认识的长辈时……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明亮而专注,像对待一块珍宝。
她以为自己就是那块珍宝,原来在他眼中不过是展示珍宝的橱窗。
葛嘉文不愿意用这样略显卑劣的心思揣度任何一个人,也不愿意相信人和人之间拉近距离靠的不是真诚和信任,而是算计和利益。她只是想谈一场恋爱而已,可如果恋爱是这样,那她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一场纯粹的出于喜欢的恋爱为什么这么难?
葛嘉文等了很久,并且很可能还要继续等下去。
但全可不用等多久了,是否纯粹出于喜欢暂不可知,但至少一场恋爱近在眼前。
自从上次吃饭扫兴之后,她主动约了关杨好几次,一部分是补偿心态,另一部分当然是因为好感。既然有好感,那就主动,这是顺理成章的。
一个人主动尚需努力,两个人主动,还不是水到渠成?
她发现,和葛嘉文、陶易为在一起时,他们三个经常出没的地点是家、影院、大大小小的馆子,进行得最多的活动是吃饭、聊天,以及各玩各的手机,但和关杨在一起时,活动可就丰富多了,光音乐节就去了好几个。
她以前不去,以为自己不喜欢这些,现在发现不喜欢就是因为没去。阳光音乐草地、汗水尖叫狂欢,安全无副作用的精神安慰剂。
她还有另一个发现——自己老了,不是年龄或者容貌,而是体力和心力,二十来岁熬通宵第二天照样上课上班,现在周末去一次音乐节,回来得用好几天恢复体力。她是从约葛嘉文按摩的频率飙升发现这一点的。
葛嘉文正情愿呢,她想来想去,自己不能白等,要一边等一边精进实战经验,下回再遇到两万七这样的才能及时擦亮双眼。她巴不得全可约她,最好是带上关杨,让她近距离观摩一下恋爱到底怎么才能谈上。
全可拒绝:“不带,带他干什么?”
“让我学习一下嘛。”两人正趴在一起按摩,葛嘉文戳她胳膊,“那你跟我说说你们平时都聊什么?”
全可想了想总结:“吃喝玩乐。”
葛嘉文大失所望:“不是应该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理吗?”
按摩的姐姐噗嗤偷笑,全可也笑:“谁没事天天讲大道理?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葛嘉文缩起肩膀:“可怕,你现在是不是看什么都觉得特别美好?你就幸福吧姐妹,我孤零零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全可捏了把她的脸:“我看你最近确实没亏待自己。”
“禁止人身攻击!”葛嘉文摸着下颌骨,问按摩的姐姐,“我胖了?”
姐姐摇头:“没有,你脸圆点更好看。”
她不情不愿地把小食放下。等按摩完了,房间里只剩她们俩,葛嘉文趴着做婴儿式拉伸,才继续问:“你跟关杨真的只聊吃喝玩乐吗?你们都不聊聊家庭、工作之类的吗?为什么两万七张口闭口都是这些?”
“说明他图你这些呗。”全可端起果盘挑西瓜吃,“我就图个开心快乐,而且你说聊工作吧,关杨没有我的同事了解,聊生活呢,也没有你跟陶伟了解。我跟他聊这些,也聊不出什么名堂呀。”
“可是现在不聊,万一以后才发现你们有很大分歧,那不就晚了?”
“为什么会晚了?我现在的想法也不一定就是以后的想法呀。”
葛嘉文跪坐起来:“大体上不会变太多吧,万一到很后面才发现多麻烦。”她张嘴,“给我吃一口西瓜。”
“实在麻烦的话……就只好分开了。”全可对分歧没有很具体的想象,所以只能笼统地回答。她喂葛嘉文,却发现她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自己,“干嘛?”
“那你的时间、你的青春不都白白浪费了!”
全可不赞同:“可我就算不跟他在一起,我的青春也是要过去的。”
葛嘉文摇头,全可也糊涂,俩人对坐着,就着一份果盘一边吃一边消化对方的想法。
全可很快想明白,她俩在这件事上的出发点就不一样。葛嘉文想的是,你努力我努力,我们都拥有光明的未来,而她想的是,你快乐我快乐,我们都享受当下这一刻。
葛嘉文又有新的疑问:“你是享受当下,那你怎么确定关杨不是期待未来呢?”
“这个问题不也适用在他身上?”
“所以聊一聊不就知道了。”
“聊完了发现不一样,还是得分。原则上的问题谁都不会妥协吧。”
好了,两人又成功把自己绕进去。
葛嘉文躺倒感叹:“好麻烦啊,谈恋爱好麻烦啊!”
全可也躺倒:“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呢,走一步算一步。”
“不行!我不允许你这么随意,你得积极!”葛嘉文侧躺着面对她,“我可在你身上下注了,你现在不是为自己谈恋爱,是为我!你们俩得长长久久!”
全可捂着肚子笑:“那你要失望了,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呢。”
“什么!”葛嘉文腾一下坐起来。
全可皱着眉对她点头:“我跟你说,这事真有点邪门。”
话要从前几天俩人去鬼屋玩说起,全可对此又有刻板印象,装神弄鬼有什么好玩的。
关杨不停活动四肢:“大话不要说太早,这个可吓人了。”
“你玩过?”
“当然,我肯定要提前踩点,看看哪里最吓人。”他向全可展示肌肉,“等会儿进去了你就跟着我。”
然后两人就进去了,一进房间,身后的门就被关上,房间里有个柜子,柜子对面的墙上有一扇门,关杨知道,接下来要么开柜子要么开门,但是无论打开哪个,都会有“鬼”跳出来。
全可径直往柜子走去,刚要伸手,关杨把她拦到身后:“我来我来。”然后深呼吸,猛地拉开柜门。
虽然已经被吓过一次,但这次还是照样尖叫着跳远。等他回过神,发现全可站着不动,NPC张牙舞爪地做着各种可怖的动作。坏了,不会被吓呆了吧。
关杨赶紧去过去,发现全可一脸淡定,眼神中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笑意。那“鬼”吓了半天,全可愣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不害怕多没意思,最后无聊地离开。结果门一开,外面一群“鬼”尖叫着涌进来,却没想到开门的也是“鬼”!自己人吓自己人,现场乱成一团。
关杨是挂在全可胳膊上出来的。
他觉得脸都要丢尽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全可给他倒水:“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呀。”
“真的你才怕?”
“这话真有意思,你见过真的?”
关杨喝了水,还在懊恼:“我本来计划得可好了,鬼屋嘛,害怕呀,我就可以保护你,正好展示我的勇气和力量,现在好了,全反过来了。”
“好哇,又是你的手段!”全可托着下巴问,“老实说吧,还有哪些?”
“没了,我已经用光了。你等我再发掘发掘。”他撇着嘴,很委屈。
全可提醒他:“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好看。”
关杨沉思片刻:“懂了,果然大道至简,我还费尽心思想那些干什么,这一招最有用对吗?”他于是双手捧着脸凑近对着她笑。
全可定力十足,他便慢慢凑近,越来越近,近到清楚地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忍不住躲闪的眼神。她干脆直接移开,可她的视线移到哪里,关杨就跟到哪里。这谁顶得住?她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氛围烘托到这里——但没成。
全可自己都纳闷:“我本来打算答应他了,话都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来,好像有人捂着嘴不让我说一样,你说邪门不邪门?”
葛嘉文微微点头:“真被缠上了?”
“被鬼屋的鬼吗?”全可不信,“相信科学!”
“不是不是。”她嗫嚅,“是不是我霉住你了?”
全可一愣,接着大笑起来,她想到另一个人:“这么说的话,我应该是被陶伟霉住的,你毕竟还是想恋爱的,他可是坚决不呢。”
一提到他,葛嘉文若有所思:“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全可秒懂。
不对劲,陶伟最近怎么这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