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易为看到对面认真的神情,自己也轻松不起来了。他实在没料到今天会是这种情形,也不明白关杨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关杨看起来有点为难,但语气依旧严肃:“那我就开诚布公了,是因为你,才有那个视频,也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你或许不在意,但它确实很影响我。”他顿了顿,“也影响全可的生活。你应该要有自知之明,主动保持距离。这对大家都体面。”
陶易为连连道歉:“是的是的,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你需要我弥补过错很正常。可是……”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他已经明白了,可他担心关杨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特意确认一遍,“你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吧?”
“不管是不是真的,避嫌对你、对我们都没坏处。”
陶易为无言以对,他把手机放手里点啊点,半天才问:“所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和全可共同的意思?”
关杨欲言又止。
“是你的。”陶易为替他答。他觉得好笑,早知道是这种无聊的谈话,根本不会来。他起身准备离开,想想还是忍不住道:“我建议你先让全可知道一下。”说罢推开椅子。
还没迈步,关杨就说:“不需要,这种小事我可以替她决定。”
“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男朋友。”
陶易为的脸色沉下来,等了几天的暴风雨,没想到是从这里开始。他再三提醒自己冷静,但越提醒越冷静不了,气愤之余,椅子一拉又坐下,斜靠着椅背,翘起腿打量这位“全可的男朋友”。
在此之前,他还没有如此正视过这个称呼,而当此之时,当他认真审视这个称呼的拥有者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全可,这就是你挑的男朋友吗?
他真的很不愿意掺和到这件事中。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对关杨说:“是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不可能。”
关杨的音量立马提高:“你在装糊涂吗!”
“到底是谁糊涂?”陶易为不客气地反问,“现在是什么人都能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提意见吗?”
“我只是提醒你!”
他呵笑两声,懒得掩饰脸上的嘲讽,也不打算再给这样冒昧的越界行为留情面。
“全可和谁怎么交往,要不要保持距离,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你有什么权利越过她去定义她和别人的关系?你说你是她男朋友,她愿意你才是,哪天她不愿意了,和谁来往,关你什么事?”
“就算没有我,还会有别人,你也这样跑去要求他们保持距离吗?”
“你的恋爱谈得顺不顺利,难道取决于别人吗?”
关杨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他感觉心里有团火熊熊燃烧着,同时也有一双手牢牢扼住了他的喉咙,使他无法发泄,只好无能地用神情释放愤怒。
他越愤怒,越显得对面的陶易为从容,他甚至还喝了口咖啡:“你说提醒我,那我也提醒你,有本事就把她身边所有的异性都排除干净!否则就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跟我这么理直气壮,怎么不敢让她知道呢?”
关杨脸色一变:“你少在这里挑拨!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原来你还知道啊!那可太好了,少把你和她的事,变成她和别人的事!”陶易为特别强调了“你”字,然后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当面打给全可,“有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全可比预期中来得更快。
她到时,一个正无聊地玩手机,一个神情严肃地盯着某处,两人几乎同时发现她,也同时投来复杂的眼神。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地问:“你们俩怎么了?”
“让他自己跟你说吧。”陶易为收起手机示意对面。
他已经无事发生一样了,早在决定给全可打电话时,他就明白了,他无法理解关杨捍卫爱情的勇敢无畏,关杨也体会不到他被冒犯边界的反感和愤怒。关杨更在意全可,而他更在意个人。这咋沟通?多说无益,再说就像小学生放狠话了。
说到底,这还是他们俩的事,应该由他们自己处理。他告诉全可,不是反击或挑衅,这本来就和她有关,他现在挑明,也免得私下里东传一句西传一句,又生出许多无聊的猜忌。
全可于是坐到关杨旁边,手指戳戳他胳膊:“喂!怎么啦?”
关杨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全可也就没追问,事情大致是什么样,她已经在电话里听陶易为说了,很惊讶,但不信,不是不信陶易为,而是不信这件事经由他人之口而不是关杨之口说出来,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给他一个说明的机会,这是恋爱中基本的尊重和信任。
她问关杨吃饭没有,说自己刚加完班饿死了,然后挽住他胳膊:“走,陪我吃饭去。”
关杨愣了一下,这和想象中不一样啊!他以为三个人肯定要来一场对峙,所以刚刚还在脑海中模拟了好几遍,生怕又被陶易为占了上风。可全可什么都不问,又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他任由她拉着起身,临走时看到对面坐着的陶易为,顿时明白了!他有句话说对了,他们的关系取决于全可,而现在全可选了自己,还是当着他的面选了自己,这怎么不算是对自己的支持、对他的忠告呢!
关杨一下就释然了,之前的落败化为胜利的姿态,他张扬地揽住全可,一道出门了。
全可是真的饿了,她需要吃饱饭才能思考,而且她觉得关杨也需要冷静一下,越是情绪上头,越容易口不择言,前几天她和葛嘉文他们吵架,不就是个例子吗?她想在彼此都感到轻松平静的氛围下聊聊这件事。
两人就近选了家烤肉店。
全可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其实不能完全冷静,偏偏关杨还要黏着她并排坐,本来就挤,他又要烤肉,更加施展不开,她只好尽量靠边,这么一来夹肉又不方便,每回都得坐直身子伸长手臂。
关杨见了,握住她的手放下,把烤好的肉夹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全可拨了几下,没动。关杨问她怎么了,她放下筷子,去端另一盘肉:“我想吃这个。”
关杨接过去:“等一下就给你烤。”
“我自己来。”
“我来我来,你等着就好。”
服务员来上菜,开玩笑说:“你男朋友对你真体贴,你只要等着吃就好了。”
说完和关杨两个人默契地笑了,全可却觉得那笑看起来很不舒服,仿佛穿了件不合身的内衣,看起来人模人样,其实总担心走光被看穿。往常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总觉得是小事不必计较,但今天却怎么也无法忽视。
我没有等着别人把吃的喂到嘴边!她恨不得站起来拿着喇叭喊,想了想还是忍住了,闷头夹着小菜往嘴里送,算了,犯不着和陌生人较真。
关杨见她久不说话:“你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我去找陶易为?”
她摇头:“我就是饿了。”
“那你等一下,马上烤好。”
但全可已经没胃口了,本来自己动手很快的事,现在还要饿着肚子配合他的体贴。他的体贴又确实是真的,可为什么他越体贴,她就越要退化?
得知他单方面去找陶易为时的震惊与羞愤,叠加上此刻的不爽与不甘,她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极点。
关杨察觉到,手上动作停了:“真的没有生气吗?你上回也是突然不开心。”
全可想起这回事:“噢,那次是想到我爸爸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很懊悔提起这个话题,而后又坚定地说,“以后有我保护你、照顾你,连同你爸爸的那一份,你可以放心地依靠我。”他拍拍自己的肩,示意她靠过来。
全可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心里有个答案渐渐清晰,但她没说,她要再想一想,怕自己混淆了一时的冲动与真正的不适。
一顿不算愉快但勉力维持的晚餐,两人都意识到什么,吃到最后都没怎么说话。
结束后散步回去,眼看就要到全可家了,关杨按耐不住了:“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去找陶易为吗?”
当然要问,全可带他来到常去的那个公园,两人坐在长椅上,她一拍手,说吧,我准备好了。
关杨于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原委。他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了,知道她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就觉得自己也应该为她做点什么。那他能做什么呢?当然是从源头解决这桩麻烦。他本来计划自己搞定这件事,不让她知道,谁知道陶易为手快给她打了电话。
全可听完,平静地说:“可他是我的朋友。”
“但他是给你带来麻烦的朋友。”
“那也应该由我自己来。”
关杨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帮你做点事。”
全可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和面对陶易为完全不一样,关杨至少能看出他的烦躁、愤怒,至少能听出他的讽刺、挖苦,但全可冷静得可怕。她越是这样,他就越发着急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要你开心、快乐、我希望你每天都像刚刚一样轻松,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做,我愿意帮你去做。”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关杨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是不是搞砸了?”
全可微微点头:“有一点你确实搞错了,我从来不觉得他是个麻烦的朋友。”
但关杨抓错重点:“你的意思是他比我更重要吗?”
全可耐着性子解释:“你很重要,他也很重要,不需要二选一。”
关杨站起来,挠了挠头,突然固执起来:“如果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想要他离你远一点,就是想要你二选一呢?”
“你现在太激动了,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全可安抚他。
关杨不肯,抓着她的手不放:“我现在很冷静!我不明白我哪里做错了,我想要我的女朋友依赖我有什么错?我想要她只在乎我,最在乎我,我想要我是她最重要的人,到底有什么问题?”
全可的脸色甚至比刚刚更冷静了,连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关杨的手渐渐松开,想上前抱她,但她往后退了一大步。
“问题是我做不到!我今年三十岁了,不是三岁,我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也有处理问题的能力,我想吃什么会自己动手,不用等别人投喂,我想和谁交朋友,也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别人来决定。你没有错,那我有什么错呢?”
“叮——”全可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和过去每一段恋爱一样,每当这个声音响起,就是感觉消失,理智占据上风的时候,她重新打量、审视眼前的人,重新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沉默了片刻,对关杨说:“如果你想要的是这种,那我们不合适。”
【分了。】全可在三人群里发。
葛嘉文:【啥分了?】
陶易为:【啊?分了?】
葛嘉文:【分了!!!】紧接着【快快快,快出来吃宵夜。】
全可:【我刚吃的晚饭,吃不下。】
葛嘉文:【谁要真的吃宵夜?我要吃瓜!】
从周日到周三,这算是全可谈过最短命的恋爱。
葛嘉文一直盯着她看:“你是因为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投入,还是本来就是玩玩没动真感情,所以一点都不难过?你怎么还吃得下呢?”
全可嗔怪地看她一眼:“不是你约我来吃宵夜的吗?吵架很耗费体力的,我吵饿了我需要补充。”
“吃吃吃。”葛嘉文把整盘炒花蛤推到她面前,“关杨不行啊,这才几天,就踩到你雷区了。这次是为什么?”
全可挑着花蛤,失落地叹气:“好了现在后劲上来了,我真有点相信你说的那个什么魔咒了,这么快又应验!”她放下筷子,“你给我分析一下,关杨喜欢小鸟依人类型的,这没问题吧,我依不了,这也没问题吧,所以我们俩确实是原则性问题无法协调对不对?”
葛嘉文只知道点头,手扒拉陶易为:“你说呢?”
陶易为默默不语,心情比全可还复杂。
是的,他是觉得这俩人不合适,也曾私下和葛嘉文断言他俩长久不了,甚至今天和关杨见面时,也对全可恨铁不成钢,心里盼着她早点分手,但他只是想想而已,告诉她这件事的本意绝不是这样,是要他们两个人好好聊一聊沟通沟通,谁知道沟通成这样!
“老这样难道我真的有问题?可是我这也没错呀。”全可撑着额头,“我知道了,我谈恋爱就是减分制,一上头就给个满分,然后不停地减分减分减分,什么时候减完了,什么时候就分手了。”
葛嘉文接她话:“你减分,那我是啥?我交白卷。”
两人哈哈笑,陶易为一直不说话,全可瞥他一眼。
他心头一紧,慌乱地别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