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易为有心事了。
吃完宵夜回来,闷声坐在沙发上,心里不住地纠结。
陶易为一号说:“其实关杨人还是不错的,是你对他意见太大了。”
二号破防:“谁有意见了!你说谁!我是客观公正理性的旁观者。”
三号打断:“得了吧你看她跟别人谈恋爱,早就不爽了,你就是故意搅黄的。”
二号反问:“笑话,搅黄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一号天真:“你就有机会了呀!”
不对不对,这个思考方向不对,陶易为一挥手,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丽华手按在他胳膊上:“你别动,你一动我就心烦。”她也闷声坐在沙发上纠结。
从吵架到今天,三天了,爱梅铁了心不理她。她有心破冰,下午陶易为舅舅一走,她就兴冲冲回来了,但真回来又胆怯了。
她没脸去破这冰,爱梅说她那些话,一回来就应验了。
就说昨天,陶易为一整晚被他舅舅拉着说个不停,平时神里神气的人,一声不吭地低头听着。她在旁边看得一肚子气,好不容易结束了,她把他拉到一边骂他傻,人家说他就听,这么大的人了,就不知道走开?他还不当回事,嬉皮笑脸地问自己有没有想他,她气得给了他一下。
后来整晚没睡着,心里想着爱梅的话,她说自己仗着陶易为和他爸脾气好就理所当然了,说得好听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其实就是自己软弱,纵容得他舅舅到处当家做主把自己当个人物,当妈的不硬气,连累孩子跟着受气!
例子就摆在眼前,她哪有反驳的余地?
母子俩一起叹气。
陶易为问:“你愁什么?”
“你烦你舅舅吧,我昨天骂你,你也委屈吧?”丽华难得温柔。
陶易为打量她半天:“真跟爱梅姨吵架了?”
“说她干什么?我在说你舅舅。”
“那确实烦,烦死了。”
丽华紧跟着问:“我老让他来家里,你也烦我吧?”
陶易为反应快:“你跟舅舅能一样吗?”
“没事,你说心里话,你看你一回来,什么也不说往这儿一坐,上班很累吧,还要应付我,肯定更累,这些年你跟你爸没少在背后说我吧。”
这是真不对劲了,陶易为心想,这俩人这回得吵得多厉害啊,丽华都开始反思自己了。他斟酌道:“我怕我真说了你不爱听。”
丽华眉头一皱,半天后又尽力舒展开,做出大方的样子:“你说,我能接受,真的,你说了我才知道怎么改。”
陶易为于是挪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用自己所能表现出的最真诚的语气:“你是我妈,再累我也乐意呀,你多可爱多善良多……”
话没说完,只听一声怒喝,丽华从脸红到耳根:“陶易为!你少拿哄小姑娘的话来哄我!我活到现在,什么话没听过,能被你这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了?”
就说这人真话也不爱听吧,陶易为放开她,破罐破摔地往他的专座上一倒:“对对对,我也烦你!你不可爱不温柔不讲理,嗓门又大话又多,我烦死你了,这样行吗?”
丽华话都放出去了,哪好意思发火,只好挑刺说他坐没坐相,好好的衣服都是褶,陶易为便站起来。她又说他站没站相,一眼看去没精气神,陶易为就跑去贴着墙。她没处挑,最后嫌他杵那儿碍眼,陶易为这才坐回来。
丽华把抱枕整理得排排坐:“那你愁什么?”
陶易为没打算说,但嘴不听使唤,支吾道:“把人家恋爱搅黄了。”反应过来后,赶紧补充,“是我的一个朋友。”
丽华盯着他,像在审判真假,他索性闭上眼睛,半天后听到她的结论:“你暗恋那个朋友。”是肯定的语气。
陶易为挥挥手:“你早点去睡吧,你说我跟你说了干什么,你就知道乱联想。”
丽华不乐意:“那你自己说嘛,你朋友干的好事,你愁什么?”
他颠三倒四地解释:“我内……我朋友他内疚啊,他……哎我哪知道他怎么想?”
丽华也觉察出不对劲,往边上挪了挪,小声打听:“全可分手啦?和视频上那个?”
“我没说她!”
“你哪有朋友?掰着指头数都能数出来是谁。”
什么妈呀?陶易为起身往房间走,被丽华拽着坐下,非要他好好说说到底怎么掺和的。
他没办法,只好从关杨来找他说起,往前倒推说到三个人在影院的吵架,又说到露营的吵架,连自己都惊讶,他们俩怎么一直在吵。丽华说,我怎么知道你呢?他又继续,最后说到他们的打赌。
是了,都是因为这个打赌,起初是好胜心在作祟,后来是担心全可为了赢而谈恋爱,就像他担心葛嘉文一样,他对她们俩是一样的。
母子俩又齐齐叹气。
丽华面无表情:“你说咱俩是不是欠她们母女的?”
陶易为跟她一样的神情:“这也能随妈?”
两人望着墙上挂钟里的指针一圈又一圈地走。
丽华突然开口:“可是说到底,嘉文才是你妹妹,你担心她是应该的,你这么担心全可是为什么呢?”
陶易为这回沉默了。
丽华侧头,看到他的脸上毫无往日的戏谑,只有认真的困惑,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全可的爱情走得太快像龙卷风,刮倒了一片人,也毫无意外地刮到了她自己家,还出人意料地猛烈。
爱梅听到分手,坐不住了。全可以往那些恋爱长长短短,她都没管过,这回才几天,换成别人还沉浸在喜悦中呢,她都已经把整套流程走完还顺带上了个热搜,她说她是认真的,谁信?
全可不明白,她是因为喜欢关杨才在一起,现在发现两人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分开,怎么不算是对彼此的认真呢?
爱梅根本不听:“你认真在哪里?你的认真是感觉和冲动吗?你光想着图人家帅、图人家新鲜,难道人家不图你吗?我早就跟你说过感觉靠不住,你但凡多了解一些,就会早点认识到你们不合适。既然不能回应人家,就不要开始得这么草率,结束得更草率!”
全可今天本来就很累了,加班累、关杨突然跑去找陶易为累、和关杨吵架累、吃宵夜聊到很晚回来更累,结果爱梅还揪着她不放,她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了些不耐烦:“草率就草率,我折腾得起,你不用操心。”
她这样的态度更让爱梅恼火:“你放心,我也没几年操心你了。”
全可只觉得前额突突跳,原本都回房间准备休息了,气不过又回到爱梅跟前:“所以你要我怎么做?去找他说对不起我后悔了我们和好吧,然后等到下一次吵架再提分手。哦不对,还不能提,一定要等到三个月、三年、三十年,反正一定要时间够了才能分手。”
爱梅气得直喝水,她是不让她分手吗?她是希望全可更慎重,不要一上头就抛掉理智,一下头又抛掉感觉,这样只会像气球一样永远浮在半空中,不停地从这一段关系飘到另一段。只有长久而深厚的亲密关系能给人提供源源不断的滋养。
她明白全可曲解了她的意思,但话说出来就不是这个味了:“随便你分不分,你要潇洒,你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你不认真经营,就体会不到真正相互扶持的关系!”
全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说到底你就是觉得我不该分手嘛。”
爱梅敲着桌子:“我是提醒你不要把分手当成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全可急哭了:“可是我已经分了呀!”
又绕回来了,两人一个在说眼前这一段,一个在说恋爱这回事,又互相都不肯退一步,所以只有僵持、僵持……
全可抹着眼泪想,她可以接受爱梅的建议甚至指责,但是能不能换一天,不要在她刚做了分手这个选择时,否则听起来像是在说她自私固执,说得她像个玩弄别人感情的渣女。她是她妈妈哎,怎么能这么想她?
可是爱梅想,自己已经那么多回或委婉或直接地劝过她,毫无效果,还变本加厉,如果不趁这次好好指出来,她下回还是一样。而自己还有多久能慢慢劝她?难道自己将来走了,还要担心她在一次次短命的、虚浮的恋爱中消耗感情和热情,最后变成个空心人吗?
爱梅按耐住火气:“那就说你和关杨,他是越过了你的边界,但你想过他为什么要跑去要求人家保持距离吗,为什么要你重视他吗,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你没想过他为什么不安,直接画了一条线把你们俩分开。这不是冷静,是冷漠!你要通过他看到自己,而不是站在这里和我犟。”
全可只听到她左一声关杨右一声关杨,上头的怒气渐渐冷却下来:“你是我妈,为什么总要站在别人的角度?”
“就因为我是你妈才要这样,换成别人谁管你?”
“爸爸就不会这样!”
一片寂静后,全可摔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