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时候发狠不回去,至少今天不回去,出来后发现没拿手机也没带钱包,寸步难行。
全可只好绕着小区转圈,每次走到自己家楼下,抬头一看,灯还亮着,宁可挨冻也不上去。也没数走了几圈,家里灯熄了,她直接转身往小区外走。漫无目的,竟然又走到那个公园那个秋千架,刚坐上去,就被一旁路灯的光刺得眼睛疼。
可惜今天的灯再亮,也照不亮那晚老毛脚下的路,他就是在这里摔的。
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全可的情绪突然又涌上来,在四下无人的公园里,嚎啕大哭,直到累了才停下,眼泪早就被风吹干了,一条条地绷在脸上。她对着手心哈气,使劲揉了揉脸,还是难受,又颓丧地坐了会,算了算了,还是回家吧。
真奇怪,和别人吵架时知道情绪上头的话不能信,一到和爱梅吵就忘了。全可边往回走边想,现在家里就她和爱梅两个人,她就这么出来了,爱梅一个人在家哭在家生气,都没个倾诉的。害,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她俩在上面吵翻天,老毛在下面不得急死?
结果回来一摸地垫,上次用完备用钥匙竟然忘了放回去,全可在门口懊恼地叹气,离家出走不光有风险,搞不好还会很丢脸,这会儿要是敲门,爱梅还不知道怎么笑她呢!正发愁,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进去,心里埋怨爱梅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万一有坏人来怎么办?
爱梅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隔壁房间的动静渐渐消失,才蹑手蹑脚地上床。几岁了还离家出走,就不该把灯关了给她台阶下,让她在外面冻一冻长长记性才好。
第二天,两人各自顶着双核桃般的眼睛,又都假装没看到。
爱梅坐在餐桌前,生硬地说:“吃早饭。”她故意没看全可。
全可也没看她,直接拿了两个鸡蛋就出门了,关门前还对着锁研究半天:“这门没坏呀。”
爱梅在里面筷子一搁,反了,要不是自己给她留门,她昨天都不回来!
两人虽不在一处,但心里都气不过,午饭也没胃口,都随便应付了点。
全可正收拾了餐盘准备走,对面突然有人坐下,她一看,也坐了回去。
关杨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按说她的前任也不少了,但不知道是昨天和爱梅吵过架的缘故还是什么,看到他竟然有些不自在。
而他看了半天,指着她的两个核桃眼问:“你是因为我吗?”
这话让全可不知道怎么回答,按他们现在的关系看,好像回答“是”更妥帖。但她还是诚实地摇头:“如果……我说不是ʟʐ呢?”
关杨低头,筷子随意拨了拨,然后冲她撇嘴:“我不管,我就当你是。”
幸好有这句玩笑,一下子把刚刚那股尴尬冲淡,两人的谈话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不过关杨紧跟着语出惊人:“你会不会也希望我去死?”
全可吓一跳:“啊?你说这个话很吓人。”
他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在网上看到的,人家说好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不。”她坚定地摇头,“真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长命百岁。”
关杨索性放下筷子,把餐盘推到一边:“其实我昨天挺难过的,失恋嘛,我还打算借酒消愁来着,结果我妈问我愁什么?我说我愁……我想啊想,想不出来愁什么。”他说到这里没忍住笑起来,“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想难过,但根本没到那程度,如果非要哭天喊地,只能靠演了。”
全可心里长舒一口气,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知道他没有为此太伤心,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天知道关杨坐下的那一刻,她多么担心他会说自己如何痛哭流涕辗转反侧,而她除了听着,连安慰也说不出几句,甚至还可能会感到厌烦。
想到这里时,仿佛脑袋被敲了一下,这不是正好印证了爱梅的话吗!她无法承接住别人的情绪,只能冷漠地看着别人在眼前痛苦而给不出任何回应,尤其还是和自己亲近的人。
往常她的原则是自己的情绪自己调理,她生气了、和人吵架了,也都是自己找个地方就消化了,理所当然觉得别人也该这样啊!可是当她在公园里嚎啕大哭时,多么希望老毛能在身边,她在外面盲目乱走时,也很担心爱梅在家伤心。她其实需要被人接住,也期待接住别人,不只爱梅,至少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人都是。那么眼前这位,自然也应该包括在内。
关杨见她不说话,指了指她的两个核桃眼:“那你是为什么呢?”
全可回神:“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
“她觉得我……我对待你不够认真。”
“那你是吗?”她还没回答,关杨又说,“其实我妈也说我了,她说我瞎愁,还说这么快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是好事,我应该庆幸。你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全可也没想到还能这么解释,笑着应和:“你妈妈很有智慧。”
他赞同地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这么快跟人家说这件事,我觉得有点丢脸。”
全可也压低声音:“当然。”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你不是已经来了。”
两人默契地一笑,真应了那句俗话,做不成恋人还能做朋友。但无所谓了,全可为他们俩恢复邦交感到高兴。
只是关杨顿了顿,斟酌地问:“那我们可以重来一次吗?”
他期待地看着全可,而她沉默了。
另一边,爱梅刚吃了午饭,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丽华鼓起勇气,厚着脸皮上门了。
爱梅觉得头疼,全可气她还没完,又来一个气她的。而且她门一开,人家也没客气,直接进来了。她都没招呼,人家就自己东看看西瞅瞅,像在自己家一样。
爱梅问:“你来干什么?”
丽华在家演练好的话被这一问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好局促地一笑:“我路过有点渴……你家有水吗?”
爱梅没好气地给她倒了杯水:“喝完赶紧走。”
丽华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嘬,眼看要见底,又要借厕所,上完出来又说买了水果一起吃吧,没等爱梅开口,直接钻进厨房,洗完又回到客厅,磨磨蹭蹭地吃着,反正就是要赖在这儿。
爱梅直接问她:“你到底有什么事?”
她犹豫着放下果盘,深呼吸一拍大腿,一股豁出去的气势:“哎呀我哪有什么事,我就是来找你的!你狠得下心不理我,我不行,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清楚的,我不是以前那样了!我改了!”
“你改不改跟我有什么关系。”爱梅看她一眼,别过身。
“你怎么不信呢!”丽华掰着她转过来,“真的!陶易为他舅舅这回来我家,又唠唠叨叨,好好一个孩子被他说成那样,我不难受?打的不是我的脸?”她一说起这个来,声音还有点哽咽,但马上又得意起来,“我第二天就把他轰出去了!我说我家容不下他,让他自己找地方住,你猜怎么着?他也不光彩,拍拍屁股就走了。”
丽华说完,自己抚掌大笑。
爱梅心里虽略微满意,嘴上依旧不饶人:“哟了不起!”
丽华不理爱梅的阴阳,贴着她坐:“你就说我是不是改了吧?我只不过改得慢一点,我才不是光长年纪不长记性。你说是吧?”边说还边拿肩膀拱她。
爱梅跑得远远的对她下逐客令:“你是你是,说完了吧,赶紧走,我烦着呢。”
丽华却不肯了,悠闲地靠着沙发,一边吃水果一边问:“你烦什么跟我说说呀。”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那你干嘛说你烦,你说了,不就是想我问吗?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没事,我脸皮厚。”
爱梅本来就有心找人说说,经不住她三句两句一劝,就把和全可吵架的事都说了。
丽华一听,激动地按着她坐下。今天果然来对了,她要不来,爱梅还不知道要怎么钻牛角尖生气呢!
她反客为主,“训”起爱梅来:“全可这样才好呢,一点不让自己受委屈,我说你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人孩子觉得不舒服,那就分开,干脆果断,多有主见!你有什么好气的?你要她像我一样,老想着忍一忍吧,相处相处、磨合磨合,万一以后就不这样了……那也得磨合得了才行啊,磨不了怎么办,忍着?憋屈大半辈子,你就满意了是吧?你怎么这样呢?”
她这是完全赞同全可,压根没明白自己担心什么,白说!爱梅气道:“谁满意了?我是这个意思吗?你走你走,我多余跟你说!”说着作势推丽华,奈何丽华本来就敦实,加上她自己也赖着不肯动,爱梅倒把自己推急了。
丽华还火上浇油:“我就不走,你越是不爱听我越要说。人家孩子辛苦一天回来,累都要累死了,还要被你一顿说,只是和你吵几句,没把家掀了都是好的。你说全可不考虑人家情绪,那你呢?自己也光顾着讲大道理还说别人,我看你谁也别赖,她就是随你!”
爱梅背对着丽华,久久不语,不一会儿传来低声的啜泣。丽华忙抽了纸巾塞给她,又是拍她的背安慰,又是给她倒水。好一会儿,爱梅情绪才缓和,但一张口,又激动起来:“我是担心她以后,现在我还在,以后我不在,她吃亏怎么办!”
丽华帮她擦眼泪,擦完顺手往她围裙揩:“你看你这话说的,你老想以后干什么?你走了还有我,我走了还有陶易为还有嘉文,全可以后还会认识其他朋友,她可比咱俩强多了,你就是瞎操心!”说着换了更和缓的语气,“你要这样想,你就算走了,她也不委屈自己,她也天天开心潇洒,这才好呢!怎么,你是妈,你说的都对,那你去替全可谈恋爱得了。”
爱梅被这句不正经的气笑了,一抬头正对上丽华打趣的眼神,立马板起面孔:“你到底来干什么的?你别是全可找来的说客吧!”
丽华顶回去:“我还怀疑你是跟我生气,结果拿全可撒气呢!”
爱梅这下一句都不说了。
丽华从没这么畅快过,不仅破了冰,还顺手调解了一桩家庭矛盾,功德木鱼不知道得敲多响!她起身在客厅闲逛起来,翻翻这个也要,翻翻那个也要,还不忘再损几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样好的女儿不要,正好给我。”
“呸!想得美!”
担心这母女俩晚上话不投机又吵起来,丽华还特意留下吃饭。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不多余。
全可特意带了爱梅喜欢吃的蛋糕回来,一进门就笑嘻嘻亲亲热热的,爱梅却又摆出一副臭脸,气得她暗地里捏她胳膊。
“人孩子都低头了,你可别拿乔丢我的脸。”
爱梅还瞪她。
全可好巧不巧听见了,叹气道:“没事,我脸皮厚,我妈生气我就当没看见。”
“哎呦你真来当我女儿吧。”丽华握住她的手,“正好咱们两个都脸皮厚,加一起也够她当台阶了。”
两人一唱一和,闹的爱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烦死了烦死了,她就是欠这俩的!
但丽华总有走的时候,只剩爱梅和全可在,家里又安静下来。
爱梅待在厨房洗洗刷刷,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不出来,心里抱怨丽华走得太早,帮人要帮到底呀,哪有挖个坑就不管的。
正想着,后背突然覆上柔软的触感,全可从背后抱住她,爱梅身形一顿,但也立刻搭上她的手,两声“对不起”重叠在一起。
窗外月色溶溶,万籁俱寂,无需过多的言语,心靠得很近,就不用担心彼此离得太远。
这是属于全可的夜晚,也是属于爱梅的夜晚。
丽华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告诉陶易为自己今天办成了一件大事,他这才发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竟然还有这样的风暴,进而又感到挫败,他最近实在是搞砸了很多事,搞不好这又是其中一桩。
他被这一桩又一件烦得睡不着,索性出门散步,散着散着就看到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拐进了便利店,他下意识躲到电线杆后面,心想这怎么也能碰到?再一想,他家、全可家、影院都在一条线上,怎么都会碰到的,这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陶易为靠着电线杆站了会儿又反应过来,在这儿躲着干什么呢!
他于是大剌剌走进去,悄悄靠近全可,突然说:“请我吃雪糕。”
全可是跟爱梅说开,开心得睡不着,才出来找吃的,结果被吓到骂人,看清是谁后给了他个白眼:“要吃自己买。”
他也不客气,直接拿了一起结账,说丽华劝和大半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做儿子的只好代劳了。服了,为了一支雪糕编出这么多瞎话。全可一把推到一起,结账结账。
等待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你还好吧?”
全可随口应:“你看呢?”
他就果真探过来看她:“看样子蛮好。”
她笑了声,拿了自己的份,一边往靠窗的吧台走一边和他聊:“我今天还见到关杨了,你猜他说什么?”
陶易为点点头:“关杨是不错。”他本来要走,脚步转了个方向。
全可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我妈说的话固然有对的地方,可我也有没错的地方吧。”
他于是坐到旁边,又摇摇头:“关杨可惜了。”说着拿自己手里的雪糕和她的碰了一下,“干雪糕!”
全可诧异:“我没答应,你就这么高兴,还要庆祝?”
“我高兴有什么用,你高兴才重要。”陶易为撕开包装,“我是在庆祝你和你妈和好,也庆祝你坚持了自己的部分。”最后小声道,“我庆祝关杨没成功,那不是缺德?”
又聊不下去了,反正他什么话都有的说。
全可不说话,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马路,突然想到:“那你忘了一点,还得庆祝你赢了,你彻底赢了赌约。”
陶易为这回是长久地沉默,默默吃完,默默离开。
全可这时反应过来,对他的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感到奇怪。其实不仅她奇怪,陶易为自己都奇怪。他奇怪为什么要跟进来,奇怪为什么要庆祝,也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奇怪。那么多事情像难题,一个答案都解不出来。
他都已经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认真地问:“我表现出来的样子真的是干什么都为了赢吗?”
他唯一想到的解法:“那我能不能不玩这个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