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易为丝毫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反而沉迷于自己的导师身份。
关杨再来找他，他还真指导起来，并且奉上三字箴言：别管她。
关杨品了品，不满意：“你要是不想教我就直说，没必要用这几个字打发我。”
他只好进一步解释：“她现在这样既然挺好的，那就继续这样，有事，你自然会知道，没事，也不用非要找点事吧。”
关杨坚持：“可是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陶易为到这儿就开始后悔了，自己教，他听着就好，哪来那么多“可是”。“可是”有用，那他按照“可是”去做呀。他不耐烦道：“你干嘛非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关杨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怎么能叫麻烦？我喜欢人家，结果光口头说说，什么都不干？”
可是你做的又不一定是人家想要的，你对人家来说不就是麻烦？陶易为本想这么回，话到嘴边全咽下去，最后只是点头敷衍：“你说得对，你想怎么做怎么做吧。”
和他说不通！陶易为实在无法理解这种非要对别人的生活横插一脚的心态，每个人所努力维持的现状，痛苦也好，开心也好，不都是自己最熟悉也最不费力的一种吗？改变需要勇气，何况还是由别人改变。
再说了那人是全可，她是由人摆布的人？
他进而罕见地责怪起自己来，干什么不好非要淌这趟浑水，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吗？万一再被全可知道，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挑刺？等等，陶易为又想，教就教了，我干嘛怕她？
他在这儿内心大战时，关杨也在后悔，他觉得一来陶易为不像是真心教，二来他是真不懂女生，那建议不就是消极应对，你都追人家了还不主动，像什么话！看来自己找错人了。
而且顾着面子，关杨也没好意思说，一个人保持许多年的单身，除了主动选择，也可能是被迫如此，而他应该是后者，像他这么想这么干，想不单身也难。
总之，这次“拜师”不欢而散。
关杨跟“闺蜜”吐槽这件事，“闺蜜”居然毫不知晓，这倒是怪了，陶易为这回居然没有告诉全可！
她茫然地摇头：“你找他干什么？”
关杨看着她，小声嘟囔：“我想着我要是变成你喜欢的样子，那不就有希望重来了吗？”
“所以你就找他出主意？”全可有点生气，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气关杨，还是气陶易为，想了想还是后者，怎么又有他！至于关杨，她真没想到他还念着这件事，自己着实低估了他的执着，但也为他徒劳的执着而惋惜。
她认真地同他说：“你不用变成我喜欢的样子，你本来的样子就有很多人喜欢。”
“可是你不喜欢。”
“我不重要。”
“你、很、重、要！”关杨一字一顿地纠正，“你自己很重要，以后不要这么说了。”
全可这一刻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感动于他的态度多于他这个人，她用力点头：“我自己当然重要，你自己也很重要，我的意思是，我对你的人生没那么重要，我喜不喜欢也不重要，你将来肯定回遇到一个喜欢你本来样子的人，那个人对你才重要。”
关杨久久不语，仿佛听进去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我对你也是吗？”
全可没有敷衍他：“你在某一段时间对我很重要。”
这样就够了吧，他劝自己。
关杨于是不再提这件事。
但全可却惦记上了，而且接下来几天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她对关杨什么态度什么想法，别人不知道陶易为也不知道？可他居然还帮关杨出主意，这让她越想越气，某天加完班直奔影院，坐下后拍了张影厅的照片发给他。
过了会儿，陶易为回：【看到你了。】
可惜全可没发完就没看手机，自然也没看到他的回复。
他扫了两眼监控上的画面，嘴上说不去，还抱怨她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使唤他，脚步却很自觉地跑过去，挨着她坐下，问：“找我干什么？”
全可开门见山：“你少教关杨乱七八糟的东西。“
陶易为本来咧着嘴，一听这话笑不出来了：“就为这个？”还特意跑一趟，真是辛苦她了。再说，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分明是站在她的角度真心实意教关杨，关杨要是争气成了，他也算是一件功德。本来教关杨就烦，还要被她问罪！
想到这里，怨气积起来，阴阳道：“上回他找我问罪，今天你找我问罪，我欠你们俩的？”
全可一听也不高兴了，自己为什么要找他，他不清楚吗？怎么还委屈起来了？她原本要呛回去，但最近的“修行”略有成效，因此耐着性子说：“我跟他能成就不会分了，我们俩不适合，你还庆祝我坚持了自己的部分呢，这些你都知道的呀。”
他继续蛮不讲理：“我怎么知道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万一你被打动了又喜欢上他呢？”
“我又喜欢他？我……”全可气到无话可说，“修行”抛到一边，也阴阳道，“可是我喜欢你呀，你不是这样觉得吗？哦，所以你怕我真的喜欢你，急着把我推给别人是吧？”
陶易为怕了，边笑边摇手说没有：“你这么说就折煞我了，这不是句玩笑嘛。”
两人间的气氛这才和缓了。
全可总结：“反正你别再给关杨出主意了。”
陶易为还在笑：“我也不知道他会提出这种想法。”
她严肃道：“不准笑！我们俩都做不到人家那样的认真和执着，我们应该自愧不如，而不是笑他。”
“是是是。”陶易为敛了笑，连连点头。
两人于是抿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突然间，不知道是荧幕里的人先笑了，还是他们俩中的某一个没忍住，总之又都笑起来。
这回是陶易为严肃地命令她：“不准笑！”
全可捂着脸，笑得肩膀直抖，并不是笑关杨，却也说不清笑什么，好半天才平复了继续看电影。
可她不是来看电影的，她是来……来干什么的？全可这会儿也糊涂了，来讨伐？来问罪？又好像不是，反正是抱着为一件大事而来的心情，结果和他吵了两句就忘了，这会儿还真看起电影来。
可她别说剧情发展了，连哪个是主角都还没搞清楚，没一会儿就走神了，余光四处乱瞟，看到旁边的陶易为靠在后面，胳膊支在扶手上，手托着脑袋，一脸认真的样子。
她没察觉自己已经被发现。
“看我干什么？”陶易为突然问。
全可干脆大方地扭头看他：“这俩人什么关系？”
“这俩人有关系吗？”
“你没看过？”
“我哪有时间看？”
她于是打开手机搜剧透，一看笑了：“一个因为嘴硬而错过喜欢的人的故事。”
陶易为评价：“建议他学学关杨。”
话题又回到原点。
全可想了想道：“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他的，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失败了也不怕。虽然有时候是想得不多，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呢？”
“你也是啊。你不也敢爱敢恨，不，敢爱敢分，我真是第一次见几天的恋爱。”
“这是原则，也能妥协？”
“所以我说，你一定水性很好，人家不是经常说坠入爱河，你上上下下好多次，完全不怕水嘛！”
两人难得真正平和地聊天，或许是场地的缘故，也或许是灯光昏暗营造的氛围，说话声都不自觉放低放慢了。
全可本来是倾身向前坐着，好几次没听太清他说话，于是也往后一靠，顺势开玩笑：“那这么说你水性很差了。”
陶易为点头：“而且我是真的不会游泳！”他想到什么笑起来，“那种两个人同时掉河里先救谁的问题吗，我回答不了，不过为什么有这种题存在呢？这么麻烦，难道不是能救一个算一个。”
全可又听到他说麻烦，这个词出现频率这么高，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今天既然聊到这里，她索性直接说了：“我觉得你一点都不怕麻烦，你对你爸妈、对葛嘉文、就连你舅舅，说得再多，最后还是有求必应。我看你挺享受麻烦的。”
“不不，这得分开讨论。”陶易为撑着扶手坐起来点，“我爸妈他们就不说了，我心甘情愿，至于舅舅，我就是怕麻烦才这样，我要是像你一样顶回去，可有的说呢，我宁愿迂回一下，少点正面冲突。”
全可不认同：“就是要清楚地表达出来呀，越是迂回，别人越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自然而然就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身上了。”
“我同意。”他难得没反驳，“不过无所谓，为了达成我想要的那种生活，肯定要牺牲点什么。”
全可摇摇头，但也没说什么。
突然就安静了，除了电影的音效，整个厅里存在感最强的只剩身旁的人，而他们明明都没说话也没动，却好像无处不在似的，他们只能把视线固定在一个方向，生怕余光不小心扫到对方。两人都不习惯这种安静，这感觉真奇怪，两人都暗地里想，肯定是电影的原因，这是一部爱情片，人家在荧幕上亲亲我我，他们俩在下面如坐针毡，肯定会不舒服呀。
陶易为咳了声，全可也换了个坐姿。
过了会儿，他双手按在扶手上正准备起身离开，而她突然说：“你今天好像没前几天那么亢奋了。”
陶易为放下手：“没有吧，我很正常啊。”
“有！从咱们三个在你家阳台上讨论结束赌约的那天开始，你就亢奋得不行。”她好奇，“那天到底打开你什么开关了？”
两人一起回想起那天，却想到了不同的事。
全可被退出赌约这事绊住了思考，他那天到最后也没说个原因，因此这会儿问他：“是不是葛嘉文在你不好意思说？你告诉我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陶易为又恢复了熟悉的戏谑的语气：“我是怕你们俩输得太惨，毕竟我是不可能输的。”
全可不服：“你怎么就不可能输了。”
“因为我不可能谈恋爱。”
“话不要说得太早，万一呢？”
“没有这种万一，我说了我‘修行’你们不信，我现在已经修炼到不会对任何人心动的程度了。”
越说越邪乎了，这也能控制？全可就不信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修炼的，你说不谈恋爱这我还信，不心动怎么做到？这是……算是本能，也能像开关一样控制？”
陶易为从容地翘起腿，冲着她得意地笑：“我就说你还得练吧。”接下来更是语出惊人，“我怎么可能没有心动的感觉？要保持长时间的单身，甚至要比你这种经常恋爱的人更敏锐，这样才能及时避开所有心动的可能，久而久之我已经把这项能力进化掉了，可能我自己还没意识到，但我的理智已经替我做好了防御。”
全可摇头，她才不信。她决定好好看电影，而不是听他胡扯，可是片刻又回头看他，而他还是刚刚那副自信的样子，毫不畏惧她的各种质疑和审判。
“我明白了，这也是怕麻烦的一种吧。你怕谈了恋爱也会有你说的正面冲突，所以就欺骗自己。”
“恋爱是麻烦，所以开始要慎重，不过既然恋爱了，我肯定是心甘情愿乐意付出的，你说对了一半。”他摇摇手指，“但是我没有欺骗自己，从身到心都不让我不心动，我本人也是，我是知行合一呀。”
全可低头收拾东西：“我要走了，好好的一个晚上，浪费时间听你瞎说。”
她起身，但陶易为坐在外边，且他又没动，全可被拦着，索性又坐回去，仔细打量他，片刻又摇头。
陶易为得意极了：“修炼到我这个程度的，你乍听到确实难理解。就像……”他笑得更厉害了，“想到了，我知道我为什么亢奋，是因为听葛嘉文说你喜……
全可这时抬头看他，脸上毫无笑意：“很好笑吗？”
陶易为愣住。
“我对你有过好感这件事很好笑吗？”她不仅神情严肃，语气也冷了好几度。
陶易为被她这反应弄糊涂了，是自己刚刚太过分了？还是不该提这句？又或是这样驳了她的面子？他尴尬地问：“你……认真的吗？这难道不是一句玩笑？”
“你分不清楚认真和玩笑吗？”全可依旧冷脸。
“我……”
“那你分得清自己哪句是认真，哪句是玩笑吗？”她紧跟着追问。
陶易为搞不清楚状况，被问得哑口无言，全可甚至有几分愠怒地盯着他，他最开始慌得不敢和她对视，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直直地迎上去：“你在试探我。”
他一副肯定的语气，深信自己的判断，并且毫不犹疑接受了这一试探，决心要她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全可没接话，保持着刚刚的神情和动作。
陶易为主动凑得更近，挑衅地说：“既然是试探，那得再靠近一点。”看看谁玩不起喽。
两张脸从来没靠得这么近过，近到在昏暗的光线下，都能看清对方瞳孔中的倒影。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很快，她眨眼的频率变快，眼神开始飘散，呼吸也急促起来，陶易为更觉得自己要胜了，他甚至还拉着全可的手按倒自己的胸前，说什么要她感受一下自己的心跳到底有没有更快。
全可挣开，偏过头揉了揉眼睛：“我认输，其实是我分不清认真和玩笑，尤其分不清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陶易为没有获胜的喜悦，因为他又听不懂了，这不像是认输的感言。他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低头凑上去看她：“你没事吧？”
全可冲他勉强一笑：“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知道，是，你的感觉没有错，我不光对你有好感，我其实是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踩你脚的那次，我就想哇这个人真不错呀，脾气好风度也好。”她停了下，语气中自嘲的意味更浓了，“你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故意出现在你面前，故意和你斗嘴，居然都没用，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呢，直到刚刚才明白为什么。”
陶易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所谓的理智远远落后于她的话，还在笨拙地判断这是试探的一部分，又或是真实发生的。
可全可没给他太多时间思考，继续给他一击：“你不必怀疑真假，毕竟有些话我之前也说过，你应该是没有当真的。不过幸好我也不唱独角戏，没有把太多的时间和感情浪费到你身上。我今天说出来，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可能对你来说一点触动都没有，但无所谓啦，过了今晚，咱们都忘了吧。”
周围又陷入了安静，静得能听到呼吸颤抖的声音，而陶易为完全分不清是谁的。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却只能说出个“你”字，紧接着又是沉默，这些完全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
幸好全可立马接上：“你不必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话，我也不想听。因为我不会祝你如愿的，我期待你还有对别人心动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也感受一下我说这些话的心情。”
她一说完就起身要走，陶易为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反应过来让开。
他没有送她，甚至没有目送她。
全可走出去老远，远到确定陶易为不可能偷偷跟在后面，这才长舒一口气——
漂亮！这局可算扳回来了！
不就是点评一下他的颜值嘛，天天自恋地说自己喜欢他，行，那就如他所愿，喜欢他喜欢死他了，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说的。
而留在原地的陶易为可就不一样了，她走之后，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脚甚至因此发麻，他强迫自己镇定，强迫自己理出个头绪来。过了会儿，忽然听到什么东西在响，而且越来越响，起身找了找，没有，跑到前排去翻了翻，也没有，而那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可他一坐回来，那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清晰，竟像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
陶易为惊慌地四处找，却发现自己坐在了全可刚刚的座位上。他脑海中瞬间复现出两人脸凑近时她脸上落下的光影，她唇峰起伏的弧度，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感觉，她说的话，她说话时明亮的眼睛……
她和自己每一次的争吵、她看向关杨的眼神……
她躺在草地上默默流泪……
她一身长风衣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
她在老友重逢的喧嚣中对自己笑的样子……
他起身想逃，但这把椅子仿佛紧紧抱住他，他只能认命地坐着，无法控制地回想那一幕幕。
“我期待你还有对别人心动的那一天。”最后，他的脑海里只剩这句话，而紧接着又是那个声音——
咚——
咚——
咚——
是心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