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华晚上起来喝水,看到有人又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鱼缸前,这是一周里第几次撞见这样了?
她忍不住唠叨:“一天到晚不睡觉,你怕是要成仙!我明天就把那破鱼缸给——”
陶易为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她闭嘴不说了,说多了招人嫌,还不如赶紧喝完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可就在她放下杯子时,陶易为突然叫了妈,那声音听着竟有几分哀怨。丽华身形一顿,真稀奇啊,回头再一看,他像瘪掉的气球,软趴趴地靠在沙发上。
这可不像他。丽华坐过去:“说吧,怎么了?”
陶易为缓缓摇头,片刻又问:“你有时候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她一听就乐了:“什么叫有时候,是经常,你看看人家……”紧接着开始数,后面那家比他还小几岁呢,孩子都会说话了,还有隔壁那家,和他一起上学的,去年也成家了,还有这个亲戚那个邻居……陶易为默默听着,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反驳,眼神中只剩空洞、空洞。
丽华这下是真觉得不对劲了,担心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可他还是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很失败。你一直希望我成家,爸爸也希望我回去帮他打理蟹塘,可我就是不愿意,因为觉得很麻烦,我生怕现在的生活被打乱,也很抗拒生活里多一个人。妈,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没责任感的人?我负担不了家庭的责任,也不想负担,我只考虑我自己。”
“也没有吧,你……”他突然说这些,让丽华心里慌慌的,把这番话消化了好久,一个不愿意相信的结果浮现在脑海中,她强迫自己镇定,“你、你体检结果都好吧?”
这是什么脑回路啊!他难得自我怀疑,难得微微脆弱想从母亲大人那里获得点安慰,酝酿了半天被这一句话打回原形。陶易为一甩手起身:“睡吧睡吧,你睡着了就不会瞎想了。”
可话虽如此,他老这样,丽华怎么能放心,生怕他是真有事瞒着不肯说,健康没问题,万一是其他地方有问题呢?她说给爱梅听,爱梅也觉得反常。
丽华因此更着急了,一个老大不小的男孩,早就不跟自己妈说心里话了,她再怎么旁敲侧击也问不出来。爱梅也深有同感,孩子越大,秘密越多,论说心事,父母远远比不上信任的朋友。
谁是他信任的朋友呢?正巧这时全可从房间出来。
她一听始末,直接拒绝。开玩笑呢?他俩都闹掰了,陶易为怎么可能跟她说?
闹掰这事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从那天晚上偶遇之后就开始了,她当时不是一直问他怎么没话说了嘛,主要是觉得他那样子好玩,以前说话连刀带刺的,被她那告白一搅和,收敛了不少,偶尔又忍不住释放天性回击几句,但只要她一靠近一主动,他又立马缩回去。
太好玩了!全可有心逗他,结果他后来真的一句不说,虽然还是跟着,但离她老远,好像她是洪水猛兽不能靠近似的,她想和他说话,还得停下等他,可她一停,他也停了,总不能大晚上隔着几步喊话吧?她可不想再上一次热搜了。
全可那会儿就意识到,陶易为要么是闹别扭了,要么是生气了,可这次又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自己多问了几句?认识这么久,竟不知道他这么开不起玩笑。
可她转念又想,别是因为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吧?于是晚上回去,还特意发了条微信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这之后两人就再没说过话。
很奇怪,像她和葛嘉文,也常常聊着聊着人就没了,但不妨碍之后继续聊,但这回跟陶易为不一样,心里有股气,他不说,自己也不说,于是就这么僵持下去了。
现在还要她去打听他有什么心事,才不自讨没趣。
她不去,但顺手把这事推给了葛嘉文。
葛嘉文约陶易为出来,开门见山:“大姨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让我安慰安慰,顺便问问你怎么回事。”
陶易为环顾四周:“你安慰的人的方法是把人叫出来请他吃面?”
“不是请他,是他请。”葛嘉文纠正。陶易为一听作势要走,她忙拦着,“花钱使人开心,你花了钱开心,我吃到了面也开心,皆大欢喜呀。”
他更要走了,葛嘉文只好改成卖惨,说自己工资都办健身卡了,爸妈非要培养她的储蓄意识又不肯资助,教练还不让她多吃,她就盼着这碗碳水解解馋了,说着说着周围飘来打量的眼神,她更故作可怜起来。
陶易为这才坐下:“差不多行了。”然后打开手机准备转账。
葛嘉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唯一的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他动作停下:“说到事,最近确实有件事。”
“你说。”但是说归说,能不能先把密码输了。葛嘉文眼巴巴地望着,生怕一催他就不肯给了,谄媚道,“只要我能解决,包在我身上。”
陶易为却问了句不相关的:“你最近没去相亲?”
“我哪有空?我现在全部心思都在想怎么尽快回本。”葛嘉文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示意他,“我的事不重要,先说你的事。”
他这才如她所愿,转完账放下手机,心理建设半天才下定决心:“其实是我的一个朋友……”
只听噗嗤一声,斜对面有个人问:“这个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哪来的多嘴陌生人?陶易为冷脸白了一眼,谁料葛嘉文憋着笑拍拍他,看起来很相熟的样子。
“他谁啊?”
“他是……”她挑眉道,“我的一个朋友。”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又戳中了他们的笑点,两个活宝凑一起咯咯笑个没停。
陶易为本来都要走了,不甘心掏了钱也没听个响,只好耐着性子等他俩笑完。
葛嘉文介绍说,这就是她老在面馆遇到的那个,碰到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两人自然就熟了,还说这人可有意思了,周三吃三鲜面,周六吃六鲜面……停!陶易为对这个多嘴男子爱吃什么面毫无兴趣。可他显然对自己要说的事很有兴趣,还一点不见外,凳子挪过来也要听。
陶易为看着葛嘉文:“你让他走。”
葛嘉文收了钱就翻脸不认人:“这是人家店里的顾客,我把顾客赶走了,下次来老板就要把我赶走了。反正是你朋友的事,又没人知道是谁。你说吧。”
“就是啊你说吧。”
“说呀。”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他自己也实在憋不住,终于肯继续:“我的朋友呢,最近被人告白了。”
吃面男:“哇哦~”
陶易为立马解释:“她是恶作剧!”
“我知道了!”葛嘉文举手,“你朋友要报复回去!”
“没那么无聊。”陶易为又忙否认,可一停下就心虚起来,“就是他发现……他可能嗯有一点点、喜欢那个人。”那两人毫无反应,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给推翻了,“其实也不算喜欢,是关注,对,对她关注得比较多。”
吃面男不解:“那不就是喜欢?”
葛嘉文点头,一手撑着脑袋假装思考,另一只手躲在桌底下给全可发个地址。天呐姐妹,你快点瞬移过来吧,这种惊天大八卦怎么能错过!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尽量无所谓地说:“就是啊,喜欢人家就去追呗。”
“问题是我朋友坚定地想单身,这不就很麻烦?”
又口口声声要单身,又对人家心动,咋,想两头吃?吃面男意味深长地看他:“这不就是渣男,又要撩又不负责!”
啊?!葛嘉文刚从一重震惊中平复,立马陷入另一重震惊,这回还多了点鄙夷:“你怎么能这样!这样跟两万七有什么区别?你不要让我对你滤镜破碎。”
“我没有!我……”陶易为口不择言,“不是我,是我朋友。”
“朋友也不行!”她怒道,“你一天天都跟什么人做朋友?我也真不懂这个朋友,要么就坚定点,要么就去追,你……你朋友到底在麻烦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什么。
麻烦什么呢?
比如眼下,要解释“为什么麻烦”就很麻烦。可以预见到一定会有人追着问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你这样不对、你应该怎样怎样……有时候他觉得大家所谓的“正确”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认知投射到别人身上,而他仅仅是在陈述,并不是寻求建议,人与人的边界常常因此而模糊。
至于那件事本身,就更麻烦了,他甚至无法直接说出口,要再三迂回、要从葛嘉文的相亲先聊起。往前回溯,那些被冠以“为你好”之名的争吵、斗气、说反话,也都是由这桩麻烦引起的。
他明明为自己的生活划定好边界了呀,到底是别人越界了,还是自己出界了?还是心动本身就是对自我边界的背叛?
陶易为向来追求的是一种稳定的秩序,是一成不变的生活,而仅仅是意识到心动,就带来了烦躁、期待、嫉妒、焦虑……让他平静的心屡屡掀起波澜。
更别提让他心动的那个人,还有更多无法预测的事情,她毫无预兆的出现、突然袭来的生气、莫名其妙的高兴、她的捉弄、她真真假假的话……都在破坏某种“确定”。
而他既无法抗拒,又恐惧失控,这样的自己比其他所有都更麻烦。
那俩人听完沉默了,无语的沉默。
此男心事或许有几分道理,但实在无法共情。葛嘉文曾经辛苦努力的红娘大业眼看就要成了,结果卡在他这儿磨磨唧唧的,谁有闲心去品味他的心事?赶紧的,先把事情办成了再多愁善感好吗!
吃面男小声好奇地问她:“爱情不是据说很甜蜜吗?”
她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尝了甜头,当然也要吃点苦头。”
而陶易为光叹气,早就知道肯定是对牛弹琴,牛还有自己的理解,而且他还没尝到甜头呢,怎么也要吃苦头?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开门声,葛嘉文闻声看去,朝后挥了挥手。
陶易为一回头,没防备看到全可,她怎么来了?!而她显然第一眼也发现了自己,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漫长的两三秒,才滑向旁边的两人。陶易为顿时坐立难安起来,平静得太久了,稍微有点波澜,都堪比惊涛骇浪。别大惊小怪了好吗,他对自己说。
全可已经走到桌旁,本来就是靠墙的单人小桌,他们三个围着,再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坐下了。她刚要拉旁边桌的椅子,陶易为突然站起来,见他看着自己,以为终于有话要说,等了半天,他只是让到旁边。
“你坐这儿吧,我正好要走了。”然后也没和葛嘉文他们打个招呼,直接出去了。
葛嘉文还在背后喊:“你跑什么?见鬼了?”
全可坐到他的位子上,好像他还在一样,觉得好笑更有点生气,擦着桌子说:“见我了。”
“见你怎么了?”葛嘉文没等她回答,迫不及待地说,“我跟你说,你来晚了!刚刚有个超级大八卦!”
她没注意听,回头看了眼门外的身影,淡定道:“我跟他表白了。”
啊?!你跟谁?八卦这么快就串起来了?葛嘉文惊得下巴收不回去,她不过是认真健身了一段时间,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全可托着她的下巴合上:“想到哪里去了,我那是出气呢,谁让他老是嘚瑟?结果你猜怎么了,他开不起玩笑,还生气了!看,见到我就躲,这人真没意思。”
葛嘉文喝了口水压惊,心想我的姐妹呀,少说两句吧,你要的“意思”马上就来了。她还给全可倒了杯水:“你先喝一口,喝完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全可把杯子推到一边:“你直说,我有什么好被吓到的。”
葛嘉文和吃面男对视一眼,倾身向前,低声道:“你的假戏,诈出真情了。”
全可眨巴着眼睛,没听懂似的:“什么意思?”
吃面男补充:“意思就是刚刚走的那个人说他被人表白了,人家是假的,结果他真的心动了。”
全可不语,轮流打量着他们俩,突然笑起来:“你们俩太天真了,被他骗了!他就是想报复回来,才故意这么说。”她给葛嘉文分析,“他这么跟你说,你是不是肯定要跟我说,那他的目的就达成了,他就是想用同样的方法诈我!”
葛嘉文不信。
吃面男也不信。
全可端起杯子喝了口:“那你信他来真的?”
三人面面相觑。全可消化了很久,还是不信这是真的。
那咋办?
她一拍桌子:“等着吧,我现在就去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