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可真去了,开门见山直接问。
陶易为先是一愣,继而开始笑,笑声又干笑得又久,她在旁边,被他的笑声包围,只好也跟着笑。
两人笑到脸酸,笑到笑不下去还要硬笑,笑到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才不得不停下,而这时已经没力气再做出什么表情了,远远看去像两根会说话的木头杵在座椅上。
全可问:“你笑什么?”
陶易为说:“我天生微笑唇。”
她嘴角抽了一下,拿眼神表示无语。
陶易为双手揉着脸放松:“你这是什么路数?”吓!死!人!了!得亏他定力好,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儿。
而全可看起来是真的没什么:“我就是想求证一下。”
有什么好求证的!葛嘉文啊葛嘉文,枉我那么信任你,转头就把我卖了。陶易为假装听不懂:“话说起来,今天和她一起那个人是谁?我从来没听过,你认识吗?他们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他们俩经常一起吃饭。”
“不光是这样吧,我感觉他们俩有点……别又是个两万七。”
“你看谁都像两万七。”全可发现话题跑偏,“你还没回答我呢,葛嘉文说的是不是真的。”
陶易为缩着肩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你好好说。”
“我说了你不信。”
“你就不是让人信的样子。”她突然严肃,“能不能好好说?”
陶易为于是看着她的眼睛:“是真的。”
全可看到他眼中有什么闪烁着,仔细分辨,似熟悉又陌生,片刻,她指着他笑起来:“装也装不像。”
陶易为也笑起来,既庆幸也失落:“你说你这么聪明,看不出来真假?”
全可选择相信是假的。这还用说,只可能是假的呀,他俩对彼此不是常常不爽偶尔顺眼嘛,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之间会产生一种叫爱情的火花。她就不该浪费时间跑这一趟来找什么正确答案。
“我就知道!”全可拍在他肩上,一种称兄道弟的口吻,“小心眼了吧,我不就是捉弄你一下嘛,这段时间是不是天天琢磨着怎么赢回来?为了这个主意没少花心思和演技吧?”
陶易为的注意力全在她手上,她好像还把他的肩头当成什么解压的玩意儿,无意识地捏着,不,抠着,于是他肩往下一滑躲开了:“我什么时候小心眼了?是你觉得我要赢回来。”
全可的手悬空了两秒,悻悻地收回来,再开口语气就没那么自然了:“那你自己说你怎么想的。”
陶易为能在插科打诨时把真的当假的说,可认真起来,尤其在这种时候,是不敢把假的当真的说的。全可还一直看着他,眼神逐渐犀利起来,他无论真的假的都说不出来了。
万幸这时手机响了,他赶紧接起来,朝她比了个手势就出去了。
全可一个人留在这里,相近的时间、相同的地点,那天的回忆自然涌上来。
那天她当然没一句真的,只想着怎么才能让他吃瘪,所以多么从容自得,哪像现在,被他的避之不及和闪烁其词惹得恼火。
甚至那天她都没来得及多想,凭什么笃定一场恶作剧般的告白能让他不知所措?如果葛嘉文说的是假的,照他的性格应该觉得困扰,迫不及待要划清界线。如果葛嘉文说的是真的,自己都亲口问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承认?
而自己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的呢?全可也说不清,她只知道,此刻她觉得失望失落,又觉得不甘不悦,她坐在昏暗的影厅里,任由这些情绪混杂起来,一点点膨胀。
陶易为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还给她带了支雪糕。她急需降火,囫囵咬了几口才发现是巧克力味的。
“你们现在还卖这个口味的?”
“我特意出去买的,你要吃的,我敢糊弄?”
这会儿倒是说得好听,刚刚怎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全可哼了一声:“我不信。”
他随口道:“你什么都不信。”
就这一句,像一阵强风,把微微的恼火吹得烧成一片。对我就是不信不信,什么都不信,你倒是说说我该信什么!
她一口吞下剩下的雪糕,把垃圾团起来塞进包里,气势汹汹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
“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各自什么样不清楚吗?好,我错了,我为我那天的言行向你道歉,我就是在逗你,那些话全是假的,你一个字都不要信。你反正也报复回来了,咱们就算扯平了行不行?”
可惜陶易为还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道起歉来,只知道她认定自己就是没一句真话,因此也不相让:“你既然认定我说的都是假的,还特意跑来问,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全可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完全没有!真的,你没有是最好的。我这几天还担心来着,怕给了你错误的暗示,让你当真了,我到时候怎么解释得清。还好,看来那些话对你一点分量都没有。”
说到这里突然变脸,“真的一点分量都没有?!不是,你凭什么?我告诉你,我大方自信、聪明能干,你看不到我,那是你没眼光!”
不要指望一个情绪激动的人说话讲逻辑,但可以指望从中听到一点真心话。
陶易为抓住了后半句,他说:“你是这样啊。”
但全可只看到他嘴角竟然露出了笑意,于是赞美就变成了阴阳,她更生气了,在他又一次开口要说话时腾一下站起来,“让开!”然后直接从他前面挤了出去。
她一出来就疯狂按着电梯键,可它实在太慢,急得她要走楼梯,结果一转身,就看到陶易为也朝她走来,眼看只有几步之遥,她脚步定住,扭过脸死死地盯着电梯。
终究还是电梯快一步,门一开,她刚要进去,就被人拽出来。
“这个电梯今天坏过。”陶易为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拖着她进了消防楼道。
沉重的大门在背后缓缓关上,一声闷响从上往下荡开去,应声亮起的感应灯照亮了彼此的脸,又在沉默的对视中熄灭。他们也从用眼神描摹对方,变成用耳朵倾听对方。
最后一丝亮光消失已久,全可的冷静终于回笼,想想刚刚话刚刚的反应,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她尽量忽视身边的人,伸手去开门,陶易为往后一靠,在黑暗中准确截住她的手。
全可把手抽出来:“我走不动,我不要走楼梯。”
他开玩笑道:“那我把你背下去?”
她难得没呛回去,转身径自往下走,陶易为跟上,问她是不是生气了。拜托,已经在懊悔了,就不要再提醒一遍了好吗?但他偏不,像自己追问他一样也问个不停。
全可说,没生气,就是声音大了点。
他说哇那你不生气的样子比生气还可怕呢!
全可烦死了,又不好说什么,否则岂不是又被他说中了。走到一处平台,她终于忍不住停下,门外传来商场里嘈杂的人声,门内她看着他,原本故意板着的脸控制不住地染上笑意。
全可承认:“是的,我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她用一样的话回他:“你那么聪明,看不出来?”
陶易为看了她几眼,转身往下走,没走几步又回头,很欠揍地问:“我看你那天说的不像是假话,你别是真喜欢我,一听到我不怎么在意那些话就破防了,所以才生气吧?”
全可马上切入战斗状态:“对对对,我可喜欢你了。”她跟上他,“你说你的理解能力可怎么好?你天天在我面前晃,我都没感觉,某一天突然就有了,你怎么了,你重返十八岁了?那样我倒是真的可以。”
“我现在离十八也没差多少。”陶易为不依不饶,“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现在多差似的。我就奇怪了,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别纠结了,你放心,我跟你谈不了恋爱,我是减分,你呢,你不是老说要慎重要考察,那就是加分制。我每天恨不得扣你一百八十分,你也找不到我什么可加分的地方,咱们在彼此心中永远到不了及格线。”
他停下哈哈大笑,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全可整个人仿佛都被他的笑声包围,她站在上面的台阶喊他,你疯啦?小点声!
陶易为转过来看她,笑声依旧不止,连带着她也笑起来。但他笑的同时,眼神也锁定了她,那里又闪烁着什么,全可还是熟悉又陌生,熟悉是自己,陌生是他,于是笑突然尴尬起来。
他就在这瞬间,猝不及防地收起笑,用一种从没见过的正经模样问:“你就这么确定是假的,万一是真的呢?”
陶易为心如擂鼓,全可擂鼓在心。
他不信自己真的说出来。
她也不信他真的这么说。
两人默默对视着,太认真的样子对彼此都很陌生,于是在某个瞬间,不约而同扑哧一声,这才是熟悉的感觉,可一旦对视上,立马又不自在了。
“这里好闷啊。”她用手扇风,“赶紧出去吧。”
但陶易为不仅没下去,反而往上走了几级,全可的心突然揪起来,她下意识往边上靠,想擦过他旁边的空隙下去。
而他早已看穿,一只手撑在栏杆上,一只手撑在对面的墙上,拦住她的去路:“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生气?”
全可铩羽而归。
半夜里,爱梅听到有人“妈妈妈”地喊着,像被关在房间外的猫死活非要进来似的,她一开门,一个影子蹿进来,反应过来时,全可已经躺床上了。
她开着门送客:“回你自己房间去,你抢被子放臭屁,我才不跟你睡。”
“你还打呼磨牙呢!”全可往里让,拍拍空出来的半边,讨好地喊她,“妈,哎呀妈妈,来嘛。”
爱梅不情愿地关门上床,心里却有种被依赖的满足:“怎么,你床上长针了?”
全可立马靠过去,头靠着她的肩,腿自觉地压到她身上:“对啊对啊,不光有针还有刺,还有石子,我是豌豆公主硌得慌。”
“呸,你是臭屁公主。”
“那也是公主。”
爱梅一歪头,被全可的头发蹭了满脸,她的心她的语气顿时柔软下来:“说吧,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跟你睡。”
“我还不知道你?”
她哼哼唧唧半天才说:“你跟我说说你跟爸爸吧,你怎么就和他看对眼了?”
“我都说过多少回了,是他死乞白赖缠着我,我嫌烦,就答应了。”
“他缠着你,你怎么不报警呢?”全可戳穿,“哎呀我问的是你,你怎么想的?”
爱梅不好意思说,用要睡了几个字打发她,还试图翻身,奈何全可的腿牢牢压着她,手也紧紧抱着她,大有不说就不肯她睡的架势,但这哪能一二三四五地说清楚,明明一直嫌他烦嫌他天天等在厂门口太招摇,不知道哪天就不对劲了,等意识到已经晚了。
全可不满意这个回答,非缠着她说到底怎么不对劲的,她架不住软磨硬泡,只好告诉她。
那阵子老毛突然没出现,她心想,果然是一时上头,一看她不松口觉得没劲就放弃了,结果没几天收到封挂号信,还没拆开,光是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就两颊一红。老毛在信里说自己临时被派到外地支援,连和她说一声都来不及,这里通话又不方便,只好写信。她把这封信看了又看,晚上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下。
从此两人每周通一次信,信上讲每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他们把这种行为冠上友谊之名,并在信的末尾祈盼友谊地久天长。
就这样熬过了深秋和冬天,开春后老毛终于回来了,爱梅去接他,一见面都不好意思起来,后面的事就自然而然了。
爱梅说完,全可却毫无反应,以为她睡着了,才一动,她就翻身躺平,过了会儿又侧身撑着脑袋问她:“妈,你在意识到不对劲之前就没什么别的征兆吗?”
“什么征兆?”爱梅好奇。
“你不是一直嫌老毛烦嫌他招摇嘛,一封信就不嫌了?那信上抹什么了?”
“你这个孩子,我……”爱梅难为情,“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恋爱也谈了不少,还要我说?”
全可异常较真:“我那不是都没谈明白嘛,你就跟我说说呀,怎么从讨厌一下子就变成喜欢了?”
“你到底要问什么?”爱梅被她缠得没办法,掀着被子坐起来,“我上辈子真是欠你的!讨厌跟喜欢,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睡吧睡吧,看你这样子也想不明白。”
全可是真的想不明白,不明白这一团乱麻般的情绪究竟算讨厌,还是喜欢的开始?她笔挺挺地躺着,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爱梅困意袭来,意识已经模糊了,突然听到她又问:“你觉得葛嘉文怎么样?”
她随口道:“很好啊,又单纯又可爱。”
“那关杨呢?”
她打个哈欠:“我又没怎么见过那个孩子。”
“那……陶易为呢?”
“明天再说行不行,我不像你那么能熬夜。”爱梅翻个身背对她。
“你就说一下嘛。”全可扒着她的肩摇晃,“说完再睡,就一句话。”
“好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爱梅把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来,“我真的困了,让我睡吧。”
可是全可却睡不着,等爱梅的呼吸变得绵长后,才蹑手蹑脚地下床。
深夜点点寒意包裹着她,她看了会儿老毛,又跑去阳台上想看月亮,可惜天上都是云,只能拿路灯假装,最后又躺到沙发上,闭着眼睛数数,数着数着就变成了一个人。
她想到那个人在楼梯间里走上来的样子,他似乎不满意她的缄口不言,于是一步步进,而她只好一步步退,退无可退,干脆站定不动。
好在他并没有一味往上进,最后停在刚好与她平视的那级台阶,坏在这方便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锁定般一动不动,反倒是她进退不得,又四处瞟望。
全乱套了,全颠倒了,她那晚的从容全被他偷学了去!
全可捂着发烫的脸想——
老天爷呀,谁来告诉她是不是又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