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可第二天去找葛嘉文:“我有一个朋友……”
才说了这一句,她和她的饭搭子就狂笑不止,尤其是那个饭搭子,简直笑到失声,好不容易挤出的几声笑,像生锈的机器运转时艰难发出的响声。
全可在一片揶揄中深呼吸、再深呼吸,最后气急败坏地承认:“是我是我行了吧!”
那俩人笑得更厉害了。
她一记眼刀飞向那位搭子:“你怎么又在?”
他理直气壮:“我来这里吃饭。”
“你不是说你只有周三和周六来这里,今天是周日。”
“我我我……”他结结巴巴的,偷瞄葛嘉文,“我爱来就来。”
全可也看葛嘉文:“是吗?你也来找你的朋友?”
葛嘉文顿时矜持起来:“别管他,你先说说你这个朋友怎么了。”
全可这才放过他俩,想着组织一下语言吧,但想来想去都不如直说:“我昨天不是去问了嘛,结果,”她指了指自己,“唉,我发现我好像上头了。”
葛嘉文这两天被一个接一个的八卦轮番轰炸,不妨碍听到这个时,还是激动地做了套脸保健操。想当初她费尽心思撮合他们俩,两人反倒越看越不顺眼,现在她不管了,居然看对眼了,早听她的话不就好了嘛!她淡定地点头:“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那么你现在有什么困惑呢?让本大师给你解答一下。”
全可双手合十:“大师,我现在难辨真假。”
大师掐指一算:“不用辨了,他是真的。”
“可是大师,是我难辨。”
“啊?你自己怎么想的你不知道?”这个问题超出了大师的筹算范围。
久未开口的饭搭子小心翼翼地举手:“就是,相信你的感觉。”
“可是我的感觉还可靠吗?”全可纠结的就是这个。
放以前,她肯定跟着感觉走,那些感觉来得快,来得热烈,充满激情,可这回不一样,这感觉姗姗来迟,捉摸不清,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模式,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可以称为“感觉”。她回想和陶易为认识的大半年,两人不是在吵架斗嘴,就是在吵架斗嘴的路上,感觉是什么时候偷偷摸摸生根发芽了呢?
退一步讲,就算是感觉,那她是一时上头,还是深思熟虑呢?虽然她对魔咒说嗤之以鼻,但也不想这么快就再现,总是这样,叫人不得不信它确实有什么说法,而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爱梅说的草率、冲动,所以又回到最初那个问题,这次是冲动作祟吗?
总之烦死了,没哪次这么烦过。
大师深思良久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要不然……咱们先放一放。”
全可不明白。
“哎呀这不就跟买东西一样,你看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逛淘宝,这样也想买那个也想要,要是全买了肯定会后悔。我就先加购物车,等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看,还是喜欢,那才是真上头。所以你就别管了,晾着他,过几天再说。”
饭搭子不忍心提醒道:“你不盼着他俩好吗?”
葛嘉文用眼神叫他住嘴,她自有盘算。
全可决定听她的,严格执行“晾着”的计划,主要表现为不主动和陶易为联系,回复他不超过三句话,如果是三个人在群里聊天,她会跳过他,只接葛嘉文的话。
但最大的阻碍是她正处于上头期,老忍不住想见他,这就违背了“晾着”的原则,可她转念又想,不见他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冷静,所以非见不可。
见也有讲究,说好了看一眼就看一眼,他一出现,她就在心里默数,最多数到八,这是她不眨眼的极限了,本来能坚持更久,可到后面人都重影了,她想看清楚,就非眨不可。这一眼看完,说不看就真不看,自己和自己的约定,肯定要算数的。
但如果是别人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就不关她的事了。
陶易为问:“你来了?”
她点头。
“不进去看吗?”
她摇头。
他觉得奇怪:“你怎么了?”
全可挥挥手和他再见。
回家后她问自己,下头了吗?没有。但还好跑得快。
陶易为那边就坐不住了。全可理他,跟他吵跟他闹,他习惯,这是两人的常态。全可不理他,故意不跟他说话,他虽然不太习惯,但心里高兴,巴不得清静呢,可现在她一副半理半不理的样子,实在叫人琢磨不透,老是正做着事呢突然想起这一遭,忍不住抱怨,干什么呢这是!
他某一刻顿悟,不对,自己正被她牵着鼻子走。
坏消息是,他预见到至少短期内是摆脱不了这种复杂又麻烦的心情了,好消息是,他很擅长解决麻烦,其中一个秘诀就是把它变成习惯、变成日常,变成任何不能称为麻烦的事。
与其被麻烦管理,不如主动管理麻烦。
陶易为决定化被动为主动,她不是对自己半理不理嘛,那自己就主动去理她好了,看她还有什么花样。
春夏之交,气候宜人,正是夜跑的好时候,他最近下了班都是跑回去,刚好会经过全可家。一到这里,脚步不自觉慢下来,一边徘徊一边想,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
陶易为给全可发微信:【你在干什么?】
全可回:【在等你消息。】
他手一滑,手机差点掉地上。陶易为装好继续跑,一边跑一边调整呼吸,差点忘了,跑步的第一要义就是专心。
第二天经过这里,他加快脚步匆匆经过,没一会儿又退回来。昨天略有失误,今天重整旗鼓,他还是问:【在干什么?】
全可照旧答:【在等你消息。】
陶易为:【你就不能给我发?】
全可回得很干脆:【不能。】
他看了眼按灭手机,不能就不能,谁天天等着她的消息一样。
可是第三天到这里,一股不甘从心底升起,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全可都烦了:【你怎么每天问一样的话?】
陶易为:【因为你每天都回一样的话。】
微信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他就绕着小区围墙跑,跑了大半圈,手机终于又亮了。全可说:【我在控制自己,每天只能跟你说三句。这句已经透支了明天的份。】
这倒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原本不打算再来的,第四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我又怎么了,你要控制?】
全可解释:【我在测试。】
他追问:【测试什么?】
全可没打算告诉他来龙去脉,控制变量,他最好和现在一样,自己才能观察到更客观的结果,于是敷衍道:【跟你没关系。】
陶易为被这几个字气笑了,他莫名其妙被卷进测试中了,还叫没关系,难道连知情权都没有?约莫十分钟后,微信又响了,全可拿起来一看,他说:【过了十二点,这是第二天了。】
她还特意看了眼时间,竟然刚过零点:【你不会是特意卡点问的吧?】
他好像比自己还沉浸在实验中:【你今天就剩两次机会了,挑重点说吧。】
全可偏不说他想听的:【那你在干什么?】
陶易为拍了张照片,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从小区围墙栅栏里探出去的蔷薇,惊讶道:【你就在外面呀!】
陶易为提醒:【只剩一句了。】
全可索性道:【早点回去吧。】
发完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大字型倒下去,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他要问什么。正想着,电话响起来,她匆匆从背后掏出手机,一看到来点人的名字,又故意等了几秒才接。
那头熟悉的声音说:“你只说微信说三句,电话是不是也有三句?”
全可实在佩服他,善于鬼扯的人,怎么都能想到自圆其说的方法。她没说话,敲了敲手机。
陶易为听到了,哦了一声:“不能说?那看来只能回答简单的问题了,让我想想……想到了!你这个实验还有什么规则,话只能说三句,那见面呢?”
全可敲了两下。
“一天两次?”
“一周两次!”她没忍住,那头立马恍然大悟的语气,原来可以说话的呀,她都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的得意的笑。她故意用生硬的语气问,“打给我干什么?”
他没吱声,她便催道,怎么不说话了?
他这才道:“你会不会对自己太严格了,三句话,一不留神就说完了。”
全可想说幼不幼稚,不跟你玩了,刚张口,被他抢先说了句遵守规则,然后直接挂断。她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胜负欲瞬间被激起来,立马给他发消息:你还在吗?我突然想见你。
陶易为回得很快:那你下来。
她又不了:不行,我妈睡了。
他不允许自己被她的话带着跑:我也不行,我早走了。
全可提醒他:你鞋带开了。
陶易为低头一看,今天穿的鞋没鞋带,反应过来后抬头看,楼上黑漆漆一片。
全可看着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的懊悔样,蹲在阳台笑得停不下来。灯突然一亮,爱梅站在客厅里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她站起来,上上下下活动着手臂,反问:“你起来干什么?”
爱梅往阳台走:“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我起来看看。”
全可拦住她,把她往房间送:“我也是,睡吧睡吧,我看了什么都没有。”
“真的?你怎么笑成这样?”
能不好笑吗,他居然还想赢过自己?
全可还把这当笑话告诉葛嘉文,葛嘉文听了十分无语。她的本意是不干涉,让他们继续自由发展,并不是想让他们测评一下哪些软件有社交功能。
“咱不是说好要晾着的吗?”
“我怎么能输!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我也算是晾着他呀。”
葛嘉文实在想不到哪个角度可以这样解释,只问她:“那你还上头吗?”
全可嘴硬:“好多了,我现在只想赢。”
葛嘉文只有鼓掌的份。
她又去找另一位当事人打听,这位自信地告诉她麻烦管理卓有成效,甚至渐渐要将这个麻烦转化掉了,心动喜欢这些算什么,再也困扰不了他,他已经能从容地应付了。
好啊好啊,嘴硬好啊,他们俩现在算是你知我知,隔着层窗户纸捉迷藏,还乐在其中,但也你不动我也不动呀,真把旁观的人急死了。
葛嘉文由衷感慨,看来自己不出马不行了,人的角色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了,她一开始就是军师,到头来还是军师。
军师正想着办法呢,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找到她,问她全可和陶易为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葛嘉文震惊于八卦的传播速度如此之快,竟然连关杨都知道了。
关杨也震惊,果然有情况!要不是他留个心眼,居然还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不仅没对上账,还互相给对方透了底。
葛嘉文问:“你留什么心眼了?”
他神神秘秘:“是陶易为啊,他跟我说了一些好奇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