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华径直坐下,抽掉背后的抱枕随手一扔,正好砸中陶易为。
抱枕不重,但有情绪,他还没摸清楚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捡起来拍拍干净放回去,又殷勤地倒了杯水。
丽华起身来接:“谢谢谢谢,您贵人事忙,还要给我倒水,我渴死没关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吓得赶紧又去洗了水果,然后站在旁边毕恭毕敬地问还要什么。丽华最看不惯他这副老实样,他是那老实人吗,装也装不像。
陶易为也就真不装了,躺回他的宝座上:“我又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别光阴阳怪气的。”
“你没怎么,你好得很,你多有本事!”丽华不解气地瞪着他。
但凡出去打听打听,哪个三十来岁的人跟他一样,除了上班下班,就是招猫逗狗、捣鼓花草,既不谈恋爱,也不和亲戚朋友走动。每回她说,他态度倒好,但要他行动起来,就开始推三阻四,不是嫌麻烦,就是没时间。他哪里是易为,他是难办!
几年下来,她死心了也认命了,陶易为乐意孤独终老就随他吧。她不管了,也管不动了。但这回他难得同意相亲,她不免就抱着点侥幸的想法,说不定他从此就想通了,哪还能真的不管他。
去了一看,竟然还是老朋友!这就是小城市的好处,随便抓两个人,往上数几代都是本家。
她和爱梅当年在毛巾厂一见如故的时候,都没想过她们的下一代会续上这段缘分。丽华高兴坏了,全爱梅带出来的孩子,还有什么可挑的。就算没这层关系,光看人家笑脸盈盈的样子,就知道是个性格好的。
她对陶易为寄予厚望,不指望他博得人家好感,至少也留个好印象。
结果倒好,火锅店门口,也亏他想得出来,她这张老脸简直没地方搁!本来还想着大家一起吃个饭,没开口,爱梅就黑着脸带人走了。
陶易为还想狡辩,真的是人太多了……
丽华戳穿他:“你妈我只是老了,还没糊涂呢!你平常待人接物是这样的吗,我跟你爸是这样教你的吗?别跟我说不是故意的,你是我生的,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他彻底摆烂:“你知道就太好了,反正我去也去过了,舅舅再提,你就说人家没看上我。”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陶易为冤枉极了,他做这些不也是为了她?舅舅烦他的时候,难道会把她落下?
丽华哼一声笑道,那我谢谢您了。退一步讲,就算真像他说的,从此清净了,可他也破坏了她在老姐妹面前的形象,人家说起来那谁谁谁的儿子干了什么好事,带着她大名呢,本来就没几个处得好的,这下还不都给吓跑了?所以这一步不能退。
不仅不能退,还得主动往前进。
怎么进?趁热打铁约人家见面,先真诚道歉,再好好表现。
陶易为当然不愿意,主要矛盾一下子从舅舅变成他妈,这麻烦比长久更长久。丽华知道他烦,越烦她越说,看谁先受不了,可他倒沉得住气,硬是没松口。
她于是改用怀柔政策,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也不喜欢,那也嫌麻烦,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今天那女孩哪儿不好了?”
陶易为满口应着好:“可她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就算是天仙,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丽华话锋一转:“那她好看吗?”
陶易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笑了,赶紧正色道:“不要在背后评价别人。”
丽华眉毛倒竖起来:“三!”
“我跟你有代沟,审美不一样。”
“二!”
“我没看!”
丽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用手指点着他:“俗话说人老见识多,我劝你呀少嘴硬,别哪天自作自受了,才知道后悔。”
陶易为不嘴硬就不是他了:“放心,我就算后悔也不会跟你说。”
“不说拉倒,好像谁想听一样。但现在你休想糊弄我,赶紧约人家。”
陶易为不得不掏出手机,慢慢吞吞点开微信,犹犹豫豫看向丽华,可她毫不在意,只一味催他快点。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还留了一手。陶易为惋惜地说:“没加微信。”
丽华气得直骂他不中用。
不过这根本难不倒她,直接找介绍人要就好了,最要紧的是,还能顺便要来爱梅的电话。
而陶易为呢,加还是不加,这不是个问题,远方的麻烦固然恼人,眼前的麻烦亟需摆平,周末剩下的半天他还想捞个清静,所以没得选。他在监视下添加了好友,而对方甚至不需要验证,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通过了,因此邀约也就不得不发出了。
片刻,他收到“甲方说的都行”的回复:
【你哪位?】
全可是真的对工作微信里突然冒出来的“AAA影院小助手”毫无印象,但既然加了,想必是最近去过的,偏偏又想不起来是哪家。不过这年头生意真难做,影院都这么卖力地拉观众了。
她问:【你们搞活动?】
陶易为怀疑加错了人,点开头像确认,那是一张戴着墨镜的自拍,脸色很臭,墨镜上一左一右P着两个字:都、行,不是她还能是谁?
他提醒:【我是今天和你相亲的。】
全可放下手机喊妈:“那个人约我看电影。”
爱梅正在练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拍手健身操,中气十足地说:“不去!”全可忙着编辑,没吱声。她便拍着手走过来,又重复一遍:“不要去呀,去干什么?”
全可一听,逆反的心思冒出来,先前那样变着法地催她去,好像不去就错过一个多完美的人,现在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想让她去了,还真当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呢。再说了,那是她好姐妹,不该更满意吗?
全可有心逗逗爱梅,要她知道相亲有风险,催婚需谨慎,说不准哪个环节就脱离她控制了,所以就别再有下次了。她托着下巴回味起来:“当然要去,去看帅哥!”
爱梅斜乜一眼,坐到她身边:“帅有什么用?你以前谈的那些,哪个不帅了,哪个长久了?说明帅都是一时的,想长久相处下去,看的是人品!”
全可故意唱反调:“可是人品这种东西,一面也看不出来什么,得多见见才能了解。但帅是客观的,见一面就饱一面的眼福,怎么算我都不吃亏的。”
“你……你就听我的,不会有错。”
全可连连点头:“我听呀,我就是听了你的去相亲,才遇到这么合眼缘的,你不是希望我谈恋爱吗?我努力努力拿下他。”
拿什么呀!哎呀!爱梅气得甩开她的手,起身继续跳操,但心思已经全不在这上面。
她一面懊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是早知道那是蒋丽华的儿子,说什么也不会让全可去,一面又觉得自己担心太过了,全可是个有主见的,她要真喜欢那就喜欢吧,年轻人不就该吃吃喝喝谈谈恋爱?一面又想到蒋丽华,想到她就更气了,真是冤家路窄,以前她缠着自己,几十年过去了,她儿子又来缠着自己女儿!
全可偏偏还挤到旁边和她一起跳,手拍得比她更响,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她。
爱梅千头万绪,说不出好还是不好,只能让她再看看。
陶易为一直没得到回复,暗自庆幸,这还不明显,人家不愿意搭理他。
丽华却不肯罢休,想来想去还是得她亲自出马。她打给爱梅,约她出来坐坐喝喝茶,爱梅问去哪儿,丽华让她挑,她想了半天,说自己风吹多了头疼。丽华只好叫她先休息,改天再约。
挂了电话,陶易为还明知故问,也没约到哇?她一听就来气,他相亲不成就算了,还连累她,于是看他哪儿都不顺眼,先是嫌他穿得老气,要么黑要么灰,他爸都不穿这些颜色,后来又嫌他那头发早不剪晚不剪,偏偏赶在前两天剪,长不长短不短像狗啃。
说着说着,又想起爱梅,想起在毛巾厂那些形影不离的日子,当然也想起后来吵的那一架,从那之后两人来往渐渐就少了,她怕是为这个才不肯出来。这么些年过去了,自己早都忘了,她倒还记着,器量太小!不来就不来,谁稀罕。
偏巧这时候舅舅又打来电话,大概是听说结果后知道没戏,难得说了句不行就不行吧,还说什么那女孩爸爸不在了,家里少个经济来源,以后也帮不上小家庭什么忙……
丽华的怒火腾一下复燃,比先前烧得还旺:“你是笑人家还是笑我,笑人家有什么好笑的,谁都要死的,马上就轮到你和我了,还是你笑我,笑我是那种钻钱眼里的人,我那也是辛辛苦苦养螃蟹赚的,不偷不抢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讲的什么话,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讲话本来就不好听,我又没上过什么学,你是大学生,讲话有水平,又天天坐办公室不用干活儿……”说到这里,丽华忽然停住,再说下去,恐怕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要被翻出来。
烦死了,没一件顺心的!
另一边的爱梅也这么抱怨。
她们俩都几十年不说话不联系了,她才见一面就这么热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脸皮也太厚了。谁知道她的邀约背后有没有藏着点猫腻,说不定是给她那不靠谱的儿子当说客!家里已经有个昏头转向的了,自己必须提防着,哪还有心思去喝茶?
爱梅愈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行,必须离这母子俩远一点,尤其是全可!于是她又开始耳提面命,中心思想依旧三个字,别去见。
全可的逆反心也越来越强:“你当初说‘万一呢’,现在真的‘万一’了,你又不乐意了。”
爱梅圆不上,换种方式讲道理:“你说要去看看人品,其实孩子什么样,从父母就能看出来。那个男孩儿我不知道,但是他妈妈蒋丽华我知道,嗓门大心眼少,又没有自己的主见,你要是跟她儿子在一起,将来可就要摊上个拎不清的婆婆!”
全可哭笑不得:“太夸张了吧,我才见了一面,你怎么都想到那么远了。等我们真在一起了,你再着急也不晚。”
“别嬉皮笑脸,我是认真跟你说!”
“好好好,你说我听。”
爱梅却说不出来了,她以为全可说的“夸张”是说她夸大了那位故人的品行,全可才认识她多久,宁可爱屋及乌,也不信自己这个亲妈!那母子俩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她觉得委屈,感到威胁,受到背叛!她愤怒地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犟!这次听我的怎么了,我难道会害你!”
全可还耐心地和她掰扯什么是犟:“你不想我去但我要去,是犟,那我要去而你非不让我去,这就不是犟了吗?”
她光想着开玩笑逗她,却没想到爱梅是真的生气了也伤心了,一连几天都不怎么说话,有一天早上,更是悄没声儿地坐在她床边,全可醒来吓一跳,爱梅一只手拉着她,一只手拨开她的碎发:“你就听我的好不好?你们年轻人本来就辛苦,要是双方父母再拖累你们……我是担心你将来吃苦。”
全可这回可不敢笑,再三向爱梅保证不去,但心里却生疑,那天她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怎么这会儿看起来倒像是意见很大?
她旁敲侧击地问爱梅,爱梅却说不熟,全可才不信,翻箱倒柜,总算从旧相册里找出一张毛巾厂的照片,她拿着证据找爱梅:“这是你吧,旁边这人有点眼熟哦。”
“同事合照而已。”
“什么同事这么好,还要手挽手肩靠肩的?”
“快门按起来多快,人家非要搭上来,哪来得及躲开?”
全可甩着照片若有所思:“说的也是,既然不熟,这照片还留着干什么?不如撕——”
爱梅一把抢过来:“好好的照片惹你了?”边说边怪她手欠,把平平整整的照片窝出好几个折痕。
全可走到老毛面前,一边点香一边用口型吐槽,“昨天还说人家不好,这会儿又维护上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老毛不说话,两位都惹不起,他哪敢说。
全可又挤到爱梅身边,故意说:“那这蒋阿姨还真是没眼色,你讨厌她,她还硬要凑上来。”
爱梅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那照片上的人:“是挺烦人,别人随便说几句好听的或者掉几滴眼泪,她就全信了,劝都劝不住。我为什么不希望你再见他儿子,就是因为她,有这样性格软弱的妈,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别光点头,我说的你懂不懂?”
“我懂。”全可拖长声音,狡黠地看着她,“你这么了解她还劝她,看来以前关系挺好的吧。”
爱梅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掉陷阱里了,揣着照片就往房间走。
全可还在背后喊,别跑呀,被我说中了吧!她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想,一对要好的姐妹,多年以后再见,表面亲密,背后却嫌弃,肯定发生了什么,她脑补了好一出恨海情天、情断义绝的大戏,最后连自己都觉得狗血。
不至于不至于,但听爱梅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也不是真的嫌弃,难不成是有什么误会,又拉不下脸来和好?可到底是为什么,她是不肯说的,要是肯,早就说了。
全可指望老毛,老毛也没办法,那就只能指望曲线救国了——
她问那火锅哥:【下周六有空吗?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