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约成,陶易为觉得。
约成了,全可觉得。
两人对于这一晚的定义出现了分歧。
陶易为是约会原教旨主义者,他认为约会的要义是伴侣双方相处、交谈,从而加深了解、增进感情。
理想中的流程应该是,他们先一起进行某项活动,比如吃饭、逛街、看电影,当然最后一个可以剔除,约会不要涉及工作,然后在一种轻松舒适的环境中闲谈,情到深处,也可以适当亲密接触。
而实际上这一晚是这样的:
饭没吃成。全可临下班又被拉着开会,又臭又长的水会,她一边通知陶易为自己先吃,一边骂老板,一边计划着等会儿随便找个理由先溜——头昏了,微信没退出,正好被投屏,尽管只有几秒,也足够被人捕捉到关键字。
老板什么都没说,只是整晚不停cue她罢了,更别妄想能提前溜。
等她开完会,已经快十点。在一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什么活动都别指望了。
全可出来看到陶易为,熟人的尴尬比不上吐槽的欲望,从上车就开始问候老板。他一直没说话,整个人蔫着。
“生气了?”
“没有。”
“你有。”
“真没有。”
全可盯着他,他起先想忽视,后来又试图用手挡住,这简直是此地无银。可挡着挡着自己突然笑了,于是审问变成玩闹。
全可说他宁可耍无赖用笑蒙混,也不肯承认。
是真的没有,他坚持!他只是等久了,等累了,等无聊了,等着的时候想,这种情况在恋爱中不要太常见,如果他俩没谈,他肯定直接走了,全可加完班赶得上就去,赶不上改天再约,多简单,但有了这层关系,一切都不同了。这就是俗话说的,不谈恋爱,屁事没有。
想到这里陶易为赶紧打住,这才第一天,想啥呢?他在这里等,主要还是因为自己愿意,这该叫甜蜜的麻烦。
全可只觉得有也没关系呀,不想等就走,又不是今天非见不可,再说自己早通知他了,再再说……哎,吸取教训,她得照顾他的情绪。
她于是挽着头发说:“那咱们抓紧时间安排活动吧,你有什么提议?要不然找个地方亲嘴吧。”
陶易为吓到:“别开玩笑,我开车呢。”
全可本来是随口一说,看他这样子,更要把这个玩笑开下去了:“我认真的呀,你白天没想吗?”
“不是……”
“想,还是没想,不是算什么?”
想当然是想的,但至少也先干点别的再……哪有这么直奔主题的?陶易为努着嘴笑。
全可不放过他:“行,还是不行,你倒是说话呀,这么羞涩干什么?”
他于是找了个空地停车,玩着自己的手指,低头道:“我是新手,你说的这种恋爱我没谈过。”
要脸吗?全可推他:“你新手?”
“五成新。”陶易为顺势拉过她的手,“大”鸟依人状,“你说吧,咱的恋爱怎么谈,我听你的。”
全可不搭理他:“我也没经验呢,之前也没跟熟人谈过呀。”
“那咱们说说话呗。”陶易为把她的手合在自己双手中间,边说边拍她手背,跟新春慰问似的。
全可什么想法和念头都没了,她把手抽出来:“你想聊什么?”
他想了想:“你以前怎么谈恋爱?”
哎哎哎,聊什么不好聊前任?她只能用最安全的方法回答:“按部就班,循序渐进。”
“那你跟我也这样呗,别创新了,我老古董。还是你啥意思,跟别人行跟我就不行?”
“不带翻旧账的。”全可及时打断,“你说咱俩有什么好聊的,我什么样子你不清楚?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看对方顺眼,别没几天就嫌烦了。”
这话就没意思了,刚刚氛围多好,两人在一片安静中低声私语,正是加深感情的好时候,结果她一句话朝分手的方向奔去了。陶易为嫌弃:“你干脆设个试用期好了。”
全可真觉得不错,还夸他机智!
——冷场了,聊天聊死,两人不约而同选择闭嘴。
气氛渐渐别扭起来,全可越想越觉得这一晚真是莫名其妙,他非要等非要见,也能理解,第一天嘛,正甜蜜呢,想黏一起也正常,那见了就该亲亲该抱抱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他又非要聊天,偏偏还聊不出什么名堂,这会儿没事可干,只好躺着发呆,但这是发呆的地方吗!没有夜景,也没有星空,连晚风都吝啬于带来凉意,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呼啸声起,呼啸声灭,全可意识迷糊,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感慨:“恋爱的第一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她睁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才跳到十二点,转过头,又刚好对上陶易为的视线,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很自然地亲了过来。
全可本能地拉住他加深这个吻,突然觉得好笑,她分心地想,搞半天什么约会、聊天,都是为了这一刻,想不到他竟还有点仪式感。
她停下,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我没有给你一个难忘的第一天。
陶易为亲她的眼睛:“我最喜欢平平淡淡。”
于是顺理成章继续刚刚的活动,亲着亲着就沉醉了,全可的手顺着他衣角伸进去,练得真不错哇!她忍不住又揉又捏,弄得两人都微喘起来。陶易为把她的手拿出来按住,可她不知怎么灵巧地一扭又伸进去,而且越来越过分。
他简直快受不了她的撩拨,气急ʟʐ败坏地叫停。
全可余兴未止地扒着他胳膊:“我喜欢刺激,要不然咱们一步到位吧。”
陶易为又被吓到,他跟不上她的速度:“咱俩还在试用期呢。”
“你满世界打听一下,哪个试用期的不是当正式的用?”全可恶霸一般,手撑在他头枕旁边,“想清楚了吗,怎么说?”
他还是摇头。循序渐进,按部就班,那可都是她自己说的。
“威胁”不成,全可和他讲道理:“第一天我让你满意了,第二天你是不是该让我满意?这很公平。再说气氛烘托到这里,你怂什么?”
陶易为有贼心没贼胆,这跟他预想的流程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没准备好呀!他还反咬一口:“你不关注我的内在和我美好的品德,怎么光想着这个呢?”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大笑不止。
全可说:“你冤枉我。我明明是爱屋及乌,我喜欢你本人,也喜欢你的肉体,而你看起来只喜欢我,对我的肉体毫无兴趣。”说着突然变脸,“我给你五分钟,你最好编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陶易为赔笑着去拉她的手:“我又不是那什么上脑。”
“那我是?”她甩开。
“不是不是……”他百口莫辩,又到了在准备好和冲动之间抉择的时刻,最后他一咬牙,“走走走。”
没走成!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bug,两人都不是独居,别说在外面过夜了,哪怕是没在平常的时间回去,都会立刻被发现,要是他们碰巧同一天没回去,那岂不约等于昭告天下?
两人有一个共识,恋爱这件事,暂时先保密。
不保密能行吗?一旦公开,迎接他们的必然是无尽的麻烦,还是先享受几天清静日子吧。
他们不光要对两个妈保密,尤其要对葛嘉文保密,毕竟她可是最有可能说漏嘴的。
远方的葛嘉文打了个喷嚏。
她正在失眠。
刚刚梦到饭搭子朋友,把她吓醒了,接着再也没睡着。她为这梦感到一阵恐慌,第一次梦到异性,居然是两人一家店一家店地吃面吃粉吃凉皮。
她让AI解梦,AI说这说明她渴望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而且互相分享生活点滴,还说这暗示着她身边已经有这样一位让自己感觉轻松的异性朋友。
什么模型净胡说!梦里明明毫无粉红泡泡,只有对食物的渴求。何况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就和爱情扯上了?
睡吧睡吧,葛嘉文躺下,没几秒又坐起来,她想,肯定是因为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才有个离谱的梦。
上回见还是……反正是个周六,具体日期忘了,但那天有件事格外印象深刻。
她一早就去了健身房,早上人少,正好缓解对镜羞耻症。健身卓有成效,体重的数字虽没什么变化,但维度却小了一圈,手臂和腹部的线条若隐若现,没人能忍住不自拍。
她先是各种姿势各个角度拍到爽,然后对着镜子开始热身,一边跳一边暗喜,谁呀这是,也太好看了吧?是不是叫葛嘉文,多么强壮的女人!
正笑得开心,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她认识,也是健身房的常客,背练得尤其好,脸更好,因此很难不让人留意到。她还曾和全可讨论过,全可撺掇她去要微信,她不好意思,说要等帅哥来找她要。
这会儿帅哥换好了行头在旁边等着,葛嘉文顿时没那么放得开了,两人就场地谦让了一番,不过她本来也快热身完了。葛嘉文边收拾东西边喜滋滋地想,多么愉快的早晨。
本以为和帅哥的交集就此结束,后来练器械时又碰上,帅哥还指导了一下动作,她一兴奋,往常到最后一组就咬牙硬撑了,那天竟多练了一组。
这还没完!结束后正拉伸,帅哥过来问她可以不可以加微信,葛嘉文简直要幸福晕了,矜持地调出二维码,迅速地点了通过。
两人趁这功夫闲聊几句,帅哥毫无旖旎的想法,只想交流健身心得,他说自己早注意到她了,又自律又努力,效果自然很好。葛嘉文只顾着点头,心里却怀疑,你这说的是我吗?
出了健身房,她只有一个想法,好饿呀,饿到能一口气吞下两碗面,于是直奔常去的那家面馆,快到时,又一次为旁边商铺外巨大玻璃上映出的人影驻足。
嚯,她感叹,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头看向那身影,她觉得自己好像高了,也挺拔了,尽管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但那影子的轮廓四周竟发着光,是日光的折射在为她喝彩。葛嘉文对那影子赞美,你好厉害呀!
不出意外,面馆里又遇到饭搭子,葛嘉文激动地和他分享这件事,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记不清了,总之就是从那天之后,再没见到他。也怪她只顾着和帅哥聊天。
葛嘉文有点懊恼,早知道应该和饭搭子加个微信,两人都那么熟了,竟然从来没想到这一点,见面全是靠运气。她还问过他,你难道一年四季都在这里吃饭?
他说你不知道吗,隔壁一条街也全是小吃店,有很好吃的凉皮冷面,等天热了我带你去啊。
不守信用的家伙!
葛嘉文决定不再想他,谁的人生没几个过客。她躺回去,但还是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对被子拳打脚踢,最后强行换换脑子,还是想陶易为吧,他那张嘴到底什么做的,到这份上还不开口,真是没救了。
只是她一觉睡醒,已经忘了对饭搭子的吐槽,而是采纳AI的建议:如果这个梦让你感觉良好,不妨主动去深化让你感到简单快乐的连接。
她于是一连几天跑去面馆碰运气,都扑了个空。她问老板经常一起吃饭的人来没来,老板也说没有。她打开地图看附近,哪有什么小吃街?
葛嘉文失落地打给全可,被陶易为按掉,他长舒一口气:“好险,差点被发现。”
葛嘉文又打给陶易为,被全可按掉,她怀疑:“该不会已经发现了吧?”
最后葛嘉文在三人群@他俩:【好无聊啊,有没有人理理我?】
两人特意错开时间到。
全可一来,就见葛嘉文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怎么了这是?”
她抬起头问:“你最近怎么不理我?”
全可立马头脑风暴,回溯这几天的聊天频率,也没到不理的程度吧。但保险起见,她只用了一秒,就决定把锅推给万恶的资本家:“你都不知道我们老板最近作妖,天天拉着人开会。别管我了,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陶易为也进来,他一手按着全可的椅背,一手拉开另一把空着的椅子:“找我们什么事?”
“你俩有事瞒着我。”葛嘉文坐直,机敏地看着他们。
啥!陶易为一瞬间吓得不敢坐,被发现了?怎么就发现了?两位当事人对视一眼,全可决定先按兵不动,陶易为倒是大胆地顺着她的话承认:“是啊,你也看出来了?”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多亏他平时立下了不靠谱的人设。因此葛嘉文反而怀疑起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视着他们:“真没有?”
全可配合陶易为,一副同他商量的口吻:“要不还是有吧。”
他这才坐下,手顺势从椅背上拿开,淡定地问葛嘉文:“说吧,怎么无聊了?”心里却骂自己,真该死啊,就是这手闲的,干什么不好非得按到人家的椅背上。要不是她多往这里看了几眼,自己都没留意这个细节。
葛嘉文觉得没劲,他俩老这么拉扯着,自己都看累了,真不想管他们了。她双手托着自己的脸,犹豫道:“也没什么,就是我呀……也有一个朋友。”
三人都一愣,然后各自憋着笑。受不了了,世界真美好,大家都有朋友了。
葛嘉文本来就有点难为情,他俩一笑,自己更难为情了,一个劲儿地撇清,说那饭搭子其实特别龟毛,面端上来要先把碗口一周擦干净才吃,还一定要吃到一半再加辣。
他还老和自己唱反调,她说粗面好吃,他就非点细面,她说辣椒不辣,他就非说发苦,她问他叫什么,他非说自己也没告诉他……说到后来语无伦次,只知道恼火地叫,杠精杠精他就是个杠精!
全可趁她不注意对陶易为使眼色,那意思是“你看出来了吧?”
陶易为看了眼抿着嘴笑,然后一本正经地和葛嘉文商量:“这人是不像话,要不然我给你贴个寻人启事?”
葛嘉文气得脸红,又被他揶揄:“少笑话我,管好你自己吧!你老看全可干什么!”
她本是想助力他们戳破窗户纸,奈何现在这话落到两人耳中却令人心虚。
陶易为呵呵干笑。
全可脑筋一转:“他不也老看你。”
葛嘉文又没话说,气死了气死了,能不能撬开这两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总之一整晚,有人想热心,有人却心虚,两边都筋疲力尽。
煎熬到送完葛嘉文,全可和陶易为才松口气,真不容易啊,也不知道她是真发现什么,还是诈他俩,但效果都一样,提心吊胆一晚上,还好没露馅。
瞒着可真心累啊。
两人不想继续闷在车上,索性下来走回家。
来之前,他们正商量下个周末“私奔”到远方!陶易为本来还有些想法,这下比她更迫不及待,总这么偷偷摸摸,也该有点奖励吧,于是当下就挑起酒店来。
全可说:“我喜欢带泳池的。”
陶易为事先声明:“我可不会游泳,只能在边上看着。”
她很义气地保证:“没事,我会救你的。”
那也行。接着又商量各自用什么理由,全可用出差,陶易为用徒步,两人特意串供,把两个地点选在完全相反的方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来着?暂时没想到,但突然都觉得好笑。
陶易为不得劲儿:“我跟你谈恋爱怎么这么见不得光呢?”
别说周末出去玩了,这几天忙得也只有今晚有空。所以好不容易一个二人世界的晚上,还被葛嘉文无意搅和了,多可惜。
全可倒无所谓:“你想见光也行,先告诉你妈,还是我妈?”
“别别别。”他一想到公开后,别人不说,丽华肯定要唠叨个不停,催婚催生催二胎,没完没了,哪能轻易开这个口子。
话虽然这么说着,他却突然松开全可的手,她挽上,他又拂开,还和她扯开几步距离。
全可不明白:“你又干什么!”
陶易为义正严辞:“你注意点,我们现在是地下恋,别太明显了。”
太爱演了吧!但她也立马进入角色,跟上去紧紧绞着他胳膊:“地下恋还敢光明正大地散步,刺激不刺激?”
两人快笑疯了,幸好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也就不管那么多,互相口无遮拦起来。
陶易为在这方面远远比不上全可,他擅长迂回,不太擅长出击,每次都要想一想,而她早已进入下一轮了,全可说他又菜又爱撩,他不服,非要证明自己。
刚好快到全可家,他佯装委屈:“我知道我拖了你的后腿,你家里人肯定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吧。”
全可摸着他的脸:“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劝我老公接受你加入我们家的。”
“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你就不爱我了。”
“我保证一三五爱你。”
哎呀!陶易为又菜了,正想着怎么回,全可却突然叫了声妈。
他更加跟不上:“什么呀怎么又是妈了?”
但她并没有嘻嘻哈哈,而是朝他使眼色。陶易为往前一看——
老天爷,真是妈!
是全可的妈。
两人第一反应是分开,手忙脚乱反而把手握得更紧。爱梅的视线便从他们手上,移向他,又移向全可。陶易为清清嗓子想打声招呼,然而一个眼神飞过来,他立马识趣地闭嘴。
爱梅面无表情,更叫人心慌。她默默无言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只对全可丢下两个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