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易为收到邀约的同时,也收到丽华的严令:去,一定要去!你再敢故意搞砸丢我的脸,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他一口答应,没问题,绝不搞砸!不仅如此,他还要主动找人家聊天。
陶易为问军师该聊什么,葛嘉文自然知道他的目的,量身推荐了一款直奔主题的方案:醒来的那一刻就是想你的开始,想和你共度余生。
陶易为尖叫:“你别害我!!!”
“可是这种劝退效果最好了。”
他不听,强烈要求换一个。好吧,看来把他本人也劝退了,不过没关系,她还有第二套方案:我对你印象挺好的,你以前谈过恋爱吗?婚后能立即要孩子吗?有孩子之后能专心照顾家庭吗?
陶易为还是不满意:“你的错题集里,就没有稍微正常点的版本?”
“不下猛药,怎么见效?你到底是不是诚心要搞砸?哦明白了,你改主意了,那也行,我呢也略有一些计策可以帮你挽回。”
他不屑地笑:“是我的底线太高,问不来这些违心的话。”
“啥意思?”葛嘉文咂摸出味来,“你说我底线低?”
“不要这么说自己,你当然不低,你只是能忍。”
“陶易为!”
“但是能忍好啊,说明你已经洞悉对方的本质,只是看他表演,给他体面。”陶易为鼓掌,“伟大!世上还有比你情商更高的人吗?”
又来了又来了,什么话都能让他圆过去,葛嘉文一边骂他,一边被哄得飘飘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只剩方案三了,按点打卡式:早上好、吃了吗、晚安啦。她说这个方案的优点是既主动又没那么主动,既关心又没那么关心,每天只需要利用碎片时间就能完成打卡任务。
“缺点呢?”陶易为问。
“可能要聊上一段时间,那种无聊无趣厌烦才会集中爆发。”葛嘉文双手一摊,“然后就结束了。”
陶易为衡量了一下三个糟糕的方案,勉强只能接受最后一个,于是他的to do中又多了一项任务,每天问候三次,每次三个字,不多不少,定时定量,比作息还规律。
全可开始只当他客气,没两天发现他是个复读机,反手就截图发给葛嘉文:【跟你相亲的那些,也都这么尬聊?】
葛嘉文放大仔细看:【谁啊这是?你不会相亲上瘾了,又来一个吧?】
全可:【我疯了吗?还是上周那个。唉我算是知道了,相亲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也是不容易。】
葛嘉文逮到机会大吐苦水:【呜呜呜你终于懂我了!是的没错,十个相亲男最少五个是这样,没话硬说,就说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他说哈哈,我说没吃,他也哈哈,哈什么呀哈士奇吗?还有的什么都不说直接发个照片,天呐谁要看那些剩饭剩菜,还有啃完的骨头?我说他能吃还是说他是猪,还是在我这儿连续打卡三十天能领红包?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带带我?】
全可取经:【那你怎么回?】
葛嘉文用窝囊胜利法:【不回!当没看到。】
全可气道:【怂!】
葛嘉文更怂了:【别骂了别骂了。】
全可可不像她这么能忍,再次收到尬聊,她毫不客气地回,【没话说就别发。】
陶易为大喜,马上问军师是不是成了。
军师说胜利在望但稍安勿躁,最好明天再发一下,要是不回,肯定就没下文了。
但他已经得意了,忘形了,想做自己了,想着反正是最后一句,说什么都行。第二天问候了早安,还提醒人家要下雨记得带伞。
可是一整天过去,说好的雨却没下,倒是天色阴沉沉的,黑得格外早。下班时,有同事提醒他伞没拿:“这么闷,说不定等会儿要下大暴雨。”
陶易为想,赶紧下吧,正好把脑子浇醒。
他的精心计划毁于灵机一动,好心提醒换来一句“明天见”,见什么呀,天知道他躲还来不及。
明天、明天……明天能和这雨一样吗?
可雨不一定会来,而明天是怎么都要来的。
陶易为提醒自己冷静,如果好事一直不来,说明它正在来的路上,欲速则不达,慢一点也是稳一点……还有什么自我安慰的话来着?总之没关系的,不就是又毁了一个周末吗,不就是计划全被打乱了吗,真的没关系,运气守恒,没有人会事事顺心。
他就这样劝说自己,勉强在平静中迎来了周六。
前一天的雨终于在这天早上到来,空气清爽了,脑子也更灵活了。
陶易为依旧贴心地发出早安的问候:【我这儿下雨了,你那儿呢?】
全可还没到早安的时候,她的前一晚在加班中度过,还是临下班被通知的。老板一副体恤员工的样子:“不能占用你周末的时间改方案,这我还是有数的。”
那就可以占用周五的时间吗?她电影票都买好了。
算了,改就改吧。可修改意见不是这里没有空两格,就是那里字号大一点……格式问题定稿前她会统一改,除此之外就没有点实质性的意见吗?老板说有有有,然后又提了一堆格式的问题。
全可彻底没脾气了,就为这些,她被拖到十点半,回家后怒玩三个小时手机才睡下,结果一早又被微信吵醒。她按耐住起床气看了眼手机,是不重要的人和事,不必理睬,继续睡觉。
没一会儿,微信又响。还是他:【越下越大了。】
全可把手机静音塞到枕头下,才睡着,枕头下震动起来!他发来一连串照片,全是这场急雨在城市各处造成的积水。有完没完了,全可气得蹬了被子坐起来。
而他还在发:【这么大的雨,开车都看不清楚。】
她咬牙切齿地回:【那就开慢点!】
可他并没有感受到文字中的怒意,还聊起天来:【其实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了(憨笑)】
原来你也知道啊大哥!那还一直发微信吵得人睡不了,你倒是起了我还没起呢,这么迫不及待要见面吗?全可怒气冲冲地编辑,正要发出去,忽然回过味来——不对,他不想见。
不仅不想见,还不明说。
她一下就精神了,叠起枕头靠在背后,把他那几句看了又看,这么一件小事,说了又能怎么样,为什么要东拉西扯兜圈子?噢明白了,是拐着弯要她说!
拜托,见他只是想问问爱梅和他妈的事,微信聊都行,他要是直说不想见,她还能高看他一眼,可他偏要这么磨磨唧唧遮遮掩掩的,那这一面就非见不可了。反正她还约了葛嘉文,本来也是要出门的。
全可格外温柔地回复:【睡一天也难受呢。】
他截了张天气预报来:【就怕这雨下一天。】
全可拉开窗帘拍了张窗外:【别怕呀,我这儿都停了。】
他回了个哈哈,过了几秒又说:【还是不能大意。】
全可应道:【所以你早点出门哦,别又迟到了(微笑)】
微笑?嗯微笑,陶易为收起手机深呼吸,没关系的,运气守恒,好事多磨。
通常情况下,他是不会迟到的,如果有约,他前一天会算好几点起床、几点出门、用什么交通方式、给意外状况预留多久,然后定上三四五六个闹钟,保证自己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到。
上次真是个意外,遇上临时的道路施工,他随着车流龟速移动时甚至有点高兴,这就是天意,天注定要这桩相亲成不了。
但天意到底是戏弄了他,一周后,竟然还有第二次见面,而他还早早到了约好的咖啡店。
陶易为特意挑了个二楼露台的位置,居高临下又无遮挡,能把往来行人看得一清二楚,当然也包括约他的人,掌握大局的感觉真叫人神清气爽。
可这人却迟到了,看来不光是天意,她也在戏弄他,五分钟前说马上,五分钟过去了,还在马上。
好一个礼尚往来!
陶易为的耐心正在流失,但没关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又过了五分钟,她终于出现,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一头长卷发和一身长风衣随风翻飞,长柄雨伞挂在胳膊上,像一把轻便的猎枪。
她从视线中消失时,楼下传来有客的欢迎声。陶易为转个身,面朝楼梯的方向。
全可直奔二楼,她早在马路对面等红灯时就看到他了,说他冷吧,这样的天他坐在外面,说他不冷吧,冬天的帽子已经戴上了。
此刻他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腿几乎要伸到对面的座位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走近。直到走到跟前,他才坐起身,把饮品单推过来。
“不用。”全可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把墨镜推到头顶,“我赶时间,长话短说吧,上回太匆忙,有些事也没来得及问。”
陶易为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切,装高冷,这会儿又不像微信里那样话多了?此男花样还真是多。全可腹诽,脸上却堆笑:“那我就直说了,你妈以前是毛巾厂的对吧,她在毛巾厂做什么的?”
陶易为还以为她要问关于自己的事,没想到一开口就是了解家庭情况。他慢慢向后靠:“普通女工。”
全可了然地点头,看来和爱梅一样,又问道:“那她有没有跟你讲过厂里的事,比如跟谁关系好跟谁不好,或者吵架闹矛盾之类的。”
且不说他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理由把这些告诉一个才见过一面的人。陶易为警惕地打量她:“要问这么细?”
不然呢,难不成还要再多见几次慢慢问?他不想见面,难道自己就想见了?全可耐着性子说:“我们只是相亲的关系,不是谈恋爱有的是时间了解,我当然是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了。”见他不说话,她更是笑道,“你也可以问我呀。”
这倒不必,陶易为摇头,他既无兴趣也不想了解,倒是她刚刚说什么相亲谈恋爱的,他怎么听着这么慌呢?
她又继续问起来,那你妈什么时候离开毛巾厂的,为什么离开,离开之后呢……仿佛对他家充满了兴趣,人口普查也没问这么细的。见他一直不回答,还让他慢慢想,想到什么说什么。
太不对劲了!陶易为突然站起来,把全可吓一跳,他推了推帽子:“我下去点个喝的,坐在风口里怪冷的。”
一逃到楼下,他立马打给葛嘉文:“她老打听我家的事,这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早就说让他按商量好的做,非要自己发挥,又跑偏了吧?葛嘉文拿反话点他:“当然是因为她烦你讨厌你没看上你,所以才特意约你见面,还要了解你、了解你的家庭。我说要下猛药,你就是不听。她还说什么了?”
陶易为更慌了:“她还说我们是相亲,不需要像谈恋爱那样慢慢了解。”
葛嘉文一听,直呼完了,真看上他了!
“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跟我开玩笑?”陶易为看了眼楼上,走到更隐蔽的角落。
“没开玩笑!说不定她是看你条件合适,也不在乎喜不喜欢的,有的人相亲就是这样,完成任务嘛。要不然还能有什么解释?”
“什么解释都行,唯独不能是这个!那我算什么,努力努力白努力?”
葛嘉文让他冷静点,陶易为也这样提醒自己,可越是提醒,就越是冷静不了。他就不明白了,从开始到现在,他哪件事做对了,没有哇!不过转念一想,军师也不一定靠谱,便自己分析起来,想到她又是主动约自己见面,又是主动了解他家的情况,更加崩溃了。
葛嘉文还说,别这么早崩溃呀,说不定是我们猜错人家意图了。
她还不如不安慰,有猜错的可能,那不是也有没猜错的可能吗?就算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只要存在,于他而言就是个从山顶飞速滚下的雪球,唯一能做的只有——跑。
葛嘉文劝他别冲动:“你想好怎么说了吗?大姨那儿你怎么交待?”
陶易为管不了这些了,人家都直接推进度了,他还想慢慢计划,太晚了!横冲直撞也好,简单粗暴也罢……这件事拖得太久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画上句号!
他端着咖啡回到二楼时,全可正无聊地把玩着墨镜,一见他居然还点了自己的份,就猜这杯肯定不是白喝,他准是又要耍什么花样了。
果然,陶易为从隔壁桌拉来把椅子,在她右手边坐下,直截了当地说:“我没什么要问的,只有几句话要讲。”
这回轮到全可向后一靠,示意他继续。
他终于不兜圈子了:“那我就跟您直说了,我是为了应付亲戚才来相亲的,我本人对相亲、对恋爱都毫无兴趣。”
全可噗嗤笑道:“这么客气,都用上‘您’了。”
陶易为不理会她的嘲笑,伸手指着她:“您看您,很漂亮,又有气质,人一看就聪明,一定有很多人爱慕您,您应该找个和您旗鼓相当的。”
他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人?文不文白不白的,不过也还算中听。全可甩甩头发,嘴角和发丝一样扬起来。
陶易为见状,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说出本意,并且不吝于贬低自己:“我不行,我好吃懒做、还得过且过……我游手好闲、又不求上进,和您实在不相配。”
全可一听到“相配”两个字就笑不出来了,他还有这种想法?论外在,他也就那样,论内在,他没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给了他自信?她冷冷道:“这倒是实话。”
陶易为就更想不通了,她也觉得不相配,那她这么做图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戏弄他?他实在没招了:“既然如此,您老缠着我干什么呢,我配不上您,您就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全可像被什么东西踩到脚似的,猛地坐直:“停停停!我缠着你?”她气笑了,“我只知道我想见你,所以约你了,你不想见我,可你又来了,怎么到你嘴里好像我逼你一样?”
这下可扯不清了,全可说他倒打一耙,明明是他天天发微信,却把主动的名头安到她身上。陶易为说她故意整他,明知道他不想来,还非要他来,摆明和他作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可步步紧逼,陶易为节节败退,可惜脑子转得没人家快,还被口水呛了下,索性闭嘴一句也不说。全可一见他那张臭脸,也顾不得体面了,直接翻个白眼。两人一面看远方一面用余光瞟对方,都恨不得对方立刻消失。
硝烟渐渐散去,火药味却依旧不减,这也不是办法,陶易为的目的还没达成呢。
他平复了一下说:“这样吧,不管是什么,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这件事到此结束,你好,我也好,行吗?”
全可冷哼道:“哦?那这么说我要是再约你,你肯定不会来了?”
陶易为发誓:“绝不。”
全可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真苦啊,但还是没有今天的自己苦,为了打听点爱梅的事,要忍受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别说是最后一次,她巴不得现在是最后一秒。但为了正事,她忍了:“那我最后还有个问题,你妈跟我妈是怎么闹掰的?”
“我怎么会知道?”
“你打听一下吧。”
陶易为可不乐意了,打听完了再告诉她,那不就又有联系了?怎么跟水加多了的面糊似的,就是甩不掉呢?就说是她非要见,她还不承认。他干脆地拒绝:“你直接问你妈不就好了。”
全可也客气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没问到,所以、才请您、帮忙、打听呀。”
陶易为总算扳回一局,脸也不臭了,人也高兴了,手指轮流点着桌面,半天才说:“我看不必了,既然闹掰了,说明处不来。她们俩都一把年纪了,日子过得舒服就行,处不来的人没必要强处。”
全可被耍了,闭着眼用力点头:“行,当我没说。”
她迅速收好东西,戴上墨镜,“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