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易为实在想不到要怎么负责,但他说不干,丽华能放过他吗?这是来自食物链底层的自觉,所以他爽快地应下了——主要还是因为已经想好了怎么把锅甩出去。
这事说到底和他没关系,就不要没事找事插手了,还是把战场还给两位老姐妹吧。
丽华也是高估了他,以为有什么神机妙算呢,结果就是顺路送她去,这算什么负责?她又不是不认识路。但人家可说了,他花了时间,费了精力,多绕了一段路还多耗了电,怎么不算负责?
“不要因为我的付出很琐碎就忽视好吗?”
丽华问他,就不担心她们吵起来?负责负责,当然是要把预案想好呀。人家又说了,这不是还没吵起来吗?操那多余的心干什么。
“你快闭嘴吧,我真不想听你说话。”
陶易为二话不说,放倒座椅闭目休息。
丽华扽着衣角叹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上回见面挺自然的呀,打电话也是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的,怎么这回这么紧张?
陶易为无声地偷笑。
她又叹气,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老想着指望别人,指望多了人家也烦,指不定怎么笑她呢。她推陶易为,你看你笑的那样,肯定又没憋什么好话!
“反正你又不想听。”陶易为睁眼,从后视镜里看到有交警正沿路往这边贴条。他坐起来:“要不然这样,你先进去,我在这儿看着,要是吵起来,你就哗一下——”他突然挥手,吓得丽华往门边靠,“摔杯为号,我立刻冲进去带你走。”
“你真的是!”丽华嫌他信口开河,“趁早把那张嘴焊死吧!”说着就推门要下去,腿伸出去晃荡两下,也不见人家拦着,她又收回来,看看手机说太早了,还是等等吧。
“不早了,早点去还显得有诚意呢。”
“有……”
“有什么大不了的,没评上又不是天塌了,不照样过了三十多年。”
“她……”
“她说你,你就听着,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地道,还不许人家有怨言了?”
丽华每次想说话都被他抢先,等他说完,她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陶易为这时也不说了,双手敲着方向盘,看着她笑,她一撇嘴,行行行,她走,再待着也是碍人家的眼。
可她脚刚沾地,他又变脸,费劲地探过半个身子叮嘱她:“我开玩笑的,要真吵起来,你就直接走,也不是非要这个朋友不可。”
你就说谁分得清他哪句是正经哪句是玩笑?还是骂少了!
丽华不理他,扭头直往门口走,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一看正是爱梅,她很自然地停下等着,等爱梅走到跟前,又很自然地挽了上去,这时才又紧张起来,生怕她其实生着气,而自己这么热情,岂不是很没眼色?
但爱梅任由她挽着,一步也不停,且她步子迈得比丽华大,倒像是由她领着她们俩走进去。
门一开,三十多年前的时光扑面而来。
陶易为看着她们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又透过沿街的落地窗寻找两人的身影,有人来敲窗,他降下,双手合十说马上就走,说着回头继续找 ,终于看到她们落座,然后凑到一起研究桌牌上的广告。交警又催,他连声说着抱歉,这才开走了。
看,根本就吵不起来,他早劝过丽华,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紧张成那样,但他也知道,人不是越大就越成熟越勇敢,有时候也会越胆小越怯懦,担心这个又害怕那个,所以还是得靠他推一把。
这事办得真没话说,陶易为满意极了,谁再说他没负责到底!
日子突然就清静了。
陶易为生活中的三个主要麻烦源,都在各忙各的——他妈,沉浸在友情蜜月期,他爸,早就染上了钓鱼瘾。还有个葛嘉文,忙着约会,这事倒新鲜,他乍听到还有点好奇,再一想不能好奇,一好奇就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他。
他现在每天早起跑步、跑完遛狗、遛完上班,在影院待到最后一场放映完,回家后再撸撸猫看看鱼……每天做一样的事情、走一样的路线、吃一样的套餐,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陶易为每每躺在他的摇椅上晃悠时都要感慨,昨天、今天和明天,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天,这,才叫生活!
相比之下,全可却是焦头烂额。
她们公司是做教具的,如今形势不好,什么能干的活儿都干。这次出差,是因为公司承办了一场会议。去之前,老板一拍脑袋,要什么宣传,情怀比赚钱更重要!去了一看,满眼都是友商的广告,老板又一拍脑袋,让她在所有发言嘉宾的ppt首页加上公司简介。全可要有那本事,早就把辞职通知投到会场大屏上了。
工作一团乱,家里也不让人安心。全可家还是老装修,经年累月,吊顶的扣板已经泛黄,翻新又太麻烦,想着谁没事儿天天抬头看,所以每年大扫除擦一擦接着用。之前这活儿都是老毛干,爱梅说今年她来。
全可一听就急了,她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一个人在家踩这么高,万一摔了怎么办?还是等自己回去擦吧,反正也不差这几天。可爱梅非说自己小心得很,不可能有事。母女俩话没说拢,差点吵起来。
后来全可一忙,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约莫又过了一周,她总算出差回来,躺在沙发上放空时,突然发现头顶天花板看起来亮了不少,全可猛地坐起:“不说等我回来擦吗,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就那一块,其他都没动呢,你要擦有的是。”全可躺回去,爱梅往上一指说道,“这是陶伟擦的,你那出差一个接一个,等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停了停,“要不然干脆就翻新一下吧,你踩高我也不放心呀,麻烦这一回,往后也省心。”
全可点头,同时也捕捉到关键字:“陶伟是谁?”
“陶伟你不知道?”爱梅被问住了,接着又笑她,“你还跟他相亲,相的什么名堂?”
害,原来是火锅哥。全可放心,瞬间又警觉起来,他帮忙?要他帮什么忙?他能帮什么忙?她迅速把过去两周在脑海中复盘了一下,自己虽然忙了点,但也没忙到完全不顾家的程度,她知道爱梅几乎天天和蒋阿姨见面,不是一起出去转转,就是蒋阿姨来自己家,可这些和火锅哥有什么关系?
爱梅说起这个也懊恼,起先她想着只见蒋丽华一面就够了,可是见完又约下一面,她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又怕拒绝了全可更担心。就这样一面接一面,一天又一天,等反应过来,好像哪天不见都不习惯了。说到底,还是自己意志不够坚定。
全可不做评价,人家说着说着忘了矜持,抛了傲娇,满脸都是不自知的开心,哪还要她再担心?但她低估了这俩人和好的程度,因为爱梅话锋一转,开始嫌全可小人之心,说她出差这几天,陶伟帮忙干了不少活儿,她不知道感谢居然还怀疑。
全可震惊,爱梅之前怎么说来着,说有那样的妈,孩子能好到哪里去!怎么这会儿全忘了?
爱梅说没错啊,那孩子跟他妈一样没有心眼儿,说着还模仿起蒋阿姨,说她天天挂嘴边的就是,这个事情找陶伟,那个事情也找陶伟,你都没这样的耐心随叫随到,可是陶伟一句抱怨都没有。
接着又夸起来,你就说擦吊顶,我以为蒋丽华客气一下呢,结果陶伟真来了,我哪能真让人家干!你还说他不靠谱,我看不是……诸如此类陶伟长陶伟短的,一说就停不下来。
呵,陶伟,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该配一个真正老实的人,而不是一个看起来老实的。
全可不开心了,她实在听不得爱梅说这些,不是吃醋,当然也确实有点,但试想一下,你的亲妈,上一秒还跟你同一阵线,下一秒就倒戈,还当着你的面大夸特夸你讨厌的人,你会作何感想?再说了,以她数次和火锅哥交手的经验来看,他绝对没这么好心,甚至这些事的真实性都有待证实。
全可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别有用心,她提醒爱梅要警惕,爱梅不听,说自己看人不会错。
“你一天一个看法,摇摆不定,毫无说服力!”
“你先入为主,也没有说服力呀,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的人花样多着呢!”
爱梅听不进去,她已经被迷惑了、洗脑了,倒显得她亲女儿是坏人,故意抹黑那位“好心人”。全可不跟爱梅争了,她拎得很清,敌人在外部!也罢,她就去好好感谢一下。
【听说我出差的几天,您来我家帮忙,辛苦您了。】
【不客气,您要是早点干了,我也就不用辛苦了。】
哈?全可气得无话可说,又有一肚子话要说。她打给葛嘉文,葛嘉文竟然直接挂掉!
全可给她发:【永别了朋友。】葛嘉文没回,她继续发:【你的闺蜜、你的姐妹、你最好的朋友快被陶伟气死了。】
葛嘉文:【在约会】然后才想起来问【陶伟是谁?】
但全可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吸引:【约会?和谁?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葛嘉文发来条语音,背景嘈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姐妹我跟你说,我这次可能真的要脱单了。鉴于以往也有类似情况但都没成,所以这次我要低调,事以密成!你就稍微忍一下!】
全可一点也忍不了,忍不了有个巨大的八卦而葛嘉文却不肯告诉自己,也忍不了被那陶伟气得跳脚却无计可施。
她烦躁地想,前院骚乱,后院失火,要变天了!
天要变了!
陶易为的好日子还没过几天,事情又双叒叕来了。
他以为把丽华推给她的好姐妹就万事大吉了,开始也确实是这样,他每天出门时,看到丽华喜气洋洋的样子,还真诚地祝她玩得开心,可她辜负了自己的真诚!
从开始要他查这个地址做那个攻略时,他就该警觉,可惜那时大意了,换来变本加厉,竟然要他去帮忙打扫!
他是说过将来影院倒闭了还可以去干保洁,但那是玩笑,不算数的!他才不去,不可能去。他亲妈的事就算麻烦他也会干,可现在是亲妈的朋友,关他什么事?丽华压根不管这些,直接通知他再不去,那就只好她们两个老胳膊老腿的踩高去擦了。
陶易为不得不去。
去了之后才发现这完全就是丽华拿他做人情,人家阿姨再三说不用,说她找家政来好了,可丽华直接把围裙往他身上套,还大方地说浪费那钱干什么,这儿有现成的劳动力不用?他是亲生的吧,当年在医院没抱错吧?幸好还有爱梅阿姨心疼他,他才擦了几下,她就一个劲儿地说可以了可以了,就那一块地方脏。
隔了几天,还托丽华带回来一大份干炸带鱼,说是做多了带给他尝尝。他正啃着呢,丽华在对面坐下,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陶易为把带鱼推到她面前,她摇摇头又推回来。
“这是给真出了力真干了活的人吃的,你说你装模作样擦了有五下吗?又是跟我喊苦又是白吃人家的,我可没你这么好意思。”
“那不就是给我的?”陶易为不慌不忙地擦手,分析道,“你看,你想拉近关系,喊我去做苦力。人家要安心接受,所以做了吃的。我呢,又是居中调解又是免费劳动,我吃点东西当辛苦费很正常呀,这事你可不能骂我。”
丽华抿着嘴白他一眼:“我到底怎么生的你?我跟你爸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到你就、就油嘴滑舌、巧舌如簧?”
陶易为顺杆爬:“这是上天对你们的奖励,看你们太老实,派我来保护你们。”
丽华不说话了,她不敢说,生怕自己说的每个字,都被他拿去贴金。脸皮厚就是这么来的。
陶易为却有话要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谁知道下回要喊他去干什么?他那么费心帮丽华和老朋友和好,是想要她走出去,自己也少点事,而不是要她带回来一堆事。陶易为盘算了一下,目前能解救他、还他清静的,只有他爸了。
他问丽华:“你老去人家家里,怎么也不带人家到自己家里来?”
“这家里有什么好来的?”
“我说的当然是你亲手设计亲自监工的乡下小别墅呀。”陶易为一边说着一边翻照片看,“你当时非要砌的壁炉,还没用过呢,这个天气也不知道是吹空调舒服,还是坐在壁炉旁边舒服?哎你说这个能烤红薯吗?肯定比外面炉子烤的那种好吃。”
他一说,丽华也好奇,顺势就凑过来想看看照片,他却收起手机,开始清理桌上的鱼骨。太刻意了,一下就暴露了他的不怀好意,丽华看穿他。陶易为却很无奈,说自己只是提议而已,去不去随便她。丽华才不信,他哪句话没点目的。
“行行行,你就当我没说。”他说着端起碗盘就要往厨房走,刚走几步忽然停下,“对了,你那舞蹈课,老师都催了好几次了,你什么时候去?”
最近日子太舒心,倒把这茬给忘了。丽华无比坚决:“我不去!”
“去呀,钱都交了,不去浪费。”
“我不管,你骗我去的时候说能退的。”
陶易为一脸为难:“可是退费很麻烦。反正一周才两次,你又没事干。要不然我等会儿留个你的手机号,省得老找我。”
丽华瞪他:“你敢!”
“没你这样的!”他真急了,“当妈的逃课,还要当儿子的帮着找借口,老师问我你为什么不去,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这还不简单,你就说……说我回乡下老家了。”丽华一说完就气笑了,防来防去还是着了他的道!
他还假惺惺的劝她:“别呀,到时候又要说是我哄你骗你回去的。”
丽华不耐烦:“去去去,赶紧去把碗洗了。”
陶易为赶紧打开水龙头,怕自己笑得太大声。
他想要,他得到,生活,就是这么易如反掌。
至于那份带鱼,他留了一半给葛嘉文,葛嘉文又留了一半给全可,全可那时候还在出差,回来第二天才想起来吃。
她品鉴完对着老毛摇头:“跟爱梅的水平比还差点。”又抱怨,“人家上回做的时候我不在,一口都没吃上!”
爱梅在视频里笑她:“行了行了,我明天就回去给你做。”
“不用,你就安心地跟你老姐妹玩吧,我一个人还更自由呢。”
她好不容易出差回来了,只跟爱梅打了一个晚上的照面,第二天人家就跟蒋阿姨回乡下玩了。全可有一瞬间后悔劝她俩和好了,现在见亲妈还得先排个日程。
真是,谁还没个朋友。
她找葛嘉文,可葛嘉文又在约会!
全可:【我怎么感觉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约会?】
葛嘉文:【(乖巧)】
想吐槽没人,想发泄没处,陶伟到底献的什么殷勤也不清楚。全可躺在沙发上,时而觉得脑袋里塞满了事,时而又觉得空空一片,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她随手翻微信,看到葛嘉文上回发给她的影院地址。
那不如去看个电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