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拜托哥了，自然一点，好好和女嘉宾相处，行吗。”文清双手合十对着柏青云无奈地作揖。“你这样像是被我们胁迫的一样。”
画外音则是：当初给我发邮件投简历的人可是你！
她知道她这想法有点推诿责任的意思，仿佛柏青云不投简历，今天的难题就不会出现。这种想法毫无意义，文清提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就当摄像头不存在，大大方方和嘉宾们正常互动不好吗？那些女嘉宾不好看吗？你看她们呀你老偷瞄镜头干什么，你生怕观众不知道是吗？”
她用了一连串的反问，但还是不够解气。她心里的吐槽则是，大多数嘉宾可都比柏青云年轻，也没像他这样扭捏拘谨。
屋里还好，要是出外景，简直了，没眼看，坐在那里憋出一句话都难，一双眼睛几乎没有从摄像头上离开过，瞟来瞟去，像是在埋怨又像是求救。他是什么男明星吗？怎么自带包袱和人设？也没有哪个男明星从小到大就一张照片吧？
节目已经开拍，录制周期21天，时间极其短促，在这期间情况瞬息万变。因为柏青云个人的表现，导致许多片段需要补拍，这严重拖垮了节目进度和嘉宾们的相处状态——不是所有人都是演员，能够重复演绎相同的桥段，自然流露的状态没有了，工业感就会糊住观众的嘴巴。
韦一凌就柏青云的问题，开过无数次会议，她严肃地表示：作为柏青云的个人pd，文清必须迅速解决他的个人问题。
会议结束前，韦一敏总结说：当初找他来是有赌的成分的，现在这个局面是整个团队都不愿意看到的，不过还没到放弃他的时候。大家多想想，另辟蹊径也好，曲线救国也罢，挖掘他的价值——韦一凌敲敲桌面——然后放到最大。这种人要是被我们放走了，咱们也解散吧。结束。
韦一凌的风格就是这样，不近人情的冷酷感，她从不为员工的情绪负责，她只以结果为导向，如果船长要顾忌每一位船员的身体状况，那她应该改行去当医生。文清知道，如果她喜笑颜开地和谁说了什么，也只是因为她发现了鼓励对这个人有效，相反，谁需要鞭策和紧迫感才能交付任务她也会毫不留情地抽上去。
文清现在就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虽然韦一凌结束语的落脚点是“团队”、“我们”、“大家”，但听在她心里的，意思就是：整个团队要为你的决策擦屁股。
几个和文清同期的实习生临走时看了她几眼，眼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虚伪的同情。何苦呢？往前冲就有担责的风险，拿多少工资干多少活，这种毫无风险的生存法则，她为什么就不肯好好遵守呢？现在好了吧？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没办法假模假样地留下来安慰他。就因为她推荐的这个柏青云，所有人的工作都加倍了。
文清低着头脸色涨红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快要把她吞噬了，从小到大以来遇到的各种挫折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发现她几乎是顺风顺水，考学、考学、考学、就这一件主要的事情，恰巧她颇为擅长。
可她不是不需要面临困难，而是都堵到了现在。压力与焦躁无处疏解便顺理成章地转化为对柏青云的怨言。他的问题可不只是畏惧镜头，他还回避女嘉宾，当初说好想谈恋爱的，难道不是他吗？！
此刻，远离录影棚的绿化带里，文清和柏青云四目相对，柏青云率先错开了眼神，他双手插进裤兜，越过文清的肩膀看向远方。文清从他的动作和神态中，捕捉到一丝愧疚和心虚，她更气了。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么下去大家都完蛋了。
柏青云并不说话。
他不想难为这个年轻的姑娘，但他更不想难为自己。他就是无法忽视摄像头，那让他觉得他正在经历的事情失去了纯粹与真诚，其他人是怎么装作一群工作人员和一排排的摄像头不存在的？他要是随波逐了流他就是在亵渎他心目中向往的爱情——他渴望的爱情可不是供人记录、然后拆解、重组和解读的脚本，也不是供人娱乐的消费品。
录制到现在，他对这档节目唯一可以接受的地方，就是它对于爱情的鼓舞与弘扬，那也正是他所坚信并追求的东西。这件事很古怪，为什么这档节目的核心与他的追求一致，形式却令他如此排斥，这矛盾他还没解开，他还不能走，他必须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文清追问的语气像是被逼急的孩子。
如果是只比她大几岁的嘉宾，她与对方无论如何都会有一层无法穿破的距离感，但当年龄差到了十几岁，这遥远的距离就把长长的一条沟壑弯折，变成首尾相连的球体，她的表述就可以在这个空间中放肆起来。毫无疑问，他的年长必须包容她的强硬。这是认知的惯性。
文清看着柏青云倔强又沉默的侧脸，突然就明白韦一凌坚持让她来做柏青云思想工作的原因了。她可以充分利用她的年龄优势。
“不是你想要上节目谈恋爱的吗？现在已经给你创造好机会了，我们甚至可以做出让步，即便出外景，也不会有一堆摄像头围着你，尽量给你提供一个真实自然的环境，这样足够吗？你能和女嘉宾正常相处试试吗？”
文清屏住气息，焦急地看着柏青云，见他只是抿了下唇角，无奈将手举到空中，攥紧挥了挥，“或者你有什么想法和顾虑，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柏青云身体不动，眼神瞥向文清。正常相处？他很不正常吗？不正常的是他吗？他只是有些老派罢了。他摇摇头，用抱歉的语气说：“恐怕不行。”
文清张大嘴巴：“为什么？”
柏青云眉头蹙紧。
文清的火已经冒到嗓子眼了，看四周无人，她压低嗓音用逼问的语气说：“但你至少得遵守规则吧？集体聚会你不参加，单独相处你心不在焉消极回避也就算了，到时候剪出来挨骂的是你自己——”脱口而出文清才发现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解决不了这个棘手的问题不过就是收拾东西滚蛋，但是彻底滚蛋之前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带着结节离开，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节目组的规定非常、非常明确，在嘉宾会首见面的第一天，是不能询问他人职业与年龄的，到了第二天，自然会给你们场合去聊这件事。算了，不说这个，说说你更过分的事情吧，你不仅打破规则追问到底，你还问人家的家庭情况，不是啊哥，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那样一个场合，你突然开口，问那么、那么——”文清的大脑飞速地转了一圈，“那么现实的问题你不觉得突兀吗，这是恋综，恋综！这不是相亲！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家底的？你怎么不问人家几套房子啊几口人啊？”
文清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柏青云作为重点关注对象被给予厚望，安排在第一个男嘉宾的次序出场，期望他能够用他出色俊朗的外貌还有一看就不同寻常的性格牢牢吸引住几位女嘉宾的视线。一号女嘉姜耀月落落大方地进来了，这位美艳洒脱型美人不负众望地对柏青云有那么一点意思。
事实上柏青云相貌周正，身材挺阔，年龄感给他带来沉稳安定的加成，性格中执拗神秘的底色又让他看起来像个迷，怎么会有人不对他好奇？
节目录制伊始，女嘉宾们或多或少都得柏青云表示关注之时，编剧组集体心潮澎湃：他们不怕没有loveline，只怕没有剧情线。见两人互动良好，有人拍拍文清的肩膀，说：小文，可以啊。文清没忍住继续翘起了嘴角，崔莺姐没拉过来，这个柏青云可不得把握住。
众人继续看下去。柏青云和姜耀月很快有了单独的相处时间。小屋，灯光，无酒精饮料，安静又暧昧的氛围，男俊女美，光看画面就叫人想入非非，谈话在女方一个轻巧的发问中开始了。
“你是南方人吧？”
柏青云的笑意有些儒雅，他点了点头。
“你别说话，让我来说——你是广东人。”
“厉害。”柏青云恭维。
“这有什么厉害的，虽然你普通话很好但还是明显，不过很巧的是，我大学是在和广东读的……”
这一点都不巧，他们对于彼此的遇见都是节目精心安排好的，可这一点点巧合在限定又封闭的空间中，就变成了珍贵的缘分，且带有暗示的意味——这应该是老天的指引。
谈话顺利围绕着地域展开，经过有关爱好、饮食趣味、以及生活经历等话题的探讨，两人对彼此的了解都有所加深。一个稍微停顿的空挡，谈话陷入停滞，这是暧昧在安静而略微不自在的氛围中诞生的时刻。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柏青云开口了：“你有结婚生子的计划吗？”
时间仿佛静止住了。
看到女嘉宾惊恐的神色，柏青云立刻解释：“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和我结，和我生，我只是在询问你的基本情况，与之相对的，我也会向你坦诚告知，我是肯定会要小孩的，我希望婚后能够和我的太太共同孕育一到两个小孩，如果姜小姐是丁克，那我们就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柏青云语气诚恳，态度谦卑地继续说：“我谈恋爱的最终目的，是找到那个能和我一起走入婚姻殿堂，组建家庭共度余生的人。”说完，柏青云低下头，他感觉有点难为情。
……怎么会有这种男人？哪种男人？姜耀月皱起眉在心里想，她也不知道这算是哪种男人，她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他甚至吓到她了。孩子？怎么谈到孩子的？嗷，是对面这个看起来很不错的男人一下子把话题空降到这里去的，他这么务实吗？反驳的话语就在舌尖，她却吐不出来。毕竟他看起来那么真诚。
机房里包括文清在内的众人盯着监视器画面里一脸苦笑的姜耀月——不要，不要啊，众人在心里呐喊。然后听到耳机里姜耀月遗憾又无奈的声音传来：“我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抱歉。”
柏青云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不必道歉。”他顿了一下，沉思着缓缓说：“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姜耀月的肩膀突然提了起来，手臂后侧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她想，她是在这一瞬间才真切地感到心动。这太古怪了，她甚至耻于承认，但她无法欺骗自己。
文清想起柏青云说的那些话就烦躁异常，两条眉毛比当时的柏青云皱的更紧，她的手指有伸出去点柏青云肩膀的冲动。
“你为什么要问人家生不生孩子？这很冒昧！”
柏青云终于转过身，他看着文清，语速很缓慢，他自己也在思考。“我理解你说的冒昧，节奏确实有些快了。可这就是我的诉求，我要找一个我爱的人，爱我的人，和她恋爱，结婚，生子。我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文清瞪着眼珠子，瞧着一本正经的柏青云，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承受他这样诚恳又执拗的眼神，然后移开了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