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没想到贾西平居然约了家日料店。不算正统,不用脱鞋,灯光饱和,光线压得很低,夹杂着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悠闲暧昧的感觉像是气味一样漂浮在空中。
“崔莺!”
崔莺转过头,看见一位比她高了一头的男士。
“任彬?”崔莺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好久没见了啊,”她的眼神从任彬的脚底打量到头顶,又从头顶来到脚底,“你变化好大,你现在至少得有一八五了吧?”当初任彬可是班级里身高的吊车尾,他天天为此自卑来着。
“没有没有。”任彬笑看着崔莺摇头,“刚出头吧,穿了鞋子的原因,我已经很满足了。”他打量着崔莺,目光温和思绪万千,“你倒是跟高中那会没什么变化。”
崔莺错开眼神,“我孩子都六岁了。”她拉开椅子率先落座,“你也坐,别站着了。”
任彬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持续观察着崔莺。灯光下她的脸蛋像是在发光,任彬看了一会儿发现她一直躲闪着视线,这才收回眼神。
“别介意。好久不见,我有些激动了。”
“那有什么。”崔莺岔开话题,“我们这是多少年没见了,高二你去了国外,到现在就是十……”她转动眼珠看向天花板。
“十三年。”任斌清洗着餐具说道。
“哇,”崔莺惊讶道,“那确实很久了。”时间真是经不起具象。
她感觉的出来,任彬对她仍有感情。毕竟当年他们俩就是有些没有戳破的情愫在的,算是青梅竹马。多年之后再见到他,她心里不能说没有波动。就像过往的涟漪突然抖了一抖。其实这相当危险,崔莺低头摩挲着杯沿,思考怎么戳破这层粘稠模糊的谈话基调,想到这里,崔莺在心里埋怨起贾西平,相亲就是相亲,再怎么说成花也改变不了本质。何况还是老同学。时光也是有滤镜的!
“听阿姨说你离婚了?”任彬将菜单翻开放在崔莺面前。这次回家母亲照旧给他张罗对象,他对此厌烦不已。每一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拒,但毫不起效。
只有一句话管用:妈您再这样我只能先走了,我看这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母亲接下来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硬生生憋回去。看着母亲失落又无奈的眼神,任彬感觉心里有愧,但他也没办法。
直到昨晚母亲突然敲响他的房门,以一种颇为古怪的语气告诉他:崔莺回来了。如果他想和她见面,她来安排。
他转过身,震惊之余下意识点头,母亲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那你就去见吧!”
他叫住愤然离场的母亲:崔莺怎么突然回来了?
母亲回过头,冷呵一声:她离婚了。任彬你不要忘记她有孩子,当初得知人家奉子成婚,你可是连婚礼都不愿参加。
任彬心想,那是从前无知,把面子和感情都看的太重。时过境迁,他变得老练又圆滑,他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只是人生,除了生活材料,没有什么非获得不可的事情。
但兜兜转转,他心里究竟放不下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执念,这几年该谈的他照旧谈,该分的照旧分。感情不是必须品,不过是镶边调味的角色。这样最轻松。他看着崔莺,苦涩地想,或许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放下崔莺。
“前一段离的。”崔莺笑着点头。她估摸着她离婚的消息要不了多久,就能传遍家门口。
任彬看着崔莺,踌躇道,“不知道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听到你离婚的消息,我心里顾然为你难过,但也有些庆幸。”
和崔莺任彬的座位一扇之隔的张生攥紧水杯。
真是群狼环伺啊。他眯着眼用余光观察着崔莺对面自诩深情的那位小、彬。和韦安那种半路横插一脚的不一样,这属于再续前缘。
果不其然,他开始讲述心路历程,在崔莺自降身份婉拒之后,他诚挚地表示:我不在乎那些,你有女儿我也不在意,我知道说这些有些早了,也很唐突,可是我不想等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这个年纪谈爱情不合时宜,也不切实际,伴侣这个身份似乎更加务实,他提振士气,语气正式:我能向你保证的是,我们可以互相支撑彼此依靠。我不会松开你的手。
张生皱眉听着小彬的滔滔发言,他想直接跑到崔莺面前,看看她的表情,她想扇那男人一巴掌吗?还是说她心动了?
但是他没有动。他不能冲动,他不能给那女人添乱,这是他总结出的血泪教训。他要尽可能表现的像个成熟男人,从心底深处让那个嘴硬的女人觉得他可以相信,值得托付,而不是像小彬这样,妄图用花言巧语骗过这个女人。他歪嘴斜眼,张嘴无声模仿小彬:还我能向你保证——你谁啊你,谁要你的保证了?你怎么保证?你用什么保证?男人的嘴,真是可笑。张生笑出声。你现在能给出保证你早干嘛去了?
他看不到的地方,崔莺微微蹙着眉,看着任彬问出自己真实的疑惑:“你说的保证是什么?”她不是在反问,也没有在质问,这是个百分之百的疑问句。
任彬脸上闪过惊喜之色,但他还没开口,崔莺就自顾说下去了,“是你的口头承诺吗?还是说你能给出最高级别的承诺就是结婚?”
任彬脸上的喜色消失了,崔莺不同寻常的语气让他心底发凉。
“我知道现在说结婚是很早——”
崔莺再次打断任彬,用真诚探讨问题的方式继续说:“我的第一段婚姻已经验证了一件事情:婚姻是男人和女人共同许下的承诺,为了共同的幸福,但不知不觉间,它就变成了套牢我的陷阱,用敢于给出婚姻作为一个男人下定决心和一个女人坚守下去的证明,作为男人对女人有真心的证明,这件事情——”像是个骗局,甚至是杀猪盘,她在心里补充。她想起她在新婚夜上说过的话:我这辈子只结一次婚。多么具有预见性的发言啊!
任彬看着崔莺哑口无言,他找不到反驳崔莺的理由,对话已经不再一个层面,他说什么,好像都是错。当普世层面一个男人敢于承担的方式都被她推翻,那么他毫无还手之力。他饶过了情情爱爱那些事情,他以为那固然美好,真挚,浪漫,但在现实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他看着崔莺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失望的神色,不由心想:他现在倾诉他的真情,还来得及吗?
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小莺,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需要父亲这样一个角色。”
“你想以一个男性长辈的身份在我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提供帮助吗?我特别欢迎,我还没有自大到说我崔莺的孩子不需要父亲,我不敢这么说,你要是能给予我帮助,我真的会感谢你。”崔莺的语气逐渐高昂。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
“任彬。”她抬起头真挚道,“多年未见,这次能够和你重逢,我心里特别开心。不过……说实在的,依你的条件,你能找到更好的。”
任彬盯着崔莺,“你不否认对我还有感觉?”
崔莺蹙眉苦笑摇头,“我否认。”
“有会员吗?”
思嘉站在收银台里侧,贾西平为她准备的小板凳上,模仿着贾西平的语气询问下一位顾客。这是贾西平摸索出的规律,为了招揽回头客,每个会员的注册金额都可以抵换成积分,按照相应的比率年底可凭几分兑换商品。
“呦呵,你是谁呀?新来的店员啊?”熟客瞧着思嘉又瞧瞧贾西平打趣道。
思嘉夸张地点头,“阿姨有会员吗?可以积分哦~”
“有的宝贝儿,138765……”
“妈妈!”思嘉突然看向门口大叫。
崔莺掀开塑胶门帘,在头顶电子欢迎音效中走到柜台外侧,摸一把思嘉的脸蛋:“这就上岗了?”
“昂~”思嘉风风火火指挥贾西平:“姥姥快按键盘!”
贾西平手机响了起来,她招手让崔莺进来,“我去接个电话,你过来顶一下。”说完她盯着崔莺低声补了一句:“等会别走,我有事和你说。”
思嘉跺脚着急:“我也可以!姥姥我也可以啊!”
崔莺从柜台后侧饶了进来,对思嘉说:“你别急啊,这个阿姨要急着回家呢,你还不熟练,等会我带你操作一遍,你再自己上手。”
“妈妈你还会这个?”
“你妈我从小收银收到大的。”崔莺下巴朝顾客一扬,“您号码再说一下。”
“138765xxxx,你们一家人真热闹。”顾客笑呵呵。
崔莺一笑,思嘉先说话了,“我姥爷还没来呢。”
“真是人精啊宝贝儿!”客人上手掐了思嘉脸蛋一下。
“说谢谢阿姨。”崔莺笑道。
“谢谢阿姨!您常来!”
看着顾客依依不舍离开超市,和门口正在打电话的贾西平打招呼,崔莺拍一拍思嘉,“来,我教你录入。”
她拿起柜台上的打折商品,低头看向思嘉:“假如现在我是顾客,我要买这颗火龙果,你是店员,你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我要给你拿一个袋子,让你把火龙果装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回家吃火龙果?“
“然后是收钱啊宝贝儿!”
“嗷嗷我忘记了妈妈。”
“那你怎么知道一个火龙果多少钱呢?“
“对啊一个火龙果多少钱呢……”
崔莺快要被思嘉萌坏了,但还是忍住表情说道:“你要找到这个黑白相间的条形码,这里面有你姥姥提前录入好的商品信息……”
“你好。”
一道清冷发闷的声音打断母女俩热火朝天的收银教学。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崔莺下意识抬头询问,然后她的眼神定住了。来人戴着卫衣兜帽和口罩,双手插在卫衣兜里,周身似乎裹挟着风霜的冷冽感。他冲崔莺挑一下眉。
思嘉随着崔莺的眼神向上看去,对方弯下腰轻轻冲她眨眨眼睛。
思嘉不可思议瞪大眼睛:“张——”
崔莺浑身汗毛竖了起来,她望向正往这边看过来的贾西平,一把捂住了思嘉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