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大大的眼珠子在崔莺和张生之间飞速地转动。妈妈这是张生叔叔啊！
崔莺僵着表情在思嘉身边压着嗓子飞速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思嘉，装作不认识他，嗯？”
思嘉看着崔莺又看一眼张生，困惑点点头。
崔莺松了一口气，她忍住不断向上翻涌的情绪看向张生，“您好，请问想要什么？”他怎么来了？关键的问题是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不会还在自己身上安装了什么设备吧？假如说她看到他有过一秒钟的惊喜，那也早已经被这些问题还有他可能会给她添的各种乱子给浇灭了，他就是个大麻烦。
“毛巾和牙刷。”张生发出不甚清晰的低音。
“里面走，货架上都有。”
他停顿了一下，说：“带我去吧。”
崔莺盯着张生，眉毛像是忍不住要飞上去的弦，她死死压着。
思嘉看着两人，瞧着两人试探地说，“我带你去吧我知道在哪——”话没说完又被崔莺捂住嘴巴。
崔莺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生，后者口罩下的嘴角向下撇了撇，然后走向货架深处。
“你捂着思嘉嘴巴干什么？”贾西平接完电话回来，就看到崔莺捂着思嘉的嘴巴。
“啊，没事。”崔莺一把松开手。
“哎呀她还小，”贾西平想到了合理的解释，挥挥手，宽慰崔莺，“说错什么话也没关系的，没人当真。”
“姥姥你刚才去干嘛了啊？”思嘉突然开口。她差不多观察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是：张生叔叔突然出现了，妈妈很惊慌，而她不想姥姥知道张生叔叔来了。
“明天我们歌舞团要开会，小组长打电话通知我呢，欸，明天你跟姥姥一起去吧？”贾西平颇有兴致地趴在柜台上望着思嘉。
日化区，张生装模做样地摸过一排排洗漱用品，心神一直留在前台。他现在后背一身冷汗——那个中年妇女是崔莺的母亲吧？看起来和崔莺一点也不像，他要是还是小偷，他就专挑崔莺这样的下手，崔莺母亲这样的，他避之不及。张生后怕地低头打量着自己的穿着，又想起西装革履的小彬，心里感觉特别不好受。他是不是也得在外在形象上做出改变了？正这么想着，他突然感觉那女人用余光瞟了这边一眼，于是立刻回头装出继续购买的模样。
“你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崔莺对贾西平说，然后低头看向思嘉，“你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回家？”
“你走什么走，你先别走，我还有事没问你呢，和小彬聊的怎么样？”贾西平拦住崔莺。
“……没感觉。”
“什么叫做没感觉？”贾西平皱起眉，拉着崔莺要她详细复述两人的谈话内容，谁先开的口？聊的什么？小彬说了啥，她又是怎么回复的……崔莺烦不胜烦：“你要想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吧。”
“我去问他算怎么回事！崔莺，小彬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品性是好的，现在个子一上来，更是一表人才，还对你一直有旧情，你自己说，适不适合搭伙过日子？”
崔莺用表情表达她的不满。“那照你说的，小彬这种男人跟谁都适合过日子，那他和谁搭伙过日子不是过日子，人家凭什么找我啊？”
“他喜欢你啊！”
和任彬交谈时被勾起的情绪再度被贾西平唤起，再加上张生突然出现，她心里毛燥燥的，“我不喜欢他！”
张生隐隐约约听见两人谈论起小彬，还有吵起来的架势，于是壮着胆子来到了前台，一来就听到这句话心里爽的要死，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降低存在感小声说一句：“那个……我要结账。”
崔莺飞速地扫张生一眼，贾西平也是，她瞟一眼张生，往后退一步给张生腾位置然后就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崔莺。
她点着桌子大喊：“那你喜欢谁？！你说！我去给你找过来！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个死丫头真是要把她气死，现在像小彬这种条件的，能有几个！崔莺不把握住，以后相看的就只能是四十来岁同样带小孩的男人！她刚才出去接的那通电话，压根就不是什么歌舞团，一群老娘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女儿崔莺带着孩子在北京过不下去，离婚了才回了老家，然后跑来她这里说点有的没的，话里话外全是奚落，外加给崔莺介绍对象的，可她们能有什么好资源，什么张三李四都敢往她面前送！所以她现在看着崔莺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个死丫头！
崔莺听贾西平问她你到底喜欢谁，心里的一根弦瞬间绷紧了，她浑身定着，余光扫射到旁边的张生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她的注意力迅速被夺走大半，本来想反驳贾西平的一大堆话像是走失一般。
张生喉结滑动一下。他比崔莺还紧张。他能从她嘴里听到那个答案吗。
“那个……”思嘉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她缩着肩膀静悄悄地接过张生手里的牙膏和浴球，又悄咪咪地说：“我来收银。”
张生心里祈祷这小家伙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倒要听听这女人会怎么回答。
“你说啊崔莺，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去给你找，我知道，你喜欢高高帅帅的小白脸，对吧？”贾西平在崔莺耳边压低声音不停地输出，“但这种事情只能维系一时激情，想走的长长久久靠的根本不是这些！”
张生紧跟着往贾西平身边凑了凑。他心里真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她母亲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且对他不满，这是肯定的。他心里既不服气又难过，这几乎是给他判死刑了啊，他去哪说理？要证明他是且可以是那女人的最佳选择，真的存在这种方法吗？而且他真的是吗？他禁不住这么问自己。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的只是：他配不上她，但是他爱她。
“你怎么不说话，你也知道我是对的是吧？”贾西平步步紧追。
崔莺皱起眉头，强迫自己忽视掉张生，她抬头看向贾西平，语气冷酷不容拒绝没有丝毫商讨的空间。她不仅是在说服贾西平了，她是在和理性之中最顽强的那部分抗争。
“谁说要走的长长久久了？”
看着贾西平诧异的神色，崔莺继续道：“今晚之前我的感觉还不甚明晰，但你和任彬让我不得不看清自己的心并且毫无保留地承认。其实这是件好事。妈，你怕我受伤，我也怕我受伤，我甚至比你还怕，曾经我选择的解决方式是干脆不再涉足感情这个领域，多简单啊，一劳永逸的方法，根本不会受伤。我用一些诸如男人不值得，感情靠不住的话术来警醒提防自己，但后来发生什么妈你也知道了。看起来像是我又即将掉入一个陷阱，而你为此焦心不已，所以你开始为我寻找解决办法，找一个你质量过关可以通过检测的男人，陪着我，让他给我一个家，万事大吉了是吗？这不对吧，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啊……”崔莺缓缓摇头，“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我，你和我都不相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你是真的觉得我弱小，而我只是把自己包装的很强大。”崔莺低下头，声音变得轻飘飘的，“这个发现真是叫人有点难过啊……”
贾西平欲言又止，她还在理解崔莺排山倒海一般涌过来的话。
崔莺抬起头，又开口了：“妈你刚刚有句话说的特别对，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了。我回家这件事肯定已经传开了，不管是凑热闹的还是真心给我介绍的，你要是推辞不了，或者你觉得真的有很适合我的类型，你告诉我，我去见面，亲自拒绝——或者相看。你说的对，我确实喜欢高且帅的类型，你得帮我筛一筛。”
说完她不再看一脸呆滞的贾西平，弯腰看向两眼放光傻呵呵直乐的思嘉：“妈妈刚教你的流程，再熟悉几遍，刚刚你做的非常好，小鹰真棒。等会你和姥姥一起回家，行吗？”
“妈妈你快走吧！”思嘉笑嘻嘻推着崔莺往外走。
崔莺瞥一眼张生，后者接过思嘉递过来的袋子，脚步匆匆离开了超市。
行人道上，张生跟在崔莺身后。陌生的城市街头，一股股难以描述的暖流涌上心头，他回想着崔莺刚刚诉说的字字句句，虽然她仍然没有承认她喜欢他，非他不可，可他听懂了。他穿过行人，走到崔莺身边，一把攥住她的右手，指缝打开她的，想同她十指相扣。
崔莺停下脚步，低头把张生的手指掰开。
“你干嘛……”张生错愕又受伤地看着崔莺。“我好想你，你不想我吗？”
崔莺看向张生，冷静说：“先把我们之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