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没有开灯，背靠家门，闭上眼。
家里独有的，只由女人构成的，淡淡的馨香气息渡过来。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灵魂逐渐懈怠，放空，她留恋着，她犹豫着，在犹豫中等待着，等待被她抛弃的一切回到她身上，等待她恢复如常。
今晚过于疯狂的一切，有种悬在高处的轻盈和眩晕，令她在撕下脸皮的辛辣之后，感到畅快的淋漓。
系皮带的画面突兀出现，横亘的手臂，发狠的眼——崔莺抬起一只手紧掐太阳穴。动作消逝。变成温馨又繁琐的日常画面。她看到思嘉拿起水壶仰头喝水，穿着粉色睡裙不甚清醒梦游去卫生间尿尿……
呼吸。等待。回归。
她像是落地，触碰到一阵令她想要叹息的夯实感。崔莺睁开眼，不再犹豫，走到思嘉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在一片黑暗之中渐渐看清了床铺之上小小的起伏。
她微笑看了一会儿。
稚嫩又迷蒙的声音响起：“妈妈？”思嘉起身揉眼，“你回来了？”
“对的，妈妈回来了，宝贝快睡。妈妈也要睡觉啦。”
“妈妈晚安……”思嘉小脑袋缓缓垂落，发出轻微的鼾声。
宝贝晚安，妈妈爱你。
第二天清晨的闹钟在五点五十五分醒来，崔莺头疼欲裂睁开眼，昨晚她失眠至深夜，她不想去深究她失眠的原因，闭着眼走到餐厅给思嘉准备早饭，趁着煮粥的时间，她抽空去洗手间洗漱，毫不意外发现眼下的灰青和红血丝。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看着一个共犯，她心照不宣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昨晚凌晨半睡半醒间，她侧趴在床铺上，听到自己的声音，影影绰绰，不甚分明。
她做的不是春梦，那梦里没有对象，空无一人，浅层次的睡梦中，只有情潮在意识中翻涌。崔莺盯着镜子，她忽然发现，她的第一反应不再是羞耻，而是震惊——这居然是自发的。很难排除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影响，可她由此顿悟：她的躯体，内在沉睡已久的器官还没有死去，相反，它灵敏活跃着呢。
崔莺扭头朝外看一眼，思嘉还没起床，于是她扭过头，咬着下唇里的肉往下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扬起一个内敛的，但又有些招展的笑。
崔莺心里涌起一阵隐秘的骄傲，自持又忍不住的古怪笑容扩大。她觑着自己，在心里发出打趣一般的声音：瞧瞧你那样子吧。
下午放学接思嘉前，崔莺提前三个小时结束了跑车。
本来预计提前两个小时，但结束一单行程后，她发现已经彻底远离了昨天遇到男人的酒吧街道，一看时间，干脆下了线。
如果那男人大发善心，愿意把东西还给自己，肯定会去昨天去过的酒吧。不过他到底会不会发善心去酒吧，去了会等多久，见到面又会怎样讥讽嘲弄她，她都不知道，如果自己没赶上，他不耐烦走了，那她可能也永远拿不回来那东西了。
她有了相当充足的理由，于是一踩油门风驰电掣赶往酒吧。
张生焦躁地坐在酒吧二楼窗台边上，不停探头朝下张望。他在窗边等了一上午，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在耍他！
那个女人不会是傻子吧？不会跑到昨天停车诬告他是强奸犯的地方了吧？他驱车出去溜了一圈，发现昨晚那马路牙子边上没人，又回到酒吧，叫酒来喝，心里的火苗越烧越高。
他昨夜基本没睡，到了天发白才有点睡意，闭上眼却还是睡不着，干脆起来打了几把游戏终于熬到天色大白，心想还是得晾晾人，于是磨磨蹭蹭到了十点才出门，本以为会看到女人心急如焚等在酒吧门口，他便可以好好趁机嘲弄她——
结果来的居然是他！
她是不是没发现毛丢了？！
张生将酒杯摔在桌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傻逼。现在一点三十一，到两点，这蠢女人还没想起来，他就把这东西烧了，检测报告也烧了，甭管她想干啥，啥都没了。还想再检测，现薅吧。
两点四十八。
张生沉着脸离开酒吧时，看到一个女人匆忙从一辆黑色大众上下来，他一下顿住脚步。
女人穿着简单，一件暗紫色方领针织半袖，一条白裤子和运动鞋。长发用发圈简单梳在脑后，几缕发丝凌乱散在耳旁，显示出赶路的匆忙。
“啪”的一声车门关闭，张生回过神来喉结随之滑动，心想原来这女的长这样，他一手插兜侧头看向墙壁，也就，就，不赖吧。张生嘴巴动了动，感到脸颊上的巴掌印开始发热，他咳了两声。
崔莺从车上下来后，看到一个年轻的男生正站在酒吧门口面色不善盯着她，不由一怔——
身量，发型，还有下巴的轮廓，与昨晚那人别无二致。
居然如此年轻。
脸，身体，都很年轻。显然不是一具成熟男人的身躯，还带着少年的柔韧甚至是单薄；这显然也不是一具常人的身躯，虽然静立不动，但火苗一般躁动不停的精力和活力，却能从一双精悍锐利的眼睛中传递无误。
崔莺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个孩子。同时也觉得，昨晚的事，多了几分荒谬，男孩与女孩之间过火的情意，就被自己那么突兀地打断了。
“来的真是够早啊。”张生朝崔莺走来，话语间不无嘲讽之意。男孩行走间迅捷灵敏毫无拖沓，因为行动过快而显示出一种攻击性。她刚踩上台阶，他就已经站在她面前。
“我以为没人上午会来酒吧。”崔莺想了想说。她以为她是在诚心解释，可张生听了这话却觉得讽刺非常。
崔莺察觉到男生有些躁动的反应，抬头看他一眼，正看到男生含着怒意的眼神，视线甫一偏，就看到了他侧脸上又红又青的手掌印。她力气还真是大啊。崔莺在心里感慨。
张生一挑眉，看什么看！他转身就往路对面走，他可不是逃离，他是去车上拿东西。这女人好奇怪，她眼中居然没有昨晚那种被他揭发之后的羞怯和不自在，他以为他能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不管是丢了毛，还是打断别人的亲热第二天再见面，他以为她会很尴尬，遮遮掩掩仿佛犯了大错。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我的东西，能还给我吗，一个纸袋。”崔莺叫住张生。
张生回头，盯着崔莺：“在车里。”他顿了一下，露出个笑容，故做的苦涩：“我是不拘小节，但也不至于天天拿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毛到处转悠。”
崔莺转过头。
张生看到她发红的侧脸，满意地哼笑。
悍马车门关闭发出巨大的声响，崔莺回头看到男生将纸袋拿在手里，不断地拍打大腿外侧。她皱起眉，他的动作令她略感不适，仿佛他手中的不是纸袋，而是赶马驹的皮鞭。崔莺眉头夹得更紧，她觉得这个男孩浪荡得很。
张生站在崔莺面前时，崔莺抬手去接，他却将纸袋扬起：“里面什么东西，这么宝贵，要抢？”
崔莺瞪着张生。他不是都看过了吗？！
“你做这个检测是要去干嘛？”张生扬起下巴，垂眸看着崔莺。终于有反应了啊。
“和你无关，这位先生——”
“先生”一出口，崔莺就觉得违和，这男孩简直像个孩子，眼神里的顽劣和作恶的儿童，和坏心眼的狗，有什么区别。她一向不和这种人计较。
“我为我昨晚的事情和你道歉，还有那个女孩。”她诚心道。
张生感受到她浮在脸颊上的注视，那股渐歇的怒火又开始上涌，涌到他脸侧，那巴掌印又开始作痛。
老天她怎么那么古板无趣，谁要她道歉，她闹啊，哭啊，抢回去啊！看他做什么？！他愤怒又急切地将视线从女人眼睛上移开，随处在她脸上找一个地方盯着瞧，等那地方一开一合动了起来，他才发现那是她什么都没涂抹的嘴巴，素净，苍白，略微起皮，很不湿润的模样。
紧接着他看到女人皱起眉，垂眸，用食指擦一下嘴巴，看一眼手指，没见到什么异物，于是抬头疑惑看着他。
张生回过神立刻发难：“问你呢，你去做这个检测是想干嘛？”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崔莺反问，“请你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张生笑了起来，“你的毛吗？”
崔莺再没脾气此刻也忍不了了，她脸颊涨红，胸脯上下起伏，弯腰就要去抢纸袋。张生一个转身避过，换个方向正对崔莺。
“很重要吗这东西对你，你去做检测，不会是不相信你老公出轨了吧。”他停了下来，神色霎时阴冷，“离婚了吗，是前夫还是老公？”
崔莺觉得她根本犯不着跟一个陌生人回答这些问题。
“男人永远只喜欢年轻的，”张生走近崔莺，用一种关心同时轻佻的语气说：“你知道吧。”
崔莺无法避免地心里一痛，对啊，没错，男人只喜欢年轻的啊。然后她瞄准纸袋，一手伸到男孩身后，想要将纸袋抢回来。赶紧离开这里。他说的话，他问的问题，为什么要去做这个检测，她一个都不想回答。
张生不紧不慢举起纸袋高过头顶。
崔莺一时不察，弯腰时磕上男孩肩头。骨头坚硬，周遭一团热气，衣料单薄又顺滑，像是撞上一团裹着热砂的岩，崔莺立刻起身，后退几步恼怒盯着男生。她不想表现的非常敏感，可已经迟了。
她看到男生只是一只手松松举着纸袋，身形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嘴角带点笑意，幽幽地盯着她看。和昨晚后视镜里别无二致的眼神。崔莺慌乱错开视线。懊悔不自在的同时，她惊觉自己对于异性的身体原来如此敏感。对啊，她就是很敏感，崔莺想起清晨卫生间里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将男生的身影从余光里彻底清除。
看着女人的动作，张生的心情退潮般逐渐盎然，显露出心底深处经过浪花侵袭后的模样，早先要嘲弄女人的想法变了数，他讶异于他的真实意图，阳光下他瞳仁骤然收缩。
他居然试图引诱这个女人。他真的疯了，疯了。这个古板无趣家庭教师一样的女人，他到底是怎么了？她甚至有可能仍是有夫之妇。他倒是不顾忌这一层身份，可他明明有着严苛的要求。皮肉之下，只有器官和器官，毫无羞耻只图享乐的器官。可是看看她满脸隐秘羞耻含情带意的那一张脸吧。
他敏锐发现，这张脸与昨晚相比，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在她更有弧度的嘴角，怠惰却缱绻的眼梢……她昨晚一定偷偷做了什么。非要说的话，就像——长出了一朵微小的、怯懦的，但悄悄飘扬的花。噢……老天，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吧，还长出一朵花，但如果她能和我做一次，绝不止于一朵花——
张生喉头滑动一下，他一边在心里疯狂鄙夷自己，一边伪装如常，微笑自然道：“我喝了酒，开不了车，你送我一趟吧——不管怎么说，昨天下午卢飚那事，我算是帮过你，你也算坏过我好事，如今我又主动把东西给你送回来，一来二去的，你欠我不少，送我回家一趟，不算过分吧？”
见女人蹙眉盯着他不说话，他补充说：“你不用想太多，昨天说要和你一起玩，那是吓你的。如果你对我不放心，倒是可以在路上和某个热心肠的警察保持友好交流，毕竟，也算——保护我自己呢。”
崔莺抬眼看到他轻薄的眼皮掠过她，转身朝悍马走去。纸袋仍在大腿侧慢悠悠拍着。这次他走的很慢。
烈日之下，崔莺全身快要融化，一种酸软的无力感贯穿了她，让她想要跪倒在地。某种精神召唤自深处生发，从高处席卷而来，引她臣服颔首。
一滴汗从额头滑下落进眼底，汗水的涩意中她看到清晨镜中的自己，却是变了脸色，宛如占据精神高地的圣母，用一种冷淡而充满鄙夷的语气对她说：
瞧瞧你那样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