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办事？”张生看着纸上的唯恐房屋凋敝几个字。
“去年十月，我母亲去世了，现在家里没人。”女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但是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我要和你说清楚的是，我母亲，是在家里去世的，你看你介不介意这点。”
“那有什么。我看你这告示上面写房子也售卖，多少钱？我想买。”
“……”女人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当时是这么决定的，但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再想想吧。”
“什么意思，到底是卖还是不卖？你是不是不在当地？”张生紧追不舍。
“对，我在A市，不在老家。”她有些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回答对面那个男生接连不断的问题，明明挂断就好，她还有要紧事要做。
“你近期回来吗？”
“……不回。”
“那这房子租出去了吗，没租出去，我租了。我还要买下它，你不要租给别人了。”
女人蹙眉，对电话里男人吆五喝六的语气不满，也对他说话的内容不满。
同事抱起电脑见陈宁举起手机发呆，出声提醒她：“走了，开会了，查理和凌总马上到位。”
“好的来了。”陈宁眨眨眼清醒过来。然后她一边合上电脑一边对电话里的张生说：“我这边有事，房子的事回头再说吧。”
“等一下，”张生有些不耐，“我直接支付宝转你钱，你电话号码是捆绑ZFB的吧，你把钱收了，这房子你不要再租给别人了。”刺啦一声，张生将门上的告示撕了下来，丝丝拉拉的落在地上。“收钱哈，对了，有备用钥匙吗？”
“不行，欸，你别这么急啊！你要钥匙干什么，你别乱进我家大门啊！”陈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张生挂断电话，心想我管你那么多。他朝四周看了看，见前面两户人家的老奶又闭上了眼睛，于是他踩着破败不堪的豆角藤架，脚一蹬，翻身坐在墙头，他低头看着损毁的花架：“哎呀哎呀，这地都干成什么样了，这烂菜地没人管都荒废了。”
说完他翻身到院内，在院里巡视一番，然后在卫生间的窗台夹缝里找到一把钥匙。他拿着试了试，堂屋就这样被打开了。张生不由感叹，他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向来顺手。然后他来到了二楼阳台，发现从这里看过去，崔莺家的院落就在街道尽头，他恍惚产生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的错觉。一瞬间他好像能从“家门口”看到她路过家门，走过水塔，走过广场的身影。
他心里产生微妙的喜悦之情，可其中却夹杂着伤感和遗憾。他和她，确实有着天壤之别。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和她就是两个世界的陌生人，彼此瞧不上眼，互相唾弃鄙夷。可是谁能想到呢？老天待他不薄，能让他遇见她。可是老天待她也不薄，这和他不能说没有关系，毕竟他可以万分自信地说：她和从前的她，已经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了。
张生嘴角翘着万分好心情地在屋子里转悠，房间里像是存在一个透明的房屋中介，引着他各处角落驻足讲解。充满细节和故事感的家具与陈列引得张生遐想万千，他由此看到了过去这个家庭生活的点点滴滴，也畅想到了更遥远的未来——他和那个女人的。
张生在房屋里观摩了许久，最终他来到正堂屋的方桌前，上面摆放着两张黑白相框和搁置许久的贡品。
他背手安静地注视着相片，两个老人笑容平和，眼睛里像是聚着光。从面容上来看，他们是那种慈眉善目，对生活常怀感恩的老实人。张生抬头扫视房屋一圈，他心想，这曾经是普通而美满幸福的三口之家。
唯恐房屋凋敝，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生躬身在地上拜了三拜，然后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没有什么人气的房屋心想，房子久不住人就会有阴气，还是得住人。那就让他来住吧。各取所需。
“宁姐？你真得走了，Peter总在催了，今天是你的主场，拿下查理和凌姐，让他们签下年框协议，年末Peter总给你封大红包，当随你订婚的份子钱了。”同事捂着嘴巴调笑说。
陈宁放下手机，将刚才那通电话抛在脑后，“走，先开会。”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她的高跟鞋和地面擦撞，发出盛气凌人的笃笃声响，她将脊背挺直，胸腔大开，目不斜视。很多时候，事情的成功就是从姿态开始。这一仗，她筹谋准备许久，前后方各关卡都已打通，她唯一需要思考的是，她要如何才能赢得更漂亮。
打开会议室大门，冲众人展露一个得体又自信的微笑后，陈宁转身关上会议室的磨砂门，盯着越来越窄的门缝，陈宁发现自己走神了。她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她会不会真的就没有家了？
她十八岁离家出省求学，毕业后在A市求职、工作、晋升，她有幸目睹过时代浪潮的变迁，并且机缘巧合得贵人相助，抓住过些许机会。可以说，她已经积累了成为一线城市新移民的大量资本——稳定体面且持续发展的工作、客观的积蓄。这是天道酬勤，这是努力给她的背书。
出色的学历，聪明的头脑，小康往上但无法提供更多助力的家庭背景，看似康庄大道，可其实她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28岁这年，她拥有了很多。可失去的更多。她的父母接连去世于是。她终于在30岁这年，接受了谈了两年的男朋友的求婚。他们之间没有多少爱情，至少在她看来是没有的，更遑论激情，但这意味着安全。这莫名地让她在失去双亲后感到安全——她没有沉溺于亲人的离世，渴望他人的救赎，她也不曾沉溺在苦痛之中无法自拔。她冷静理智地分析她当下的境况，然后投资了数万块钱在相亲机构，获得了认识她现在准未婚夫的机会。
比起他本人，她更青睐他的画像——A市本地人，A9家庭，179，外貌周正，肤色偏白，学历高，高薪技术人员，性格沉闷不会社交，嘴笨木讷。
“如果抛去外貌优势，以咱的家庭情况，咱们是找不到这样的男嘉宾的，不好意思无意冒犯，但我们要为您的未来选择负责，这个男嘉宾，就是你的上限。我刚才没和您说完，这位男士还有一点，他家里有个哥哥，身体不好，他和父母关系吧，不太好，不太交心，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吧。要是把他给其他女孩那说道，这是个短板，劣势，但要是望您这说道，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咱们两位，我说白了，都是渴望能够建立一个稳固的家庭的，所以彼此只要肯花费成本，不管是时间上的还是金钱上的，咱们啊，甚至是能走追求爱情那一路数的。”
爱情？陈宁回忆起他未婚夫木讷平静的脸，在其中感受不到汹涌爱情的火苗。可她根本就不需要那种东西。他对她而言，是最适宜也是最具有性价比的选择。
一个月前，他说他父母可以把名下一套房子过继给他，给他们做婚房。她问他：名字呢？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脚尖没什么语调地说：我们自己买个房子吧，稍小点，我来还房贷。她又问：名字呢？
她曾经担心她总是过于直白地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会不会令他厌烦，后来她想明白了，他如果厌烦了，就换一个新的，无非就是一个月工资的事情。
但出乎意料的，他从来没有厌烦，他说：写你的。陈宁看着他红起来的脸庞很是满意。于是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她没有想到他竟然还准备了戒指。
最后一丝门缝被扣紧，陈宁握紧门把手，看着她食指不算大但光洁亮人的钻戒，心想，一栋房子，像是她内心的一个坐标。它存在，她似乎就能依迹定位自己。可她的房子，她的家，究竟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