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无聊地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期间用望远镜几次看向崔莺家的院子，但那院子二楼毫无动静，崔莺再没有出来。
于是他拍拍屁股起身。
他将钥匙放在桌上，给户主拍了张照，发了过去。
【找到了】
【我帮你暖房啊】
他没有等待户主的回复，径直离开了这所小院。他暂时不打算搬进来，这座院落的装修太过老旧，根本彰显不出生活品质和品味，等到这座房子彻底过户到他的名下，他要将这里彻底改造一番。
或许，他还可以征求一下那个女人的建议，张生气呼呼地想。他背着手在一楼小院里向上望，一楼就是会客室和厨房，书房和他的卧室。二楼的话，采光比较好，私密性也比较好，思嘉越长越大，没过几年就会进入青春期，她住二楼再合适不过，至于是哪个屋子，让她自己来选。
嗯，他会是很开明的家长。至于崔莺，张生咬着树叶的梗哼哼几声，她爱去哪里住就去哪里住！
这是他的房子，她要是想住，必须得给他好脸色。
这么一通畅想完之后，张生站在原地，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上扬。他离开小院，上了锁，背着手，吊着树叶，戴上口罩和帽子，向水塔的方向走去。他打算去崔莺上学的地方看看。
崔莺再次下楼时，崔峰还在看电视。
但在崔莺下楼梯的时候，崔峰向崔莺觑过来一眼，崔莺觉得那一眼意味深长，她装作没看见，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心虚的缘故。
“上去干嘛了？”崔峰突然开口。
“手机没电了。”崔莺若无其事随口就来。
“是吗？”崔峰看着电视机喃喃道，“刚起床就没电了吗？”他按着遥控器换了个台，“少玩手机，多出去转转……”
崔莺正在水槽边洗碗，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心想崔峰说的不错。
水塔南边不远处的广场是下沉的，坡度缓慢的楼梯悉心地照顾到这里逐年增多的老人。崔莺站在广场外围，抱臂搜索着贾西平和思嘉的身影。
这里的景象由此一一从她眼前划过。
所有细节都如从前，都又好像都变了。崔莺觉得她和家乡，都不曾等候对方，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她没有感到伤感，反倒萌动起一阵持续的力量感，和这秋日的天空一般，旷远萧瑟中透着明亮。
“这不是小莺吗？”一个穿着羽绒服马甲的大娘，突然出现在崔莺身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声音很大，像是对崔莺回家的这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议。周边很多人的目光随即落在崔莺身上。
崔莺认出了对方，主贵婶，曾经和贾西平交好，但因为种种事情闹掰了。她至今没从贾西平口中问出两人闹掰的原因。不过她为贾西平和主贵婶割席感到庆幸。
她从小就不喜欢主贵婶。
主贵打麻将喜欢赖账，甚至常常让贾西平垫钱，这一点让年幼的崔莺非常不齿。她从小就觉得再没有比欠钱不还更难看透一个人本质的事情。主贵显然不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而且主贵嘴巴太碎了，平时又太闲，喜欢就着别人家的家务事说三道四。她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齐飞，沉浸在自己的诉说中的痴狂模样，让崔莺感到无望。一种同为女人的悲哀已经远远覆盖了她对她的鄙夷。
“对，回家看看。”崔莺回答。
主贵撇嘴啧了一声，“就是嘛，你妈天天在家念你想你，你早就应该多回家看看，嗷，大城市就那么好，都不愿意回老家看看爹娘？”主贵用很和善的语气，斜眼看着崔莺笑着说。
崔莺淡漠地看着主贵，思考用什么话才能堵住主贵的嘴。“婶子你别往我身上扣帽子了，之前孩子小我抽不出时间，但我每年给我爸妈的红包可是不缺席的，以后我红包到位，人也到位，多来给两老敬孝呢。”
主贵上下两排牙齿咬的紧紧的，这死丫头的话简直戳在她的心窝上，她没女儿，就一个儿子，人家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可她的儿子却是个没出息的，工作需要她和他爸托关系来找，去了又不好好干，被辞退在家待业许久。更关键的是，他到现在都没有解决个人问题，这件事情，可把她愁死了。
主贵审视的目光里带着鄙夷和不甘，让崔莺觉得无语级了。她身上有一种非常陈旧的味道，让崔莺无法在她身边待上片刻。
“回见，主贵婶子。”说完崔莺继续往前走。
身后还有些目光落在她身上迟迟没有离开，崔莺真想回头大喊：“看什么看！”一群毫无边界感多管闲事的人，真是烦人透顶。
她模糊而毫无保留地爱着养育她长大的故乡，但也具象地、无法忍受地厌恶着其中陈旧古板的填充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再往前走，是一所小学。依稀从教室中传来的诵读声，和校园门口一些不大的孩子发出的笑闹声适宜地驱逐了崔莺心里突然暗沉下来的阴霾。她站在校门口看了孩子们一会儿，嘴角就又提了起来，她收拾好心情，继续向前出发。
一路骑行，崔莺发现自己来到了二高校门口。
这里的变化很小，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衡量出它的差别，即便一入校门的教学主楼已经刷了新漆，更高的楼房在校区后方拔地而起，但二高给崔莺的感觉，依旧是没有变化。或许它是与时俱进的。作为社会实体，学校可能是更新换代最为迅速的单元。
崔莺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耳机连上蓝牙，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静静地看着二高，仿佛它是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
清风拂面，崔莺闭上眼，感觉心绪像是浪花，一波一波地涌来，轻轻地推搡着她的心脏，她的心脏就像是海边的礁石，没有被撼动分毫，可依旧能感受到浪花的柔软。她整个人像是海天相连的海岸，她既不单独是海，也不单独是岸，她看到了更远处，也听到了水花落入大海的声音。
主贵苍老尖刻的声音，孩童嘈杂欢快的声音交替在她耳边响起，但都无法对她产生真正的影响。一如浪花之于基岩。澄明，广阔，物我交融。崔莺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想到了史迈兴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倏忽间那么近，倏忽间又那么远。
一瞬间我心潮澎拜一瞬间我又心如止水，我永远都不无聊，我看什么都有意思。
所有人都与我有关又与我无关。我能清楚地看见别人，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是别人，我不再试图改变别人的观点，一如我顺应了自己的转变。
慢慢地，我发现任何人都无法再伤害我。”
她心中激荡而又平静，她几乎要留下泪水。她沉溺其中，呼吸着争先恐后涌入鼻腔的氧气，对着精妙的文字反复咀嚼，以至于她似乎能体会到史迈兴所诉说的那种境界。她的笑容越来越大，滚烫的泪水顺着扬起的头颅滑进耳蜗，音乐和鼓点也即将到达高潮——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早已切换到另一首，崔莺从刚刚的状态中脱离。一种满足的倦怠感，自周身萦绕。
“你在干什么？”有一道声音从距离头顶很近的地方传来。
崔莺皱眉缓缓睁开眼。
刺目的明亮中，崔莺缓缓看清了张生那张脸。他跋扈的眉毛挺翘的鼻梁和丰满的嘴唇以及充满好奇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清晰。
“你坐在这里哭什么？我看你哭了好久了，你哭什么啊。”张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困惑道。可他莫名地不敢上前打扰，而她看起来也不像真的难过。
崔莺看着张生的嘴巴，没有听清楚他说的什么。那都不重要了。她感到一种迫切的渴望。她盯着张生没有闭合的嘴巴，双手拢住张生的脖颈，结结实实地覆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