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张生从手掌中抬起脑袋,看着突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孩,那个刚才看到他和崔莺亲嘴还笔心拍照的女孩。
“……你怎么又回来了?”
“姐姐呢?”女孩儿眼珠子很大,瞳仁里是很安静的好奇与狡黠。
张生没了表情,缓缓调整了坐姿,此刻他挺直腰背,手臂在胸前抱起,下巴微扬,“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认识她?”
女孩儿点了点头,“嗯呢,她是我的学姐。”
“就这?”
“每年高考出榜的时候,她的照片就会挂在光荣榜上,她是那届我们学校的状元,像是一个……传说。”
听到这话张生挑起眉起了兴趣,“真的?”
女孩耸耸肩,“她很厉害的,你是她男朋友你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果然不是一般人。从第一次见到那女人开始,他就觉得她身上有种不一样的气质,特别劲,一潭死水之下的劲。他就知道,她很优秀,她是饱受文化知识熏陶的文化人,从小在智识层面就卓越的人,脑子的构造肯定和别人不一样,平时当然会多思考,这一刻,张生心底多少能够理解那女人平时说沉思就沉思毫不理人的劲儿了。
怎么办呢?他中意的女人就是如此不一样。她有种别样的火辣。
想到这点,张生感觉心脏连着胃的那一整片区域都紧紧的,一阵阵的收束、发紧。这无关情欲,而是一种原始的悸动。张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在这高中生小屁孩面前,他有点无所适从的模样,但语气依旧强硬:“她就是很厉害的女人啊,不然我也不会喜欢她。”
“你们吵架了吗?”女孩突然问。
“没有啊。”张生皱眉否认,语气中有疑惑。他们是和好了,和好如初,不对,是小别胜新婚,她都会主动亲嘴儿了。
“那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撂下他一个人跑了呗,鬼知道急忙去干嘛了。“你这小孩儿管很宽啊你。”张生拍拍屁股起身,看着女孩白净的面孔,忽而想起了思嘉,据他观察,思嘉不是学习的料子,或者说还没开窍,那女人还带着思嘉翘学回老家,真是过分。他看着这女孩儿翘课心里有些不满。“你高几了?不好好上课,放学倒是最积极,你这是好好学习的态度吗?”
女孩表情古怪起来,“你管我,再说了,我成绩很好的,我梦校可是A大!别管闲事了小哥哥!呐,我过来,是想问问你,刚才的合照,你要不要?”
张生也翻了个白眼然后说:“当然,你投送给我。”
女孩掏出手机操作一番,张生打开手机,点击接收。他没急着关上手机,照片上的崔莺看起来沉醉极了,而他自己则看起来有些不像他,有些腼腆,腼腆之中还有些娇羞。张生清清嗓子将手机放回兜里。
“那个,谢谢你,小孩儿,祝你考上A大。”
女孩儿真心实意弯了嘴角。这么一看,张生觉得这女孩儿和思嘉长得还有点像,思嘉脸上的坨坨肉要是消了,再张开点,估计和她能有个七分像,一样的可爱漂亮,他不禁对女孩儿产生一种长辈的态度,义正言辞道,“好好学习,到A大,我介绍她和你认识。”
“你说的!”女孩儿竖起指头指着张生。
“我说的。”
“学姐的眼光,”女孩儿上下打量着张生,然后说,“还不错。但我没什么要祝你的。”女孩语气中的刻薄消失了,“你看起来很幸运,也很幸福。”
女孩儿临走前,张生叮嘱女孩儿不要早恋,然后他获得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女孩儿转身指着她书包上的一个徽章,离的有些远了,张生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依稀是两个人影。
“智者不如爱河,我都有cp了,我才不谈恋爱!”她把手掌围在嘴边大喊,“也祝我磕的cp都是真的!我眼光很好的!你们也是我磕的cp!”
C霹?张生撇撇嘴,听不懂现在的小孩说的话。智者不如爱河?张生摇头晃脑又撇嘴地重复一遍,什么玩意儿?扯淡,放屁。智者们不入,就让他入吧。
女生走后张生翻墙进了二高。
他在一处走廊里看到了载着崔莺照片的光荣榜。或许不是高考季,这架子上落了一层灰。张生拿出口袋里的口罩,单独把第一行第一列崔莺的区域擦了擦。
十二年前的崔莺,原来长这幅模样。脸颊白生生的,笑得有些内敛,可眼神中透出的含义,无端让人觉得她有些桀骜。原来这女人从小就劲儿,张生美滋滋想。
他用手指来来回回勾画着画像上少女五官的线条,笑得有些猥琐,然后他戳戳画像上的鼻尖,严肃了面孔,“崔莺啊崔莺,你知道吗?十二年后你会遇见我,你还会在你的母校门口,强吻我,想不到吧你!”他又放低了声音,“其实,我也想不到。”
见四周无人,他用手机给少女崔莺拍了张照,然后给朋友圈增加了一个分组:【崔莺】,他把崔莺加进了这个分组,但最终发布时,他还是发布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两张图片。配文是:【打卡[亲亲][亲亲][色][色]】
可是想了想他又有些气不过,他把【崔莺】这个分组名称修改为【臭女人】然后发了一条只有崔莺能看到的朋友圈。
配文:【就打卡怎么了!!![咒骂][咒骂][咒骂]】
张生哼哼两声收了手机。他也不指望这女人能即时刷朋友圈。但他现在心情蛮好的,他打算继续逛逛校园。
口罩已经脏了,张生懒得再戴口罩,就这么大剌剌在校园里逛了起来。他对这种秩序感强烈的环境,有着莫名的憧憬。看着绿茵下穿着校服走过的一个个身影,张生心里涌起一分疑惑——如果他有着普通且正常的成长环境,他现在的道路一定和现在天差地别。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样的想象只产生了极度短暂的时间,就被踢到脑后——张生看着波光粼粼的人工湖面,用食指在鼻子下方蹭了蹭——他很务实,这样的假设除了浪费时间,制造无端的情绪,没有丝毫意义。
老天的每一步都自有安排。
崔莺正在书桌前毫无节制而无所拘束地在电脑上敲击下译文。她知道这些大概率都会被废弃,可她依旧滔滔不绝心虚激昂地创造着文字。她的脑袋像是被隔绝成两个空间,一处正在他者的文字之中建造属于她自己独有的秩序和意义,另一处则回忆起当年她在上学时史迈兴讲过的一个故事。
那是刚开学不久。
“孩子们,Cinderella,这个词语有哪些翻译?”史迈兴下半身斜倚着讲台,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下的学生。多年轻啊。
“仙度蕊拉!”
还有人喊:“辛德瑞拉!”
史迈兴微笑着看着这群天之骄子:“还有呢?”
嘈杂的声音陷入沉寂。高材生们皱紧的眉头显示出不甘——这明明是个很简单的问题。Cinderella,《灰姑娘》故事中机智勇敢善良美丽的主人公,一个家喻户晓的童话角色,它还能有什么翻译版本——
“灰姑娘!就是灰姑娘!”有人喊出了新鲜的答案。教室四周接连传出扼腕叹息的声音。
史迈兴笑说:“别气馁啊,孩子们,你们猜我能给你们分享这个故事的原因是什么呢?想当年,我和你们的答案是一样的。”她调皮地笑了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Cinderella和三个译文。
她转过身,“显而易见,前两个译文遵循了《天演论·译例言》中‘信’的原则——忠实原文思想,准确传达原意的原则。当然,遵循这一原则的翻译,也在极大程度上追求了音律之美,读来也确实优美灵动。但只要对构词法稍加了解,才能明白灰姑娘这个翻译是多么大胆,多么达意,多么具有创造性与反叛性!”
她继续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高频有力的声响。“cinder,灰烬,ella,对年轻女性的称呼,而主人公Cinderella则是因为常年劳作浑身沾满灰尘而被后母姐姐戏称Cinderella——同学们,感受到这个翻译的伟大之处了吗?”
史迈兴的声音落在一个个怔愣的面容上。
很快有声音打破了寂静:“老师,要如何做才能达到这种水平?”
史迈兴看向发问的同学,崔莺想起来那是自己在提问。
“你知道是谁翻译出这个版本吗?”
她摇头。
“魏以新魏先生。你们这些匆匆进入校园甚至对翻译基本上没有了解的愣头青们可能不知道他是《格林童话》的译者,但一定都学过历史,他还是《国防军》《兴登堡自传》的译者,前者为中国几代少年的启蒙教育提供了丰富的文本,后两者则是对近代民族运动产生了深远影响。你问我如何达到这种水平?”
年幼的崔莺脸颊爆红。无地自容的感觉瞬间击穿了她。
“怎么这么快就把头给我低下去!给我抬起头来!”史迈兴的声音中气十足。“你问我怎么达到这样的水平?这要问你自己!”史迈兴看着崔莺,“要问你自己有多想做成这件事情。”她笑了,“我欣赏你的狂妄,请保持下去。”
课堂的尾声,史迈兴说道:“孩子们……只是做吧。只是去做。不要多想,不要害怕,只是去做。打开自己,看见他者,也看到自己。”
做吧,只是做吧。崔莺对自己说。
渐渐地,往事铸就的空间渐渐归拢,崔莺坠身于一个完全的世界,再无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