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贵下午不到五点就把家里的粥熬好了。她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后她把厨房的灶台用钢丝球圈都刷了一遍。
擦得灶台发亮。
这件事也干完了,主贵套上了一件桃红色的羽绒外衣就出门了。她骑着电动车到了贾西平的一超。
主贵下了车,掀开门帘,和贾西平打了声招呼,就去里面闲逛,走了好几圈,拿起许多东西又放下,最终她挑了十几个小砂糖橘。
算账时,主贵对贾西平笑了笑,说:“听说你开了个新店?”
贾西平心里嫌她挡在门口碍事,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抽空笑了笑,“是啊,你去过了?咋样?装修是不是挺美?”
新店开建在新开发的商区,年轻人都陆续往那里迁移,房价高,消费也高,贾西平很早就盘下一块地,从A市回来后,就把在A市看到的咖啡馆与大型商超的风格做了结合,套在了新店的装修上,光请设计师的费用,就割的她肉疼。
主贵看着贾西平,皮笑肉不笑的,“没呢,我没空。”显吧,就显吧。“但是西平啊——崔莺是不是回来了?”
“带着孩子回来看看。”贾西平把东西放进后面顾客的袋子里,递给对方,看了主贵一眼,接过旁边板凳上站着的思嘉递过来的盒装冰激凌去扫码,“你见过了?”
“在街上遇到了,瘦了,看来在外面的日子也不是太好过啊。”
买东西的客人看了主贵一眼,对贾西平说:“不要袋子,直接给我就行。”
“好嘞,勺子别忘拿,慢走。”贾西平说,看着客人绕过主贵离开,她皱了下眉,“欸主贵,你别堵这儿,挡着人路了。”
主贵看一眼过道,“还有这么多位置,怎么就堵了?欸!西平!”主贵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但又像是在笑,“我来找你是有事!崔莺咋回事!她咋想的?你当妈的也不管管!”
贾西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听不明白主贵的话,“她咋了?”崔莺有啥事还有她这个当妈的不知道,她女儿有个小情儿她都知道呢。
“她找了个小白脸!”主贵用气音说,音调却很高昂。
贾西平停下动作。主贵知道了,那可能意味着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呵,我怎么知道的,都有人看到了!那人可高,看起来长得可小!和崔莺晚上不回家,在街上乱跑!”
“你想和我说什么?”
“她都把人带回家了,就没想着带给你们看看?可见她自己心里也没数吧?她怎么想的?西平,崔莺不懂事,你可不能由着她胡来。”
贾西平心里涌起气,一半对主贵,在这里挑事,一半对崔莺,她怎么回事,真把那男孩儿当回事了?在街上乱跑?这是什么描述?他们是小孩吗?贾西平让店员先招呼客人结账,她则掏出手机给崔莺打电话。
无人接通,贾西平看一眼主贵,说:“你走吧,我知道了。”
主贵撇撇嘴,像是替贾西平打包不平。然后她依旧杵在那里。
连着几个电话都无人接通。
忙音一声声敲在她心口,让贾西平在主贵的注视下焦虑不已。
崔莺马上30,没工作,离婚,半净身出户,带着孩子,性格看似温和实则倔强又不服管教,这些描述变成很短的句式一个又一个循环出现,梆梆砸在她脑门上。先前为崔莺走出婚姻敢于突破的喜悦已经消失不见。她既惶恐崔莺寄希望于爱情,重现轻易栽入爱情的事情发生,又后怕她从此对婚姻弃之如敝履,决心不再寻找一个对象可以相伴终生。
或许崔莺是幸运的,贾西平心想,或许她的女儿也可以如她一般幸福,没有大开大合的激情,但拥有小火慢炖般的知足常乐。但崔莺的第一次婚姻失败了。崔莺不年轻了。她自己,更不年轻了。
贾西平的心越跳越快。
“你可得拦着她,她糊涂,你当妈的可不能糊涂。崔莺为啥离婚咱不知道,但她不能任性啊!她离婚了,以后还是要回到咱们这里,你帮她选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多放心啊,现在的女孩们,一个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我说啊,还是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最好……”
说到现在,主贵已摒弃了刚开始看热闹的心态,她说的话,多少有几分相劝的意味。她料想贾西平家的闺女,命数不会太好,她心里宽慰了,也突然生出些对贾西平的可怜。其实她觉得,崔莺还是不错的,虽然有孩子,但不是不能再生,而且还是个女儿,而她的儿子,也还是不错的,他没工作,但很本分,西平家超市这么多,他可以去帮忙,就像崔峰那样,不是挺好的吗?
她有这样的想法好久了,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和西平说。每次想提起,话就像黏在嘴巴里,说不出来。
贾西平不知道主贵在想什么,她只觉得对方在看笑话。微信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接通,不知道崔莺是在干什么,而主贵不急不徐的声音在耳边环绕,贾西平感觉气血都淤堵在胸口了。这个死闺女到底是要干嘛!
“听说那男孩长得还成。”主贵还在说。
“可脸有什么用。”一会吐出一句。
“能当饭吃吗,你知道崔莺隔哪认识的人吗?该不会是骗子吧?现在很多这种骗局的,长得好看的小年轻,专挑有钱的下手,人钱两吃!”
“这叫什么事啊,她当初非得出省读大学,你就该拦着。女孩子心飞那么高,下降的时候就费劲。”
手机那头终于有了回应,崔莺回复道:怎么了。
简单又轻飘飘的三个字,看的贾西平又是一顿火起。
贾西平刚要打字,主贵就跑到她身边往她手机屏幕前凑。见贾西平抬起手机瞪她,主贵不忿道:“你能管住我的嘴也管不住别人的嘴,你把崔莺叫过来,问问她怎么回事。”
“姥姥,她是谁啊。”思嘉突然出声。
贾西平没有说话,紧抿着唇继续打字,思嘉看了看贾西平,又看看主贵,厌恶地撅起嘴巴,她拽了拽贾西平的衣袖,说,“不是骗子。”
贾西平的手指停了下来。
“张生叔叔不是骗子,他对我很好,对妈妈也很好。”思嘉摇晃贾西平的衣袖。“妈妈才不傻,姥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不是骗子,就是来真的?贾西平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崔莺的电话接通了。贾西平听到自己的声音充满焦躁和愤怒。
“你现在就给我过来!”
崔莺越往一超走,心里的不安越重,她心里产生了很多不好的联想,这和她刚刚在写的东西有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她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是一群人围着贾西平,不知道在叫嚷些什么。
但或许她知道他们在叫嚷什么。还能是什么呢?
崔莺抿紧了唇,对于未知的恐惧极迅速地从她愈发快速的步伐里卸去,她脚步越来越快,缺始终没有跑起来。
但她的姿势和神情会让迎面向她走来的路人立刻闪躲开来。
快到了。超市门口挤了一些人,看样子就不是顾客,顾客不会消费完杵着脖子围在大门口不走。这是贾西平经营的超市中,客流量最大的店,前后左右被各种小区包裹,一到饭点前后,上了年纪的居民就开始奔波。
崔莺拨开人流,径直朝店里走去。
“来了……”有人窃窃私语。
一超经营多年,光装修都修了两次,崔莺小时候就一边在收银台后面的长桌上写作业,一边长大。很多熟客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店里人更多。站在柜台后边,三三俩俩的堵在通道里,手上都拎着东西,没什么表情地杵在原地看热闹。
崔莺进来的时候,头顶上的电子铃声响了起来,打断了柜台旁的争执,这些人像是被风晃动的草,一瞬间动了一下。有一部分人帐也不结就放下东西离开了,路过崔莺身旁时还侧身低声说“借过”,仿佛他们本来就准备离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