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让开身子,视线在柜台里的贾西平和崔莺身上打量一圈,见她们毫发无伤,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但是崔莺注意到,贾西平脸色很不好看,于是她咬紧牙,面无表情看向现场最中央的主贵。原来是她在这里搞事。
她穿着紧身起球的灰毛衣和棉裤,毛衣外面是一件桃红色的羽绒马甲,像是提前进入冬天的人,整个人瘦巴巴的,脸上的纹路让她显得刻薄又难缠。看到崔莺来了,她笑了起来。一分刻薄一分讨好一份客套还有一点点的轻蔑。
“崔莺来啦,你妈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主贵像是在替贾西平抱怨。
没有任何人对崔莺做出任何说明,但她已经能脑补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崔莺看着主贵,长她许多的这个女人,非常不合时宜地心想,主贵,真的是个非常难听的名字。透着一股封建气味,像是从过去的时光中拾来的文字。发音,和含义,都是如此。崔莺自觉她的想法非常刻薄且充满偏见,可她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想了,她总是想问主贵,谁给你起的名字,简直像是鲁迅书中的名字,明明它这么喜庆,但无论如何她都说不出口,因为主贵年轻的时候就爱唏嘘:我的母亲给我起这么一个名字,是希望我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也能吃喝不愁,可我找的那个老公,算了不说了……然后主贵会想起她的儿子,觉得人生无望,充满了困难和挑战,老天对她不公。她在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就是比较。想到这些,她的表情就会变得尖刻,丑陋。但崔莺认为那很生动,于是她说不出任何话。
主贵总有力气折腾自己,折腾别人。但她不能折腾到自己身上来,现在的崔莺这么想。她对于主贵做的事情异常愤怒。主贵自身命运的悲哀也无法让崔莺忽视掉她的愤怒。
崔莺走到思嘉身边,让她先出去玩,可思嘉抱住柜台的桌面,死不松手。
“孩子也想知道你给她找个什么新爸爸呢!”主贵抱着双臂说道,见思嘉牢攀着桌面的手扯得有些红,于是去拍崔莺,“你别弄她啊,怎么,你也知道小孩儿听不得?找个20出头的小男孩,崔莺啊,你怎么回事,你妈妈供你读这么多年书,最后你就学成这个样子,也不怕别人说你傻!”
崔莺盯着思嘉倔强的眼神,松开了手。
崔莺一放开她,她就顺着椅子爬到柜台上,拿起之前的人没结账的鸡蛋就往主贵身上砸,“闭嘴你个死巫婆,不许你说我妈妈!你的嘴巴臭死了,你什么都不懂!你懂个屁!不许你骂我姥姥!我要报警收拾你!”她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一个鸡蛋砸在主贵身上,后者没反应过来,鸡蛋液在桃红羽绒马甲上淅淅沥沥流了下去,主贵瞪大了眼睛,眼皮堆在眼睑上方仿佛油蜡很快就要滴落下去。
思嘉再次捡起鸡蛋,继续往主贵身上砸,与此同时,她突然扬起下巴,脱线一般哭嚎出声,“你的衣服丑死了……你不准欺负我妈妈啊啊啊——”她两只脚焦急无措地在桌面上点着,无能为力的样子。
在场的人又有一部分人动了,在思嘉的哭嚎声中,他们穿过前台离开超市。
崔莺真想拦住他们。可她现在没有那个精力,她抱住思嘉,安抚着她的脊背,她心里并不平静,“小鹰你好厉害,好厉害,”她摸着思嘉的头发,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你真棒,思嘉,你保护了妈妈!”
哭声被遏制,思嘉直愣愣看着崔莺,眼梢略微提起来一点,一大串鼻涕流了出来,思嘉吸溜一下,说:“可是我哭了、”说完她两边嘴角就往委屈地往下撇,眼睛里迅速充满泪水。
“我害怕,妈妈,我没出息……”
崔莺听懂了她的话。于是她收敛起自己脸上柔和的神色,挺直腰背,握紧崔莺的肩膀,用有些严肃的语气对思嘉一板一眼说:“可是你哭的很大声。”
“……啊。”疑惑的眼神和语气。
“这么会撒泼的小孩,不少见了!妈妈很骄傲!”
思嘉看着崔莺。
崔莺忍不住笑。这时主贵反应过来了,双手举在空中,愤怒地粗喘着,胸脯一鼓一张,“没有教养,没有教养,崔莺你怎么把小孩教成这样!”
“这话谁说都行,”崔莺转过头,“唯独你说,真是没有一点信服力。”看着主贵逐渐苍白的脸色,崔莺心里没有泛起涟漪。
“你知道我离婚,又知道我找了个比我小的,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开心?我管不着你,随你怎么想,但你别来找我妈,也别私底下嚼舌根。背后议人长短,是要遭报应的,你觉得你的报应是应在谁身上了?”崔莺的表情冷淡,语调平静没有起伏。
用话语来伤人七寸于现在的她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她没有什么快感,她依旧为主贵感到悲哀。但如果对方像只苍蝇一直绕在她左右,她还是会没有犹豫地一巴掌拍出去。
主贵来抓崔莺的头发,崔莺一抿嘴唇,拽住主贵的手腕按了下来,主贵瘦又气虚,没什么力气,崔莺觉得自己和她对峙的模样很荒唐,于是一把将她推在地上。她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对待这样的人,除了报警,崔莺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有年长的女人过来搀扶主贵,对她说:“赶紧走吧!”
“我不走,没有素质,没有教养,”主贵坐在地上白着脸絮絮叨叨,她抬起脸,瞪着崔莺,“我这是为你好,你以为能瞒得住多久?邻里街坊都看到了!”
看到了就看到了,那又怎样,崔莺理解主贵为什么说这些话,可她根本不在乎,对方用她毫不在乎的事情来拿捏她,崔莺觉得真是无聊透了。她对主贵吐出的话语所营造的语言环境感到厌烦,也对那背后的认知看到厌烦,那迎合了保守落后的看法与视角,也迎合了人们心底的窥私欲和落井下石的劣根性。
但,话说回来,找一个比她小的男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婶子,你究竟是是见不得我不幸福,还是见不得我幸福?我找的男人,年轻,有钱,身体好,对我一心一意,这些事情,我究竟有什么好瞒的?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找他,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引得你如此大张旗鼓?”这些话,她毫无心理障碍地就这么说了出来,仿佛她从始至终就是这么想的,她现在都不理解当初自己究竟在别扭什么。
但崔莺也知道,这样的语境里,不能出现喜欢、爱这样的字眼。那太没有说服力了。那是一种和现实生活的质感相抵触的事物。对话相当俗套,相当保守,谈不了爱情的滋养与丰盛,毕竟连已经的她也不信。
只有她拥有了最为大众版本的幸福——她挑选的男人,值得托付终生,符合众人的眼光,会被别人暗地里艳羡,才能站在高地上无法被指摘——在婚姻这件事上,她做的不错。尤其在离婚之后,她要是还能获得幸福,那她作为一个女人,可真是不错。
崔莺对这套衡量“她”的标准没有太大的感觉了,毕竟那套标准已经相去她甚远,她心里没有什么感受——这件事情发展到现在,在她心里很难再激起涟漪,她从怒气冲冲的参与者,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她看着主贵沉浸的演出,没法再给出任何反馈。别人拿自己当戏,她看别人也是戏。可当她和贾西平担忧又责怪的眼神对上时,她心里痛了一下。
好吧,在她母亲眼里看来,她崔莺还无法向别人证明:她可以。
无所谓她可以什么——去爱,去高攀,去低嫁,去摒弃爱情追逐事业,还是去肆无忌惮跟个怀春的少女一样去追寻所谓爱情,去在大街上狂奔,无所谓。
因为什么她都不可以。她没钱没能力没权力没能力想别人诉说:她可以。没法让别人闭嘴。无论是在乎她的还是不在乎她的。
崔莺叹一口气,从贾西平身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目露凶光的主贵。
这种鸡毛蒜皮,没有任何价值的低级生活事物成了嘈杂的背景音,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思嘉的脑袋,心想,既然她不可以,她的幸福她自己说的不算,只有男人可以,那么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幸福的男人,这件事情,究竟要怎么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