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外突然响起连续两声车鸣,击中了崔莺有些涣散的注意力。
她像是有所预料地往外看去。门帘之外,一个年轻男人从车身跋扈的车上下来,冲超市门口走来。透过门帘的形象略微有些变形,门帘上有些地方在灯光照耀下一闪一闪的。
崔莺的嘴角缓缓上扬——心里发出哦,哦的声音。
众望所归的男主角登场了。
她心里的声音带着不含恶意的戏谑。
崔莺敢打赌,之前的她,如果看到这个张生自主主张跑到众人面前,显示他的存在,她一定会勃然大怒,一巴掌就要拍醒张生的脑袋然后再指着他的鼻子问他: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疯了!
现在,她在心里感慨:怎么疯了?到底有什么不可以的?什么都可以。
这件事情,没有比张生出现在这儿的更好的解法了。张生的出现不是救世主降临,不是英雄救美,那也是一套陈旧的叙事方式。他的出现,换一种理解,是恰如其分。
他应该的。
他就应该站在这里,解决这件由他而起的事情。她确实是无能为力啊,既然所有人都觉得男人那么重要,就让男人去解决好了啊,去证明她的幸福就好了啊。她只是顺势而为。在别人的题目里,还是用别人的解法吧。庸人自扰最是不必要。
她低头对思嘉笑着低声说:“他挺能装的是不是?”
思嘉的眼睛瞪的又圆又亮,眼里满是惊喜和期待,她和崔莺对视了一眼,咧嘴笑了。
崔莺也笑了,她又抬头看向张生,不得不承认,他今天比以往更像回事。
她向来知道张生能装,梁昊突然在思嘉的生日出现那晚,他就很能装。但现在,崔莺才意识到她对张生的认知还是浅薄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面无表情地掀开超市透明的门帘,在安静的围观下,同样无声地四处打量一圈,没有开口说话。
崔莺撇了撇嘴,抱起手臂继续观察。他摒弃了白色短袖和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色衬衫,质地柔软,像是亚麻布料,下身是一条淡棕色的休闲裤,浑身上下没有logo,和他平时极其简约的穿衣风格是统一的,但又有些微的不同——拉夫劳伦?更正式?难以概括,但沉默高挑的拉夫劳伦男孩是会在社区超市中引人侧目。这不必怀疑。人是环境气质的总和,他带来了一些新鲜、沉默、柔和但又尖锐崭新的气氛。唬住了人。
崔莺心想,他应该是有所预料。她看着张生,在对视的一瞬间她捕捉到他眼角眉尾露的一丝怯——他瞪了她一下,就像在虚张声势,见到她笑盈盈的目光才惊诧一下,然后又迅速进入了情景。
他熟稔地将柜台上的思嘉从崔莺手里接了过去,思嘉就像找到了倚仗一样,委屈地趴在张生肩头。
呦呦。她女儿也是个演员。崔莺又乐了。
张生用手掌轻轻拍着思嘉的后背,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样。他没有理会愣在一旁的主贵,后者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说过话。崔莺看着主贵的样子,有些无聊地想,就这样?张生解决的会不会太简单了?他有这么有说服力吗?这时崔莺才意识到,张生真的是个富二代,即便他只是个养子。
不错。够用就行。崔莺突然耷拉下眉眼,撇着嘴角,拍一把张生的肩膀,手滑了下去。“你怎么才来!”语气里满是抱怨与可怜,然后将额头埋在他的肩头,鼻息和衣物摩擦的狭小空间里,崔莺忍不住笑。
有意思。顶天立地一个人就能扛起全部,强悍到无人敢惹,那也有意思,但她现在做不到,未来应该可以的吧?但那也只是她的选择之一。她的形象可以是多变的,怎么样都是她。她需要施展出怎样的面孔,她就将其调取出来。
只要她知道:她可以。
张生在崔莺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用一种承诺的语气说:“我来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崔莺也是第一次听到,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活动了一番五官后抬起头,委屈地望着男人,尽职地扮演着小女人的模样,结果发现,张生不像是在演戏。他完全沉浸了。崔莺在他眼里看到了自责,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费了很大的劲才没让自己吐槽出声。
主贵从两人身后绕到前方——为了看清张生的模样。
当张生真的出现,她发现她没有立场和胆量去追问任何问题,气氛变了,不是她能撒泼打滚的场合了。她心里有一条沉默的教条:女人只能和女人耍无赖,和男人,不行。
而且,这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好像蛮有钱的。她在心里暗忖:这个崔莺真是精明,只找有钱的,不肯受一点苦,二婚更甚,找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看这模样,25估计都不到吧,她还、还——主贵在心里想了一圈——还怪会享受的。
那就看这男的愿意骗她到什么时候吧。
张生没有理会主贵的打量,他搂着崔莺,径直转向贾西平,用很庄重的口吻说:“伯母您好,我是张生,本应主动拜访叨扰,现在在这样的场合和您见面,实在抱歉。”
崔莺侧目看向张生,嘴巴缓缓张开,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面色紧绷欲言又止的贾西平,心里一跳,又把嘴巴闭上了。
行吧,谁惹的祸让谁去填。现在这关过了就行。
贾西平胸膛迅速地起伏了几下,拿出柜台角落里的抹布,开始擦桌子。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机械,嘴里吐出的声音也很僵硬,“各位,今天提早关店,家里事让各位看笑话了,明天大家可以来找我领一提鸡蛋,慢走不送。”
人群稀稀拉拉状似刚刚结束购物离开了超市,其中夹杂着主贵,她被人推着离开了超市。
超市突然之间寂静下来,贾西平一把将毛巾扔在桌上,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她拎起小包挎在肩上径直绕过前台,路过崔莺时,冷冷一句,回家。
崔莺还没反应过来,张生就已经抱着孩子飞了出去。
他拦住贾西平,思嘉咬起了指头,眼睛在张生和贾西平之前转来转去。身后,崔莺两手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走近,嘴角带着兴味的微笑。
她又成了一个旁观者。
她看见张生弯腰低头跟贾西平讲话认错。说实话,她没见过张生这副样子,谦卑又渺小,收敛了所有张扬的部分,他好像变成另一个样子。或者说,人在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时,可以变成任何样子。这每种样子,不会因为弯腰而卑微,怯懦。崔莺看着张生强压着慌张的嘴角,脑门的虚汗,诚恳的眼神,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欣赏。
就是这一刻,崔莺意识到,她和张生之间,比爱情更平淡,但比爱情更长久的东西涌现了。她和他,即便没有了多巴胺支撑的激情,他们依旧可以靠更深刻也更宽阔的东西产生链接。他们可以是互相欣赏的朋友。
崔莺微笑着在凉爽的秋风里看着前方的两人,夜色昏暗,灯光忽明忽暗,他们说的话还是没有被她仔细捕捉,她心情轻松又愉悦,关注着自己的感受与发现。她觉得当下的一切,真不错。
而贾西平听到张生对她低声下气说着他和崔莺是彼此真心的话等等,她打心底里觉得可笑。她根本就不信,不是不信男人的话,这无关乎男女,她女儿的下半辈子,怎么能仅凭几句承诺就交付?承诺是什么东西?连契约都不是。
他说什么,都像是在火上浇油。贾西平打算骑车回家,可这男孩径直将她带到汽车旁,说:“阿姨,我送您。”
贾西平冷笑一声,“不麻烦你了,我明早还要骑车上班。”
“那我明早送您。”
贾西平皱起眉,过了一会儿看着张生,“你能送我几天?三天,还是五天?还是再长一点,一个月?”
张生愣了一下:“我能送您多久就送您多久。等我不在这边了,我可以把车留下来,您会开车吗?不会开车的话,我可以帮您雇个司机。”语气极尽诚恳。
张生感觉自己的后背快要湿透了。他没想着去向那女人求助,他余光里能看到她几乎是看好戏的神情。
贾西平听到张生的话不由正眼瞧了他一下,对方一直伸着手不让开,她看到还没走远,频频回头的主贵,哼了一声拉开门把手上了车。
两个人同时笑了,是张生和思嘉,他们对视一眼,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时贾西平突然停了动作,她惊讶地看到车后座上的儿童座椅,说不出一句话。
张生立刻跑到对面,打开门,用很殷切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您坐这边吧。”
贾西平嘭的一声关上门去对面上车。
张生又回到对侧,把思嘉放到座椅上,离开时看到思嘉笑嘻嘻的脸颊,不由捏了下她的脸蛋。
关上门,回头看到崔莺似笑非笑的表情,张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无奈说:“笑够了没?”
崔莺抿唇笑着摇头。
张生推她上了副驾。
一路无言。车上除了崔莺和思嘉母女俩,没有一个可以轻松。临到家门口,贾西平抱着思嘉先进了门,张生则拖住崔莺,小声恳求道:“帮我说点好话!”
院子里传来贾西平的吼声:“快点进来!”
崔莺耸一下肩膀,在张生嘴巴上亲了一下,留下怔愣不知所措的张生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