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上,崔莺对正在上车的张生冷冷开口:“你坐后排。”
张生一挑眉,从这句话中听出几分颐指气使和强硬,他弯了嘴角,下车去了后排。就在昨晚他坐的位置。
崔莺双手紧握方向盘,紧盯前方车况,思绪则在另一个国度,道德与欲望的交织处。
你这个毫无廉耻的女人。
崔莺发出愤怒的讥笑。廉耻?这种东西梁昊有吗?他和别的女人在酒店寻欢作乐时,想起过她吗?你的丈夫已经出轨了,你的爱情和婚姻,已经因为一个男人彻底崩塌,你还在为谁固守那可怜见的贞操和德行?
她完全清楚,后座男孩对她的“兴趣”,无论是赤裸的欲望,亦或是戏耍还是其它,他眼里闪着的,毫不纯粹也毫不避讳的精光,她完全能够瞧得出来。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乳鸽一样的女人,尽管她的形象可能看起来如此。而她对他——崔莺咬牙,愤愤看向后视镜里充满蛊惑意味的一双眼。那男孩一动不动盯着她瞧。是他引她入此境。他真是个魔鬼,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昨天还在别的女孩身上,今天就可以来诱惑她,男的都是这样吗?
可她就没有一点错吗?
她呼吸急促。丈夫和情妇的细节在妻子的脑海中一笔一笔复现,调动着仇恨助长的欲望,崔莺晃晃脑子,凌乱的画面中央变成男孩随着吞咽上下滑动的喉结。崔莺忽然觉得人被压抑的欲望,好可怕。此刻的她是她吗?她的道德已经滑坡至无可拯救的地步,即使她什么都还没做。
不,你上了车。你知道可能发生什么。
一个红灯,崔莺猛地刹车,张生没有捆绑安全带,身子向前一冲,他扶着前排驾驶座靠背起身,颇有些幸灾乐祸:“慢点,慢点。”
她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他试图激起她更多的波澜,看着女人汗湿的后背和因为汗湿而发亮的腕骨,他抓住驾驶座颈托,向前一探:“别让我死在你手上啊。”
崔莺面上毫无波澜,后背的神经却像在燃烧。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而后座这个顽劣不堪的男孩儿却试图让一切崩溃。她屏息试图隔绝身后影响。
这条路已到尽头,转弯,直走还是调转方向,得有个决断。
“去哪?”崔莺面无表情低声问。但她知道她的肌肉,包裹着细小的神经的组织,在颤抖。
“西山花园。”
一座居所的集体名称,承载着潮热的温度,空间变得沉闷又拥挤。两人互望着,直到红灯结束,崔莺收回眼神,发动汽车,汇入右侧更加稀疏僻静的车流。
张生垂在大腿旁拳头小心翼翼攥紧。近乎紧张的兴奋,他从没体验过,仿佛蓄意引诱家庭教师从书桌来到床边。而他是那个无恶不赦的坏学生。她会批评自己吗?
同时他得意极了,这古板严谨的女人不是对他没有意思,她堪堪就要被戳破的表皮之下,是欲求不满的渴望。他眼神下移,落在女人脖颈上,被汗水沁湿的纤细发丝弯弯绕绕黏在女人脖颈上。
而发丝中央,落了一只小小的虫。
他直腰靠近前排,盯着其中一缕发丝看了一会儿。“我帮你。”他说。
崔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触上自己脖子,是两个指尖,微微提起自己颈间的肉。
崔莺倏地直腰,皱眉望着张生惊叫,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不要动我!”
呵,反应好大,仿佛他罪不可恕,可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张生扬起一个笑,随之扬起的,还有两只手,他嚣张地举手往后座一靠,并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真正受到惊吓的女人。
崔莺肩膀抖动几下,平息下来。腰背没有落在椅座上。你可真够清高的。她在心里嘲弄。
“到了。”崔莺看着空无一人的地下车库里屏息无声的车辆,攥紧方向盘。
“嗯,谢谢你。我的手可以放下来了吗?Madam。”
崔莺没有理会男生,只是扭头严肃道:“我的东西,还给我。”然后她要回家,封闭的地下车库,完全陌生的环境,远离地上的世界,这里的空气都和上面的不一样,充满尘土和汽油的味道,浑浊肮脏。
“当然。”
张生拿起纸袋弓身往前递,崔莺也回身去接纸袋,两人逐渐靠近,张生却在崔莺将将摸到纸袋时向上一举,像是猛地拽掉一层布帘,他无声望着女人。无声的压迫。
他看到她脸上惊讶和疑惑一闪而过,继而是躁动之下的隐忍与渴求,像是往他心口注入一泵药剂,他表面镇定,垂落的手掌却不断痉挛。
他从未这样过,他大可以扑上去,他接受到了讯号,尽管这讯号自我遮掩,可它是那样强烈,可他不敢,他居然不敢,在如此真实的迷茫与渴求面前,他畏惧了,他产生一种巨大的惶恐,此刻的他,居然好像是在拯救一个女人,如果是他先动作,那么一切结束,他只能接受她的裁决,直觉中他不愿那样。他知道他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可莫名地,一种明亮的温暖裹住了他躁动的欲望。他平静下来,他是个世人眼中之作风败坏之人,可他此刻一无所有,褪去枷锁和禁忌,他变得渺小,他紧俏的眉梢缓缓落下,十指交叉掌心相贴的手势像是祈祷,他变成了一个怀揣着希望的孩子。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崔莺看着他已然颠覆的神色,心灵不由一阵颤动,她向他的靠近仿佛不再是向下的堕落,而是一种必然的归宿。
他的表情仿佛在对她说:你可以。求你。求你。
为什么不可以呢?有什么东西彻底消失,崔莺双手撑着皮座,发出急促的吱吖声,两个颤抖的躯体靠近——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怂恿崔莺向前俯身的潮涌瞬间消失,像是从梦中惊醒,崔莺惊魂未定回到座位,手腕被人拽住,崔莺颤抖着一把甩开,她掏出手机,看到了【妈妈】。
崔莺像是个孩子,在母亲面前她就是个孩子,委屈和哀伤和一种濒临犯罪被人发现的羞耻满溢胸口,梁昊出轨的事情,她要离婚的事情,她还没有和母亲说,一阵酸楚从鼻端涌到眼底,崔莺打开车门,接通电话,开口时的嗓音和语调一如多年前,还没有遇到梁昊的那个懵懂快乐的女孩。
“妈妈……嗯,我在家……嗯,等会儿去接小鹰……别,你们别过来,有时间我带着小鹰回去……梁昊——梁昊还是老样子,忙工作……嗯,没事,能有什么事……好,我会记得去拿……没,没,我没生病,你听错了……”
挂断电话,崔莺走到后排,打开车门,拿出掉在男孩身侧的检测报告,一言不发地离开。她的视线,没有在男孩身上停留。
良久,张生下了车回家。他在电梯里看到自己阴鸷的脸色。
这种错误,他绝不会再犯。他对自己说。这样的女人,他惹不起。他一边不齿自己刚刚摇尾乞怜的作态,一边忍不住回想,她和母亲打电话时的情态。欲望全然褪去,眉心蹙着,嘴角也可怜地向下撇,眼角似乎有泪,紧紧抱着手臂,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说出的话却粉饰太平……张生咬牙眯起眼,手掌攥紧——这种女人,这种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