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长沙发上的贾西平抬头目视前方冷冷说道。
楼梯上的崔莺弯唇一笑，拍拍思嘉的屁股说：“我伺候她洗漱，马上就下来。”
“我不用你伺候。”思嘉回头撅起嘴巴说，说完了嘴巴仍然保持着撅着的姿势。“我自己洗漱，我够得着！”
“好厉害。”崔莺用手指尖轻轻扣掉思嘉眼角因为泪水形成的白色痕迹，“去吧，把脸洗干净。”
思嘉犹豫地看着崔莺，然后小声地坚定道：“妈妈你小心点。你一定要和张生叔叔在一起！”她还竖起拳头给崔莺打气。
崔莺挑眉无声地笑。她和张生一定要在一起？那贾西平就是阻挠自由爱恋的相国夫人？
等到思嘉上了楼，崔莺扶着楼梯下楼，贾西平斜眼看到她身上那股散漫不伤心的姿态，心里的火苗不由更盛。
崔峰从厨房出来，见两人气氛不对劲，在围裙上擦擦手问道：“怎么了？刚才谁来了？”他看向门外，“我听见大门有响动。”
无人答话。
崔莺来到贾西平身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下时她摸了一把贾西平的脸蛋，“哎呀，不要绷着个脸啦。”
贾西平一巴掌拍开崔莺的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崔峰又从厨房里面出来，“我就出去看别人打一会围棋，你俩这是咋啦，小莺，你做了什么让你妈不开心了。”
崔莺抬头笑问崔峰，“粥没糊啊？”这话说的有那么一点冷嘲热讽的语气。
事分两头来说，就刚才在超市里发生的事情，贾西平也是被主贵发难的主角，可崔峰却只是在外面看别人下围棋，错过了全程，完全不必操心。她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替贾西平埋怨的意思。
崔峰露出疑惑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哈笑说，“不会糊的，我都定好时间的，看一局就回去，总是在家看球赛也不是个事，得出去活动活动。”
“太危险了，火没人看着万一出点事家里没有人怎么办。”
崔峰刚要认错道歉，贾西平就开口了，“行了，正说你的事情呢，你别打岔！”
崔莺撇撇嘴从善如流，“你说，我听着。”
“你给我认真点！”贾西平一挪屁股正对着崔莺，看见她两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一脸轻松惬意嘴角带笑的模样，就愈发上火。她是在挑衅吗？
“我很认真啊。”崔莺有点委屈。
非得带上苦大仇深的态度才是认真吗？她只是用旁观者的视角和态度来对待两人之间的谈话。超市里和外人的争执结束了，现在是她和贾西平之间的交锋。不，准确来说，是贾西平自己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贾西平有自己的事情要解决。如果贾西平不叫她下来谈话，她崔莺就要上楼洗个澡美美睡去了，今天需要她烦心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贾西平要操心她和张生之间的事，那是贾西平自己的事，而她只是帮贾西平解决困惑。
“你说吧，我听着。”
“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睡过了，你知道啊。”
贾西平翻了一个极尽扎实的白眼，无视还拿着汤勺就在自己身旁坐下的崔峰，睁开眼说：“我是说，你打算跟他走到哪一步？谈恋爱，还是正儿八经本着结婚去发展的？我说这个！”
“谁啊？”崔峰弱弱地问出一句。发生了什么？崔莺有男朋友了？但仍没有人理会他。
“走一步看一步，不预设过多。”崔莺诚恳道。
“你见过他父母了吗？”
崔莺有些想笑，眉毛却皱起来了。“没有。”
先不说张生有没有父母，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和张生的父母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话题一定要向结婚过渡？她不喜欢这种家长里短式的盘问，也不喜欢这种陈词滥调的道路假设。这让她感觉自己就是在走老路。尽管知道和母亲的认知有着天差地别，崔莺心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一股窒息。
“他家里什么条件，你搞清楚了吗？”
想起张生复杂的家庭背景，崔莺心里又有点烦躁，孤儿，富二代，改装汽车的？她都不知道改用哪个答案来告诉贾西平。她想替张生说点好话，但解释成本实在太高了。
“你明天自己问他，让他自己和你说吧，我有点累了，想上去睡觉。”崔莺站起来，看见贾西平板着的面容和头顶的白头发，心里忽然就软了，她走到她面前，捧着贾西平倔强的脸蛋摇晃，“哎呀不要生气了妈妈，快去敷面膜美容吧，眼角都要张细纹了。”
看着贾西平无动于衷的脸色，崔莺停了一下，然后说，“他对我挺好的。你见到他或许可以考验一番。”
“先吃饭先吃饭，这么晚回来不饿吗，先垫吧两口吧。”崔峰见状打起圆场。
崔莺轻轻抬起手拍了下贾西平的后背就转身上楼了，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半个拥抱。
他对我挺好的。走在台阶上，崔莺默念这句话。老实讲，她心里不好受，她不喜欢这句话，就像是将幸福的定义权交予他人之手。但她终究是向贾西平示弱了。如果她还不能让别人信服：她崔莺自己就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那她愿意采取别的方法，让在乎她的人稍微放点心，而这也是放过自己，不然别人的问题最终都会变成她现阶段不愿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谁的坑谁来填吧。
崔峰给贾西平舀好了汤，拽着她的手腕将她牵到餐桌旁。“吃点东西。别想了。”
“杂粮粥，你爱喝。”见贾西平不动，崔峰笑了，“交朋友不是挺好一件事吗？你见过吗？靠谱不？”
贾西平憋着一股气终于吐了出来。她垂下头，语气颓唐，“特别小，看着就不靠谱。”
“老了就靠谱了？”
贾西平踢了崔峰一脚。
崔峰装模作样去揉膝盖，“她大了，你总管她做什么。”
贾西平先是对崔峰的话感到荒谬，然后是匪夷所思，“崔峰你也是个人才，你说你怎么就能这么不上心？我们娘俩刚才在超市跟演了一集电视剧似的，你这边愣是啥也不知道，下下围棋煮煮粥，你倒真是轻松啊？我不为她操心，到外面，谁替她操心啊？”贾西平点着桌子，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她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东西。
崔峰不触她的霉头，只管往贾西平的碗里夹菜。
她急促地吃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筷，擦去突然从眼里落下的泪水：“我也不想管她，我只是怕她受委。她什么也不告诉我，其实我，”贾西平的声音哽咽起来，“心里也委屈……”
张生回到酒店就迫不及待联系了陈宁。而陈宁最终决定将老家的房子进行售卖。她决定务实一些，老家的房子卖掉，然后拿来去做房产的投资，不必在A市，一个压力不大，环境优美宜居的城市即可。除了她和未婚夫一起购买的在A市的房子，她必须拥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不一定是她的“家”，但可能会是她的底气和真正的容身之所。
所以她决定把老家的房子出手。人去楼空，记忆终究会消散，无所谓牵挂。
张生听到电话里陈宁肯定的答复，心里的半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也只是半块。
“你不要糟蹋这个房子。”陈宁再次叮嘱。
“你放心，我会好好使用它，祝你新婚愉快。”张生发自内心恭喜。
对话过程中，他对陈宁的近况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他很开心，他能够亲眼见证一对新人因为爱情结合。他没有问陈宁她是不是因为爱情才选择结婚，他已经默认了——怎么会有人不是因为爱情才选择进入婚姻？张生的婚恋观像是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瓦解然后重塑。
“你呢？你不是A市人？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陈宁好奇。
张生虚虚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嘴角露出笑容，“……我也不是太清楚。但我喜欢的人家在这里。”
陈宁愣住，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有心了。”
挂了电话，张生开了瓶红酒牛饮了几杯。今天太刺激了，发生了太多事情。得亏他幸运，就那么巧的走到了崔莺家的超市附近。得亏他有那么一丝的先见之明，提前准备好了合适的衣服。可衣服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能不能过崔莺母亲那关，和衣服根本没有关系。他忘不了崔莺母亲打量他时的审视目光。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但很奇怪，他没有过度忧虑。张生栽倒在床上，脸颊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心想，这是那个女人给他的底气。他想起离别前崔莺在他嘴上主动亲的那下，手指抚上嘴唇，嘴角浮起甜蜜的微笑。
他一个人回味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崔莺发了条微信，【可以视频吗？】
崔莺正在洗漱，看到贾西平生闷气她心里有点低落，她需要一点能调动她情绪的刺激，于是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过去。
崔莺看到张生像是喝醉了一般趴在床上，手机就竖在脸前，酒店的灯光衬的他眼神潋滟。她盯了好一会儿。
张生也看了她好一会儿，“你现在越来越色了，和我一样。”然后像个痴汉一般亲了镜头一口。他听到崔莺的笑声，开心说道：“今天我太开心了，我觉得我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崔莺在脸上涂面乳，看一眼镜头，好奇笑道：“什么滋味。”
他本是嘻嘻哈哈撒娇调笑，听到这个问题不由思考起来，然后他突然敛了笑容，被自己脑子里的答案惊了一跳，他从床上弹起来，看着崔莺缓慢轻声道：
“就是想和别人有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