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西平看了张生一眼,眼里的惊讶很快收回,她关上铁门面无表情往外走去,没有丝毫理会张生的意思。还妈妈,谁是他妈妈!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张生看准丈母娘这幅模样,抿一下嘴巴没有说话连忙跟上。
贾西平听着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不停,登时转头,疾言厉色道:“跟着我干嘛!”死皮膏药一样,脸皮厚的很!平时肯定就是这么对崔莺的,崔莺哪里能抵御这无赖!
张生在贾西平面前丝毫没有在崔莺面前的嚣张模样,像是遇了水的炮仗。他虚虚看一眼贾西平:“您去哪里?我陪您。”
贾西平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张生,这一身行头一看就不简单,他的模样、气质,样样都离平凡的标准相去甚远。她心里本能地觉得这男孩,不靠谱,不可靠,不安全。崔莺要是还有点理智,就该离这人远点。纯纯祸害。等他变成真正的男人那一刻,也就是他抛下崔莺的预兆。
贾西平看向张生的眼神,不免带上厌烦:“大可不必,你不必要讨好我,我当不起。”
张生被那眼神打击的有些受伤,他低头轻声细语又断断续续地说:“阿姨,我没别的意思……”什么没有别的意思,张生一皱眉,突然抬起头,看着贾西平,带着些怨气地急切道:“我是认真的!请您相信我!”
四周无声,太阳逐渐上移,将空气中稀薄的雾气蒸发,贾西平严肃的面容愈发清晰。她没有说话,凌厉地盯着张生。张生没有错开眼——仿佛他先躲避就说明他的话不过狗屁——近乎怒火的光芒在他眼里燃烧,和咬紧的腮帮一起,向贾西平宣告:他不会妥协,赶是赶不走的。
口不择言,张生在心里想,这分明是一场谈判,他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底牌,他除了认真,其他真是一无所有。
在普遍意义上,他完全不是一个可靠的择婿人选,尤其崔莺三十岁了,还结过一次婚。他理解崔莺母亲的顾虑。但对方就不能理解他的渴求吗?他后半辈子的主要矛盾恐怕就是一件事了——让崔莺无法离开他。当然这些毫无保留和掩饰的狂言无需告知对方,所以退一步,对方难道不能理解一下她女儿的需求吗——至少当下,崔莺是需要他的。
贾西平挪开了眼神,冷哼一声,“那你发誓,说你对我女儿是认真的。”她的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仿佛她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笑话。
张生沉默地盯着贾西平。
“不敢?”
“我当然可以发誓,但我也不想让您看轻我说口的话。”
贾西平猛地将视线扫向张生,瞪了她一回儿,才继续往前走。
张生跟在她身后,见她没再开口阻拦,才敢搓着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贾西平的目的地是水塔往南走的几家早餐铺。一路上张生想发问打破沉默,贾西平却没有回应,搞得张生心里七上八下,心知过了第一关才是接受考验的开始。
到了早餐店,老板忙中抽空冲贾西平一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倒是你来买早餐。”说完她在贾西平身后的高个子男人身上多看了几秒。“谁啊?”她低声偷笑着问贾西平。
贾西平皮笑肉不笑,不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油条包子馄饨都来点,粥的话,咸甜都要。”
老板撇了撇嘴不再追问餐食的份数,然后手脚麻利打包,对面贾西平刚一抬手,张生就麻溜赶了上来,“我来我来。”弯腰接过了东西,又掏出手机扫二维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贾西平没吭声,和老板打个招呼就转身离开。张生亦步亦趋拎着几个塑料袋跟在身后。
等到了家门口,贾西平开了锁,在张生殷切的目光中转头对他冷淡道:“进来吃个早饭吧。”
张生心下大喜,但脸上也不敢有任何浮夸表情,只得点头忙道:“好的、好的。”他把早餐拿在一个手上,又将提前准备好,放在石墩后的礼品用另一只手拎了起来。他两手被沾满,满头大汗,姿态狼狈,张生心里觉得自己蛮傻气的,就像电视剧里第一次登门摆放丈母娘的女婿,而他似乎对此角色也适应的不错。
他在心里抽空得意了一秒钟——他的女人可没有半分指引,全凭他一人过关斩将,想到此,不由恨的牙痒痒!
经过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张生立刻收起表情和遐思,谨慎地观察起室内。这里简直就是崔莺那个小房子的放大版——虽然装修风格毫无相似之处,整洁有序的程度也完全不同,但它们都散发着相同气味的氛围。张生垂下眼,放下东西,换上贾西平拿给他的拖鞋。
“谢谢阿姨。”他低声道。
崔峰从楼梯上出现,见到贾西平先喊一声老婆,紧跟着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大小伙子,不由讶异道:“这位是?”
贾西平拿过几袋子早餐,边走边说:“你问崔莺吧。”语气冷淡。
崔峰隔着一层秋衣,挠了挠肚脐眼,突然笑了起来。“哎呀怎么突然过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吃早饭了吗,我去买点,来不及做了。”
楼下的张生瞧着一脸惺忪笑容宽和的崔峰,不由笑了笑,但他没打算这会就揭露身份——就是崔峰发给他的照片,让他侥幸得知了崔莺的去向,也是崔莺父亲的鼓励,才让他立刻动身。这就是缘。他和崔莺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张生想起崔峰那句:追女人就要不要脸。对,不要脸。除了认真,他还有不要脸。
“你起这么早就是去买早饭了?”崔峰走到餐桌旁,拿起一个煎包就要往嘴里送,被贾西平一巴掌打了下来:“刷牙先!”
崔峰吐了下舌头,转向张生笑问道:“怎么称呼?”
“张生,弓长张,生活的生,叫我张生就行,叔叔。”
崔峰嘴巴一张,然后不可思议笑了起来,“张生?”他拍拍贾西平胳膊,“老婆你听见没,这小伙子叫张生,哈哈,跟小莺多有缘分!”
崔峰心想,崔莺的前夫叫梁昊,三心二意背信弃义,那才是真张生!眼前这个张生却是王实甫笔下经过修正,憨傻蠢直的好张生。崔峰察人好观相,讲究眼缘与磁场。他看这男孩耳清目明,眼神清澈坚定,鼻梁高挺,是很有精气神的长相,不由心生好感。
贾西平则是觑向崔峰,“什么缘分?”
崔峰哈哈一声,“没文化真可怕!崔莺莺和张生可是元人笔下一对冲破封建礼教束缚的鹣鲽情侣!”
贾西平咬着后槽牙听完崔峰的话,真是想抽他,故意说她听不懂的词儿就算了,强调封建礼教束缚是什么意思?讽刺她封建愚昧阻挡两人相爱?
“小生,”崔峰没注意到贾西平的脸色,乐呵呵冲张生招手,“快来吃点东西。”
贾西平冲崔峰吼道:“去洗脸刷牙!”
“好好好,大清早的不要动肝火,对身体不好。”崔峰应和着,还示意张生别拘谨,张生点点头,用余光瞧着贾西平的眼色缓缓落了座。
贾西平在餐桌中间放下碗盘,发出噔楞一声响,“粗茶淡饭,招待不周,你随意吃点。”
张生眉毛一挑——他三十八万元拍卖来又转赠崔峰的青瓷碗,此刻正盛放着一袋子水煎包和两根油条。张生心里静了一会儿,而后突然闪上两个词:物尽其用,相得益彰——
再没有比着更好的去处和用途了!他心里不由大快,像是涌上一泵肾上腺素,他倏地起身,像在自己家一样,在贾西平惊诧的眼神中,顾自到厨房洗手,拿来餐具和碗盘,摆放在餐桌前,对贾西平柔和笑道:
“阿姨您坐,我给您盛汤。我现在还不会做饭,但从今天开始,我就精进厨艺。我看家里应该也是叔叔做饭,以后我也如此,绝不会让崔莺下厨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