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来到玄关处,视线扫过上的礼品盒,化妆品,燕窝蜂胶之类的保养品,还有一个盒子,包装上没有字体,很精致,但看不出来是什么。
有心了,肯定是老早就准备起来了。
崔莺绕过沙发来到餐桌前,坐下时顺手把睡衣纽扣给调整了过来。她看得出他眼里的调笑,但是接下来的对话需要稍微正式那么一点,至少不能让他脑子里全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正好你们两个都在,我就一起说了,”崔莺在脑海中想象着她说话时的腔调。“我不打算结婚。”
她的语气很平和。她希望贾西平听到这句话时,不会以为她是个叛逆的初中生,在跟家长叫嚣:我讨厌上学,我不打算上学了,请你们知悉;也希望这句话听在张生耳朵里不是:我没那么爱你。
张生的眼神剑一般扫向崔莺,腮帮子被咬得鼓了起来。
崔莺看向张生,皱紧了眉——干嘛?装的像是才知道一样。和她接触这么久,难道她带给他的自我发现不足以让他懵懵懂懂洞悉这一点吗?
搞得像是她辜负他一样。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嫌弃,但立马温和下来,包含着一股带着宠溺的安抚。她以此警告他:你不要闹。
谁让他看起来如此受伤,崔莺想。
张生看着崔莺没有说话,对她这幅样子又爱又恨。他不会反驳她,他直觉里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他和她不会结婚。
可真的听到这句话,他接受不了了,轰的一声,从头到脚每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无力,酸软,心跳如擂鼓声在空乏的胸腔里回响。这是一种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反应。
以前他不明白电视剧的结尾总是男女主角相伴携手走进殿堂,现在他懂了。尽管俗套,但令人安心。
依托婚姻带来的盟约关系以及顺势带来有关繁衍和生育的想象,无论是心理层面还是生理层面,都叫人感到满足和安全。这几乎成为一种摇铃反应,人们懒得思考眼下的幸福之外,充满危险和变动的现实。
婚姻的浪漫化演绎,简直就是致幻剂。他就曾对婚姻嗤之以鼻,自认为看透了婚姻的真相。
但是,但是,张生在心里发出呐喊:在相爱的前提下,婚姻不好吗?婚姻的确能铸造一堵延展到未来的墙啊。多么有安全感的保障。
可他不会拥有婚姻了,一个和她长长久久的方法。他得缓一会儿,那个女人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去吧。反正她不会和我结婚。
贾西平看到张生的模样,觉得真是好笑。不过是年轻人的沉浸式的自我表演,他们总喜欢夸大感受某件事情的重要性。这么想张生的时候她意识到,似乎她也是如此,而她在乎的是崔莺的幸福。
于是她开口了:“不要把话说那么死,跟小孩子一样。不过不结也是可以的,我和你爸赚的钱就是给你用的。”
贾西平反应的很快:对于崔莺结婚这件事,她当下在意的事情,是张生不符合她心目中适合崔莺的丈夫形象。
何止是崔莺?他看起来就不像会老实进入婚姻的人。他还没玩够呢。现在崔莺说她不打算结婚,她暂时可以放心了。
崔莺看着贾西平板正的面孔,心里有些毛躁。贾西平的话让她不太舒服。
从事实层面来说,贾西平和崔峰的钱是会留给她,但她为什么要当着张生的面直接说出来?她自觉自己在张生面前的形象是颇有些清高的。前两句以不开头的祈使句更是让她烦躁。
“结或者不结,我希望你都能尊重我的意见。”
她确保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或傲慢的意味,但她还是回避了贾西平的眼睛,因为她害怕在其中看到受伤的神情。
崔莺了解贾西平的为人——外刚内柔,把自己看的很重。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随自己而去,但在她在意的事情上,就飞扬跋扈起来了。而没能为崔莺的第一次婚姻把关一直是贾西平心里的一个坎。
贾西平嘴巴缓慢地张开,不可思议地看着崔莺。她只是在为她好啊。如果她可以像她爹一样什么都不管心里不装事,她也宁愿什么都不管,可她做不到啊!崔莺是她的女儿,她不管谁管?
“你先走吧,”贾西平突然扭头看向张生,语气急促冷漠,“谢谢你的早餐,但接下来没你的事情了。”
张生的手指动了一下,听了这话只是抬眼看向崔莺,瞳仁漆黑充满怨怼。显然他还沉浸在他不能和崔莺结婚的打击中,清醒过来就听到贾西平赶他走。
他无视了贾西平的话,这是不怎么礼貌的事情,可他执拗的神态竟让贾西平没有开口催促,一同等待着崔莺的回应。贾西平觉得这段感情不会有善终,所以此刻看张生也颇有些可怜。
“你先走。”崔莺蹙眉对张生低声说了一句,见他没什么动静,放下解了半天都没解开的塑料袋,瞪他一眼,“先走啊——晚上,记得去我和你说的地方。”
张生终于站了起来,按着藤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崔莺瞧见他牙齿咬的很紧,面部线条绷的很紧实,一对眼珠子已经生气而显得更加明亮,鬼一样盯着她看。崔莺绷着脸没再说话。她不是已经哄他了吗?
张生也瞪着崔莺,用眼神和情态传达足够的愤懑之后才转身离开。他甚至没有和贾西平打招呼。崔莺差点笑出来。
崔峰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见张生要走,放下碗起来迎接。张生对他没耍脾气,和他走到玄关换了鞋子出门:“叔叔别送了,到这儿就行。”
“没事,我和你聊两句。”崔峰拍了一下张生的肩膀,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崔莺妈妈说话你别介意,她不是针对你,她其实是气崔莺,她刀子嘴豆腐心也爱操心,别看她有时候显得很包容,但大事她必须要自己拿主意,她是很有主见的人,在这点上,其实我不如她!”
“我理解的,叔叔。”
听着崔峰徐徐的嗓音,张生心里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谈话的场合、对象和内容,很家常,很有生活,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种饱含人情味儿的温暖。贾西平对他的不友好,其实那也很温暖。
他有些后悔刚才对贾西平维持礼貌——但谁叫她非得棒打鸳鸯!崔莺和他在一块儿快不快乐,有没有变化,她看不出来吗?
“你不用担心,崔莺最终会让她妈妈接受你的。”看着张生的表情崔峰扬起嘴角背着手往前走,“崔莺是很有能耐的,哎呀,我有时候都分不清小莺更像我还是更像西平!”崔峰洋洋得意,“她像西平有主见也像我很洒脱——我这么夸自己女儿是不是有点厚脸皮了!”崔峰大声笑了起来。
“她就是很有能耐。”张生在后面撅着嘴有些委屈地小声附和。把他搞成这样,除了她还能有谁……啊啊啊!这女人可真坏,真坏!真坏!!
“你和崔莺在一起多久了?”崔峰突然转头问道,吓了张生一跳。
“小半年了吧。”张生摸摸鼻子。其实根本没有。但他不敢说,生怕崔峰低估了他和崔莺的感情。
“嗷——这样啊。”崔峰看着张生缓缓地点头。那不就是在崔莺离婚之前?“回头来家里吃饭,我做饭的水平很不错,你从小在A市长大?”
“是。”
“那你是吃的惯我们这儿的口味的。”崔峰对张生说话的语气很亲近。
他喜欢这个男孩儿,他讲话很清爽,为人有真性情。至于他什么时候和崔莺相识相知相恋,与崔峰而言,不重要。
维护一个本不该自己知道的秘密是一种放手的尊重与信任。而他也懒得管其余的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啊!再退一步,就算如此又如何,人是无法忍受孤独与寂寞的,相比去信教或者在压抑中枯死,他多么庆幸崔莺能够反抗斗争!
“成,叔叔,您好哪口,下回我给您带点过来。”
“不喝不喝,我不抽烟不喝酒,我的爱好很修身的,你也要向学习我啊,年轻人,”崔峰笑看着张生,眼神闪烁着一种令张生并不反感的笑意,尽管后者并不明白在这个关头崔峰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克制带来的幸福未必不如放纵,哈哈!”
屋内两个女人相对无言。
崔莺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起身帮贾西平把盛粥的袋子放进碗里。她和贾西平很少吵架,小时候她顺从听话是一方面,她们总是以文明克制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或者逃避问题则是另一方面。
母女关系的答题纸上没有显眼的污渍,于是答题者都想保持这个完美记录——说到底,她们互相关爱,不愿让对方受伤。可这未尝健康。
她和张生的相处充满了争吵和误会,但她现在回想一番,这种磕碰之后再修补的模式反倒让人爽极了,两个人较劲是因为在看到对方的同时也都在乎自我,而他们谁都没把这段关系当作脆弱易碎的瓷器。这究竟源自什么?崔莺迅速思考着。尊重?不,是信任。好的感情实践真是令人受益匪浅。
崔莺轻促地笑了一声,把盛了粥的碗放在贾西平面前。“他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贾西平发出不屑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和他结婚。”
“他好我就和他结婚,不好我就不和他结婚?那遇到更好的怎么办,把他踹了?”
贾西平像是被冤枉了一样,“我可没有这么说!”
“那你觉得我应该和谁结婚?”崔莺没有重读任何一个词,只是平静地说。
贾西平看着崔莺,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能帮她的答案。她找不回强势的底气,也找不回曾经以旁观的视角目睹崔莺找一个年轻男孩解闷的心态,她脑海中闪过许多崔莺离婚时她去A市时两人同居的画面,觉得当下的气氛都是她固执己见造成的。
可一个母亲要如何才能不设身处地为孩子着想?
“适合你的。”贾西平回答道。
“这个描述太模糊了,你在回避问题。”尽管两人都避免处于强势的一方,但此刻崔莺显然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你可以说的具体一点,怎样的,才是适合我的。”
贾西平脑中闪过一连串婚恋市场上基于年龄身高外貌家境职业婚姻状况而展开的描述,但她不愿意说出来。
说出来她就是对崔莺待价而沽。年过四十离异有孩子有资产,精明能干攻于算计,但看起来憨厚老实,这就是市场上崔莺能对标到的基本画像,左不过如此——丛林战场就是如此残酷,谁都不是青涩莽撞的傻子了——贾西平想想就不忿,就心痛,不用费脑子就知道对方图崔莺什么,她的女儿那么好,可没人图的好,他们只图她的样貌,图她的高学历但没工作,还会嫌弃她带着孩子。她说不出来,说出来就好像连她也是这么看待崔莺的,这叫她怎么能说出口?
“你可以找一个能照顾你的,也能照顾小鹰的。”她垂眼缓缓说着。
“好,先假设我需要一个能够照顾我的男人,张生不合适吗?他年轻,身强体壮,肯定在我之后死,而且他不缺钱,人家不图我的钱,我还可以图他的。”崔莺笑了起来,“你说对不对?”
“你不和人家结婚,那也不能是你的。”
“不结婚就不是我的,和我算的那么清,那我等会儿就把他踹了!”崔莺笑着说,她拉着椅子往贾西平身边坐,语气变成一种轻柔的抱怨,“可是妈,你怎么总是这么小看我呢?”她的语气撒娇一般,可怜极了,她知道贾西平一定受不了这个。“归根结底,您不信任我。”
贾西平看向崔莺,眼睛有些红,肩膀一垮认输一般说道:“怎么会呢崔莺,妈怎么会瞧不起你呢,你和他谈吧,你就和他好吧,他要是敢辜负你,我让你爸去杀了他!”
崔莺大笑起来。
母女俩又交心说了会话,崔莺把怎么认识张生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贾西平,信息这么一补齐,张生这个人在贾西平脑海中的形象就真实、立体起来了。尤其听到他开车撞人是为了帮崔莺的时候,她反应很激烈,指责崔莺为什么什么都不跟家里说,心里又嘀咕着:这家伙行事好乖张,但…人品似乎是可以过关的。
崔莺说的口干舌燥,“我去给思嘉洗个漱回来吃饭!”“去吧去吧。”
崔莺抱住贾西平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一溜烟就跑到了楼上,一把抱起双手还蹲在原地,把头卡在两个栏杆之间的思嘉,往洗手间走去,“看够了没?怎么样,没吵架吧?”
思嘉抱住崔莺的脖子没有说话。
洗手台很大,崔莺干脆把思嘉放在了洗手台上。思嘉的睡衣是一套秋衣秋裤,鹅黄色的,很有弹性,均匀地覆在肉墩墩的四肢上,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天线宝宝。崔莺笑了笑,在思嘉鼓鼓的肚皮和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思嘉低头看着崔莺的动作,等后者抬起头陡然耷拉起嘴巴:“姥姥不喜欢张生。”
崔莺挑一下双眉,“对,但是她的意见被我驳回了。”
“啥意思。”
“她的意见不重要。”崔莺回头看一眼门外,见没人,才转头对思嘉说。“我喜欢才重要。”
思嘉啊了一声,是三声的语调,“……姥姥不会伤心吗?”
“那是另一回事了,我会哄她的。”
“耶!”
崔莺大笑,“开心了?”
思嘉抬起胳膊抖着腿仿佛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崔莺抱着手臂笑看着她人来疯,等劲头过了,才以很轻松的语气对思嘉说:“以后我们俩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小鹰,你要有能给自己拿主意的能力。如果我说的话,是主观上为你好,但客观上让你感到疲惫、拖累的话——”她盯着思嘉,“你得冷酷起来,想办法让我尊重你。”
看着思嘉困惑的表情,崔莺笑着一把抱起她,“哈哈,你还小!走,下楼陪姥姥吃饭,她还是有点伤心,你多亲亲她奥小鹰!”
“使命必达!”思嘉抬手严肃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