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离开崔莺家里是时七点不到半，他顺着小路往前走，两旁是归属于各自人家的扁长扁长的菜地。这里几乎没有人家在家门口的地里种植花卉。
走了没多久，张生停了下来，他不想回酒店，崔莺不想和他结婚他哪里都不想去。
他身体很疲乏，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空白，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崔莺的微信。
xx街xx号，从名称上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张生经过水塔又经过广场然后来到了宽阔的马路上，然后打了一辆车，直奔崔莺交代他的目的地。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本地中年人，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扭头好奇地看着张生，说：“到了。”
很久没人来这样的地方了，这种曲高和寡的地方与此处并不相融，这里的人们，尤其是年轻人，都在思考更加务实的事情，只不过务实的方向不同而已。年轻人喜欢在周五下班后去看一场电影，然后去商业化的街区，找一家西餐厅，拍照打卡吃饭，这就让他们很幸福了。这个艺术园区，只有在起初刚刚落地时，繁华过一阵，没过多久，他很少再接来这边的客人了，凋零自然成为顺应市场规律的事情。
“再往里过不去，你过了桥自己往里走吧。”
“好的，谢谢。”张生下意识回答。然后他发现和崔莺的接触确实让他在一些很表层的事情上，变得更有教养了。与其说他变得有教养，不如说让他有了讲礼貌的习惯。
出租车停靠在一座拱桥对面，拱桥背后是一片荒芜的平地，其上长了几排不高的砖红色小楼。
索性今天是个晴天，清晨的阳光洒在地面和楼体的迎光面，显得此处一片疏阔。张生下车观察四周，发现这里应当是一片抛弃的艺术园区。
地图上显示浮标和目的地仍有一段距离。缓缓踏上拱桥，张生不急不缓地眺望远方，略微发凉的空气从鼻腔蔓延到胸口，目之所及是一条蜿蜒的河道，水质浑浊，但不影响周围的意境。
一只鸟乍然从树梢飞起，然后是一片鸟群，拖出几根线条然后不见。
张生深呼吸几口，发现心情有所好转。他把双手揣进兜里，心想，这一切就像崔莺那个女人算好了的，她似乎知道他会去找贾西平，然后铩羽而归，知道她会惹他不开心，沮丧失落，也知道今天天气晴朗，会使得这一片的天空蓝的沁人心脾，叫人心胸开阔。
张生不大情愿地笑了一下，然后顺着拱桥往园区里面走。约莫走过几个街口，一直到这园区南北纵向上的最深处，一栋超出这片园区平均海拔的建筑出现在张生面前。
这是一栋教堂。
教堂便是这样的建筑，即使不信教，站在它的面前，也会知道这是一群信徒的归属地。这座教堂的建造从外观上来看，并不繁复细致，风格上是中西合璧，透出一股按照草图潦草完工的消费主义气息，让人疑心这座教堂建在此处浪费了它的价值。
但时间的冷落和无人光顾让它尽洗铅华，散发出一种没有活力而有神性的沉默气质。
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张生走了进去，空气中有很陈旧的味道，但不算难闻。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声音敲在心头，让他不由自主放轻脚步，不过他在心里否认自己这种行为是出于对主的虔诚，而是出于尊重与敬畏。主虽不是他的主，但是别人的主。聪明的人拥有的多了，就开始学会敬畏。
尽管崔莺不愿与他结婚，但张生扪心自问，他拥有的，已经超出他可以心安理得享受的程度。
他静悄悄地，使自己像是本就存在于这教堂的一个东西，踱步到靠近主坛的位置，在第一排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不愿惊扰这个地方，也没有掸灰尘，就那么轻轻地坐了下去。
张生没有再想什么，他盯着前方立柱上的浮雕，静静地发呆。这地方天然有让人宁静下来的魔力。
没过一会儿，他有些困了，这几天他都没怎么好好睡过，这会儿倦意上来，他干脆在椅子上躺了下来。
他不觉得这是种不尊重，他顺应自然本能，使得自己身体状况向好发展的行为，不会招致主的不满。被教徒深刻信仰着的上帝，一定在天堂仁慈地凝视着他。
张生很快就睡了过去，嘴角带着微笑。
他希望他一睁眼就能看到崔莺，但也希望她能吃完早饭先去楼上补会儿觉，毕竟她刚下楼时看起来并没有睡醒。
“起来了。”贾西平推搡着思嘉的肩膀，“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思嘉悠悠转醒，揉揉眼睛被贾西平抱起来，穿上衣服准备下楼。
路过崔莺房间时，贾西平探头进去，看到崔莺正对镜描眉化妆，她正用一根眉笔修整自己的眉形。纤细的笔头离开眉尾时，轻快而飞扬，崔莺笑了起来，很满意自己的技巧。
门口的思嘉跟着翘起嘴角，贾西平却是撇了撇嘴翻个白眼。
思嘉松开贾西平的手，来到崔莺身边笑嘻嘻地盯着她，埋在她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你好香啊妈妈！”
崔莺拍拍思嘉的屁股蛋，去描另一边的眉：“对啊。”
“你在唱什么啊？上次就唱的这个。”思嘉听到崔莺又在哼歌，还是那个曲调。
崔莺转头看向思嘉，点一下她额头，“说了你长大就会知道的！”
思嘉也不纠结，抬手鼓捣桌上化妆品，“那你给我化妆，妈妈，这是啥啊，亮晶晶的。”
“你为什么要化？”崔莺笑嘻嘻说，“我不给你化，你给我一个你要化妆的理由。”
贾西平进来了，上下看看崔莺，打断母女俩的对话：“你晚上出去？”
崔莺点点头。
“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家！”
崔莺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伸手去捞贾西平的胳膊，贾西平哼了一声后退躲开了，崔莺一塌腰一把捞住贾西平把她往身前带，“妈！”她笑着撒娇，“你当我高中生呢，还给门禁时间！我多没没面子啊！”
贾西平心里享受崔莺对她的亲昵，但仍绷着脸说：“…最迟九点半。”低头看到崔莺已经擦了薄薄一层粉底的秀色脸庞，她心里愈发气恼。
“回家回家，十点可以吗，我亲爱的妈妈。”
贾西平瞪着崔莺，抱起思嘉离开房间：“敢夜不归宿我打断你的腿！”
张生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崔莺坐在自己脑袋后面，正笑盈盈低头望着他看。
园区早就断电，只有窗外朦胧的光线透过窗户映射进来。她美的像是油画中的人。
脑袋将醒未醒，心脏开始发热，剧烈地震颤，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心跳流到四肢各处，嗡嗡地振跳着。这一瞬间，张生眼中涌上泪水，他无法解释其中的缘由。
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嗤笑，他向上看，看到崔莺正一只手撑着上半身，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既有嘲笑又有爱意的笑容。
他很难形容这表情——居然真的可以有饱含爱意的笑容。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爱意，毫不保留，一点不藏。曾经混沌不安的东西在此刻变得清晰、确定，可委屈和失落也破土而出，和幸福一道，在他胸口横冲乱撞。他难受的要死，像从这种状态挣脱又无法割舍。
紧接着他看到她弯下腰，眼皮垂落，半阖着眼，在他眼皮上轻轻吻了一下。她落下来的瞬间，他顷刻闭上眼，为她的降落扫清障碍。然后她又再他嘴巴上吻了一下，依旧是轻轻的，湿湿的。
他一连睡了将近十个小时，现在更晕乎了，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一切仅凭本能行事。
他转身爬了起来，跪在长凳上向崔莺靠近，双手捧着她的脸，缓缓凑了过去，他不是要亲她，此刻他绝不亲她，他心中有种神圣的圣洁感，他闭上眼，用鼻子和心灵，去嗅她，感受她，去迎合和摩擦她鼻子还有脸颊周围那团温热的空气。她化了淡妆，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他轻轻地呼进自己的肺里，但就是不碰着她，绝不碰她。
两层稀薄的空气互相挤压。
克制而激烈。张生快醉了一样，呼吸越来越乱，扶着崔莺肩膀的手越来越紧，崔莺也很享受此刻的状态，她觉得很舒服，也很新奇，她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可他突然歪过头去嗅她的耳后，这靠近一下子让崔莺受不了，她遭受到痒意而溢出笑声。
张生猛地松开手直起腰背，像是溺水的人浮上水面大口呼吸，他手抚上胸口，“你干嘛出声，”然后他不断摇头，“我快受不了了我要爆炸了！”
崔莺刚想说什么，就被张生打断，他失神地望着崔莺，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会不会亵渎神灵？”
但崔莺听懂了，她问：“你信教吗？”
张生痴痴望着崔莺，缓缓摇头。
“那就好办了，我也不信。不知不信无所谓不敬——”话没说完，张生的舌头就伸了进来。
他跪在长凳上，比她高出很多，他低着头去亲吻崔莺的身体姿态完全是他掌控着她，他的两只手紧紧包裹着她的脖颈，不停地摩挲甚至是揉搓着，他能感到她血管之中的脉搏，这令他无比痴迷，他的动作狂乱起来。
可当他从她的上方看向她的眼睛时，他完全地堕入了。
一股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能够给人以宁静与满足的感觉从里到外的包裹了他，他像是得到净化，陡然从欲望中清醒过来，张生松开她的嘴巴，一把抱住崔莺，以一种卯榫结构相契合的方式去调整抱姿，以求没有一丝空隙。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久久不能言语。
崔莺用手掌扭捏着张生的后颈，无声地安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