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年轻,很容易硬,你知道的…”
张生盘腿坐在长凳上,垂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抬头看一眼崔莺,脸颊因为克制呼吸而涨的通红。
崔莺抱起双膝,侧脸贴着膝盖骨:“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张生抬头,幽幽地盯着崔莺,嘴角要翘又被他压住,他用食指缠绕着卫衣下摆的绳索,低下头慢慢说:“你这个色女。”
“哈,你这个淫魔。”
张生倏地抬头,不可思议瞪着崔莺。这句话戳到他不愿提及的肮脏的过往,他的自尊心受到大大的损伤。
崔莺本意并不是为了提那一茬,没想到会惹得张生反应如此剧烈,她的小男朋友真是敏感,可她现在心情美妙,觉得他真是异常可爱,也不介意哄他一哄。
“你还是介意。”
崔莺鼻子哼出笑声,“你别污蔑我啊,真正介意的人可不是我。”
张生听了这样的话,心里也没有好受到哪去,她介不介意他都不舒服,所以如果他“清清白白”的多好。
崔莺看着他可怜的神色,认真起来:“我都说了我不介意,那时候你姓甚名谁我都不知道,我管得着吗?你当初乱来就是乱来,纵欲无度就是纵欲无度,我能接受现在的你可不意味着把你这些过往当做优点接受了,一个人就是带着他的过往来的,那我就是接受了你这个人,你说怎么办?既然你这么在意这点,你去找在意这一点的人过吧。”崔莺抱着双臂的手臂紧绷起来,非常沉静地盯着他——
“还是你非得要让我说,我是一个不道德的人?就算你做过为部分人所不齿的事情,我也照样喜欢你?但我不想这么说,尽管我的确希望自己在不涉及公共领域的范围内自由一点,但我还是不要那样说,那样的话我就好像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和想法,随意就被别人的看法带上帽子了。我接受不接受你,都不影响我是怎样的人,我就是接受了,就是这么简单。而我也知道你内心深处的担忧。”
张生眼里闪烁着疑惑和期待。崔莺冷静道:“你怕你的信任背书受到影响,你怕在我心里,我会觉得你本质上是有劣根性的人。”
张生的瞳孔骤然放大,她说出了他无法总结成话语的声音。
“我自己有眼睛,我会去感受。如果你很在意自己的贞操,你介意我的贞操吗?”
“你、你别这么严肃啊,那怎么会一样呢,那怎么会一样呢……”张生从长凳上下来,跪坐在崔莺面前的空地上,把她的小腿扯下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脑袋侧过来,贴着她的胸口。
“我真是说不过你……”张生的声音透过崔莺的衣服变得沉闷。
崔莺看着他头顶的旋,心想那是自然,这是她的才能和武器。她还在想张生说的“那怎么会一样呢”,这的确不一样,她使用了诡辩的技巧转移话题。贞操,虽然本质是性/器官使用次数,但在具体的性别语境下,怎会是一样的?贞操,可从来都不是为男人发明的词,这背后暗藏的社会议题与结构性困境,简直就像月球的暗面。
他张生作为一个男人居然在意起贞操起来,搞得像是她不在意就落后了一样。真是可笑。还是那句话,她要刻在心里——她是谁绝不能透过别人的眼睛。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张生抬起头,这时候他脖颈的弧度正和崔莺的胸脯相契合,他很满意这个动作的亲密度,这让他感到一丝丝慰藉。
“你说。”崔莺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语气平静下来。
在和张生的交流中,最让人感到顺心的就是地方就是他会主动暴露、并且解决自己的不安,如果他解决不了,就让能解决的人来解决——他肯示弱,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能力,几乎不会有人把这视之为能力,包括曾经的她。而他也能听懂她说的话,认可她的思想,这说明他们能够互相接纳,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啊!
“如果有一个男人和我一模一样,性格脾性外貌全都一样,但他之前……正常和人交往,不会像我那样……”张生殷切地看着崔莺,但他的表情里又有些嚣张和怒气,“你会选他还是选我?”
崔莺简直要被他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蠢笑了,太多漏洞可以吐槽了。他真是傻得要死,但也傻得可爱。她自顾笑了一会儿,在张生快要没耐心之前才解答他的疑惑。
“这件事情我最后一次和你讨论!”崔莺低头在他鼻子上竖起食指,“首先,不存在一个和你经历不同而和你在其他方面的人,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你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完。”
“那我录下来吧。”张生咕哝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你说的这种毫无可能的事情存在,那个男人顶多从表面上来看和你是相似的,你们内在的为人和脾性绝对不一样,如果他没有做过你曾做过的那些事情,想必他一定会更‘健康’,我指的是思想和性格上——我知道你没病,你不要打断我啦!而这样一个人,可能就是你父亲的小儿子,不是养子,没有过在街头流浪的生活,你可能会很羡慕他——”
“这次我必须要打断你,我不会,我不会羡慕他。”张生的声音很严肃。
虽然他曾经有很愤世嫉俗的一面,但当他听到崔莺的这个描述,下意识就在心里断定他不会羡慕那个男人。他不会羡慕任何人,就像他不曾嫉妒张庭树,不嫉妒他的出身也不嫉妒他的财富,尽管他厌恶他,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当然他不会说这是处于一种高尚的品德。
崔莺俏皮地笑了一下,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对张生的欣赏。“好你不会,我继续说。我绝不会喜欢他。”
崔莺看到张生露出的沾沾自喜的表情不由笑了。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你们俩同时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上谁,还是都会喜欢——哈哈逗你的,但我现在爱上了你。”崔莺被张生迅速变化的表情逗乐了,两手挤着他的表情不让他眉飞色舞,“所以我知道我不可能爱上他,这不是什么浪漫宣言,别傻笑了。我这么和你说吧,张生,是药三分毒,你能理解吗?”她缓缓道:“或许我也不是个正常人。”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自怜。
张生皱起眉,看着崔莺亮闪闪带着笑意的眼睛,思考了一番后说:“你的确不是正常人!”他哈哈笑了起来。是药三分毒,他开始思考这句话,他是药还是毒?他是药。
“但我没可病!不需要你来救我,我只是举个例子。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崔莺拍了一下张生的脸蛋。
张生从下方瞪着崔莺,勒紧了抱着她的胳膊:“我要打断你,我要你说你爱我。”他居然不是她的药。他不是她的救赎。但她是他的。
“我爱你。”崔莺还了一只手在他的脸蛋上又拍了一下。“你以为我到现在不敢说?你是不是太小瞧我?”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崔莺了,她不会再吝啬于忠诚地对待自己,也不会吝啬于用语言取悦自己和他人,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能够担负起语言背后所承载的力量了。过去那个畏畏缩缩渴望感情但拒绝表达的崔莺,已经被迭代了,现在处于她身体里的,是一个她能掌握的崔莺,意即一个能被她掌握的世界。尽管她还在摇摇欲坠地艰难前行。
不就是爱吗?说到底不也就是爱吗?现代语境下太多的讨论污名化了爱,也神圣化了爱,可它的确是一件重要的事。如果关于某个问题的讨论从古自今存在,那么有关它的讨论一定有其存在之必要,一定关乎人性本身。
还有一条颠扑不破的原理则是:答案、视角与主义,永远比问题多。每个人都有关于爱情的理解,但谁的意见都不重要。她崔莺只看自己的内心,她承认,她就是认为爱很重要,这没什么可耻的?
她不能到了现在,还要违心地宣扬,大字报那样高呼:爱于已经觉醒的女人而言,不重要;强大的女人不屑于爱情,也不能耽于爱情。那一点都不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崔莺真算不上合格的大女人——她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事业呢,遑论有成。哈哈,她在心里嘲弄自己。
“我爱你,崔莺爱张生,如何?”崔莺以一种介于真诚和不耐的语气重复道。
张生怒起嘴巴,很高傲地说:“再说像假的了,我又没逼你,你继续吧。”
“……我的确不如你年轻了,你不要再打断我了,让我想想——”
“是药三分毒。”张生不怎么客气地说。
“对,我不需要你来拯救,在爱这一门实践里,我自夸一下,我拿到了不错的分数。你不是我的解药,我觉得我靠自己最终也能走出来。与其说你是我的药,不是说你是我的老师,学生,朋友,亦师亦友,这种关系难道不好吗?我也不是你的药,我觉得你最终也可以走出来。别老药不药的了,这个词很黏腻。”
张生冷冷地盯着崔莺,眼神里有着浓浓的怨气,“我可没你那么厉害,我就非得遇到你不可。”
“我不和你争辩这个,你是个男人,学会爱一个女人是逆流而上,这很轻易成为你的优点闪光点,我可就不一样了。”崔莺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挖苦和自嘲,“不过——”她笑了起来,“老天安排我们见面确实是你我之幸事。”
“可你还是不愿与我结婚。”张生叹一口气,松开崔莺,双手撑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崔莺。
崔莺面无表情看着张生,语气变得严肃,语气无异于施压:“可我爱你。”
“好吧…好吧……”张生仰头看向穹顶。他还是什么都不懂,但是他信她胜过信自己。
崔莺看他这幅颓丧的模样心里有点烦躁,想要哄他可又觉得已经哄的够多了。这时张生突然从地上起来,坐到崔莺身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虽然你不跟我结婚,但我会把我的卡,所有卡,全都给你,我要交给你保管。”他抬起头,盯着崔莺,“你要不要?”他的表情仿佛崔莺不要她就完了一样。
“要啊,为什么不要,你给我我就要,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张生挑起一边眉毛,仔细观察她调皮生动的表情,眼神和语气中一半认真一半戏谑,哼,他就知道。但是没关系,他不急于一时让她一下子全部接纳他的财产,毕竟他拿在手里会惶恐,她当然也会,他可以循序渐进着来。
“你肯要我就很开心了。”他重新把头放回崔莺的肩膀上。“不过——”他右手伸到崔莺的腰上,狠狠地拧了一下,“不结婚的是你,我的钱也全都给你,怎么拿了好处的都是你!”
“不结婚你就不给我了?”
张生冷漠道,“让你不会说话!要不是东西在酒店,我直接就把卡甩你脸上!”
“好啊,我的卡也全甩你脸上。”
张生抬头狐疑地望着崔莺,“你给我干嘛?就你那仨瓜俩枣的钱,我不要,你好好留着。”
崔莺看了张生一会儿,嘴角露出令张生心里冷飕飕的笑容,“我不愿结婚,你不愿拿我的钱,咱俩不是平了?”
张生看着崔莺,莫名觉得她不是太开心,但没弄清楚是哪里惹了她,只觉得谈话又一次被她引导,并且引向了她想要的结果——两边配平。他哑口无言。
崔莺不再瞧张生,也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双膝坐着。张生纳罕着推搡崔莺肩膀,崔莺不理会他,表情冷淡的很,张生低下头瞧她,看到她冷漠的唇线还有下拉的嘴角时,突然嘴角勾了起,一把抱住了崔莺的肩膀,让她侧坐在自己怀里。
他好享受这一时刻,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耍脾气的年轻女孩儿,跟今早她没睡醒眯着眼下楼梯一样。他心中不由自主产生一股股爱怜之情。他抱着她感受了一会儿才低头问崔莺:“生气了?”声音轻柔又甜蜜。
崔莺惊醒过来,后背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发现自己此刻正窝在张生怀里,这样的姿势显得她小家碧玉极了。她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你打老公干嘛?!”张生捂着脸惊讶不已。刚才的柔情蜜意全都没了!
崔莺蹙眉盯着张生,突然无语地笑了。他倒是也有一个传统典型的男人癖好,软玉温玉娇妻在怀。虽则和一般的男人相去甚远,但也有一般男人的共性。不过好在他年轻漂亮。
崔莺忍着笑,嗔视着他,柔声抱怨说:“谁叫你不会说话。”
张生看着她这幅样子,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觑着她观察又思索。她怎么了?如此小情蜜意的模样,叫他心里毛毛的。他脑子快速转动着:“我说什么了?”
崔莺不出声,转过头不看还张生只留下一个生气的后脑勺。她现在有点演上头了,嘴巴故作矫情地往下撇着。
张生回顾了一番刚才的对谈,咂摸出一点味道,晃着崔莺的肩膀笑说:“就因为我说你赚的三瓜俩枣?”
崔莺不说话。
张生大笑起来,“那可不就是吗!”他挑衅着崔莺,又豪情万丈起来,“老公赚的多不就好了!”
崔莺转头看着他弯腰笑个不停的模样,没了表演的心情,她站起来往教堂大门走,被张生一把拽住扽了回来。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我要不是被我爹带回家我现在还在外面捡垃圾呢,还得靠你养我呢……”
张生虽然自损着宽慰崔莺,但他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落寞。也就是他被收养了,假如他没有进入张家,他不可能有收到教育的机会,也不可能平地起高楼,大概率会依靠体力劳动换取生存成本。那种情况下,他不可能遇到崔莺,就算遇到,也不可能和她有好的结局。
崔莺由着他的力道被拉回去,脑袋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和扑通扑通的心跳,眯起眼睛思索起来。或许是时候该回去了,回到A市去。既然感情问题已经处理干净,她是时候赶紧奔赴新的课堂与战场。这个家伙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说出她就赚个仨瓜俩枣的话,是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
没有人不渴慕强者。他当下不介意,但她不能赌他永远不介意。连赌这种想法都不能存在。一个没有事业的人,最终的出路就是依傍他人生活。这可是她走过的老路,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她绝不可能再踏上老路。她有她的抱负。一个停止斗争的人马上就会涣散生命力,紧接着就是在权力关系中失衡,哪怕是在爱情中。
贾西平在沙发上看电视以此等待崔莺回家,她像是等着纠崔莺的错,频频望向钟表。八点三十七分的时候,铁门响了,没过一会儿,崔莺走了进来。贾西平狐疑地盯着崔莺。
崔莺弯腰脱鞋子的时候好笑道。“早回来了还不开心?”
贾西平想问她去干什么了,但没问出口,她担心这问题触及隐私。她起身来到崔莺身边,说话的姿态有些别扭:“咳,不管如何……要保护好自己。”
“你说的对,”崔莺认真看向贾西平,“我完全赞同,我会保护好自己。但妈,我现在也拥有自我疗愈的能力了,你相信我吗?”
贾西平看着崔莺,她好像总在问她:相信我吗?为什么不信我?
她的女儿已经是个母亲了,她依旧那样美丽,青春的印记好像以另一种形式留存在她的脸上,这让她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和年龄不符的天真气质。可她的经历却充满伤疤,理想的色彩与现实的锋芒在她身上融洽地和谐在一起。贾西平心里产生一阵难言的感慨,她庆幸她的女儿能够在经历一次婚姻后洞悉世故,但她更庆幸她能天真未泯避免陷入庸俗。这是一种奢侈又清高的能力。但也会让她的路更难走。
“我相信,当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