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崔莺就带着思嘉回了A市。
贾西平心里很不舍得,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在她们临走的那一天晚上偷偷地在房间里哭了一场。第二天醒来,又是如常。在看到张生开着车来接崔莺母女时,露出了故作掩饰的冷淡表情。
但这样的表情终归是和昨天的多加干预不同,本质上,它和崔峰充满欣喜的微笑没有区别——退到了战场之外,尽职尽责当好一个操心场上情况的热心观众。但那副幽怨不满的样子总让崔莺在好笑之余有点心酸。哪有不为场上战士喝彩的啦啦队呢?
张生听崔莺说要即刻返程回A市,毛遂自荐表示要开车自驾带她们回家。这是他的一次越界尝试:如果崔莺同意了,那就说明她不再介意让他出现在她父母面前,履行属于丈夫角色的义务。
崔莺毫无异色地表示:如果思嘉愿意的话,当然可以,我回家问问她,不过你不要高兴地太早,她现在挺喜欢坐高铁的。
结果思嘉听了这事后,眼珠子在崔莺和贾西平之间来回转了转之后立刻答应下来,表现得异常兴奋,全然不顾一旁贾西平不太好看的神色。
思嘉只是很期待一家三口自驾出游的场面——电视里不是常有那样的景象吗?爸爸开车,妈妈坐在驾驶座,小孩坐在后座,一家人喜笑颜开,车子里洋溢着轻松愉悦的氛围。
以前她觉得崔莺一个人开车来接她上下学,和朋友们都不一样,这让她感觉自己的母亲酷极了,自己也酷极了。但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她发现她没有办法不渴望。
思嘉沉浸在“一家三口”结伴出行的想象中不可自拔。她甚至想到了之后张生叔叔来接她上下学的场景。这应该不算对妈妈的“背叛”吧?
崔家大门口,一辆越野车占据了两条街道之间的空地,显得颇为嚣张。
“这些东西,回家就放到冰箱里,平时下饭配着吃。”贾西平将一个硬纸袋塞进后备箱,旁边的张生想要帮忙,贾西平看也不看躲过了他的双手,自顾将袋子放进后备箱里面的空隙中。
张生直起腰,双手插在腰两侧,看向崔莺耸肩无奈笑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这硬纸袋子正是昨天他放在玄关上几箱礼品中的其中一个的包装。
贾西平拆开了,并且试图以这种方式别别扭扭表示她的认可。他的丈母娘确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张生心想,而且他恍惚间觉得,现下发生的一切似乎表明,他在睡梦中期待的婚礼已经举行过了,那些庄重的誓言变成了现在进行时,而现在是回门的最后一天。不受待见的丑女婿要带着老婆孩子喜气洋洋回城了!
“好呢妈妈,我们会好好吃的。”崔莺挽着贾西平的胳膊笑说。
贾西平哼了一声,“到家给我发消息。”然后又嘟囔抱怨起来,“高铁多方便,两三个小时就到了,非得自驾,坐一整天累的要死。”
张生摸了摸鼻子不敢说什么,崔峰笑呵呵出来打圆场,“出了省就是xx水库,你们可以在那里逗留几天,顺道玩一玩儿,思嘉长这么大,是不是还没怎么去旅过游呢!”他弯下腰笑看着思嘉。
“昂!”思嘉语气颇为不忿。
贾西平瞪了思嘉一眼,思嘉立刻抱着她的大腿死皮赖脸撒娇,“哎呀哎呀,姥姥我好爱你啊,小鹰我好爱你啊!”
贾西平低头看了思嘉一会儿,把她抱了起来,又把嘴巴伸向思嘉的耳朵,嘀嘀咕咕说些很亲密的话。思嘉边听边往贾西平脸上亲吻,小鸟儿啄树一般。贾西平双眼泛起红,看着思嘉的可爱模样就像看到了崔莺的小时候,她不愿让崔莺看见自己落泪,于是转过身去装作不愿让其他人打扰的模样。
思嘉撇着嘴抹去贾西平脸上的泪,“姥姥别哭,你哭了小鹰也想哭,小鹰舍不得姥姥。”
贾西平呵了一声,撇向思嘉,“人家要带你走,你可是跑的可快呢!”
思嘉抱住贾西平的脖子,拖长嗓子可怜巴巴喊一声:“姥姥——”
“行了行了,”贾西平吸吸鼻子,“该走了,不然得走夜路了。小鹰,你给我盯好了,要是张生敢欺负你妈,你就给我打电话,听到没有。”
“嗯嗯!我保证完成任务!姥姥我和你说,我妈昨天晚上也偷偷掉眼泪来着,我问她咋了,她说舍不得你和姥爷。”说着说着思嘉有些想哭,她心疼崔莺,又舍不得姥姥和姥爷。
“真的?”贾西平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闪着光。
“昂。”
“切,”贾西平笑了一声,“还算她有点良心。”
思嘉坐在儿童座椅上跟着车载音响造出的音浪晃动身体。她的快活模样中和了离别的哀愁——本来崔莺扶着额头一直望向窗外,现在她也跟着晃起来了。
张生透过后视镜看一眼两人,侧过上半身,在安全带拉扯的最大限度内,咧着嘴在崔莺耳边说:“我觉得你妈接受我了。”
崔莺摇着下巴和脖子,小臂跟着上半身小幅度地摆动着,惬意自在极了。她抿着唇心想,贾西平不过是心疼她自己的女儿,为自己的女儿让步,怎么就变成接受张生了。这时一阵激情的鼓点袭来,崔莺摇晃的幅度大了起来,她抽空点点头,“是的吧,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你长得这么讨喜,没有家长会不喜欢你的,最终拿下我妈就是迟早的事,你看我爸就挺喜欢你的。”
张生的屁股回到座位,他看一眼窗外开阔的风景,喜滋滋跟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莺扭头看着窗外无声笑了。
而后排的思嘉表面上在唱歌,实际上一直在观察着前排两个大人的动静。她看到他们时而相视而笑,时而怒目嗔视,可等妈妈拍张生叔叔一巴掌,两人就又都笑起来,没过一会儿,两人的左手与右手就牵到了一起,十指紧握交缠,其中亲密的力度让她感到幸福又安定。
思嘉又一次想哭了,不过这次是开心的哭泣,她感觉这些泪水在冲刷以往她不曾在崔莺面前暴露的担忧惊惶恐惧,以及对崔莺的心疼,太多太多复杂的感受了,都在随着这些眼泪被甩在身后。车轮滚滚向前,正通往明亮温暖的未来。
崔莺和张生被身后的啜泣声吓得往后看,思嘉突然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哭出了声,捂着脸不断摇头:“你们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张生在临近的服务区停了车,崔莺抱着思嘉下了车,搂在怀里忧心不已,“怎么了小鹰?怎么突然哭了,身体不舒服晕车了?
思嘉哼唧着在崔莺身上挣扎,不想让崔莺抱的样子。崔莺有些疑惑,顺势将她放在地上,看她想要干什么。
思嘉一落地立刻拉起崔莺的手,另一只手拉起张生的手,然后把两只大手交叠在一起。
“拉手!你们快拉手…”她急促地双脚点地,眼泪从眼角一颗一颗地落下。
崔莺心里像塌陷了一块儿,酸楚感瞬间蔓延开来。她扭过头擦去眼泪,不想在思嘉面前展现出脆弱的一面。
张生看看崔莺,在她脖子后面摸了摸,而后笑着牵起崔莺的手,在思嘉的面前变成十指紧扣。
“思嘉,你看,我们握的很紧。回到家后叔叔会去买一对戒指,一颗戴在你妈妈手上,一颗戴在叔叔手上,戒指与心脏相连,这样我们的心就永远连在一起了。我也给思嘉买一只戴上,这样就变成我们三个人共同的戒指了。”他尝试着猜测思嘉的想法来安慰她。
思嘉垂眼看着地面,张生和崔莺都拿不准她的想法,直到她低声说:“我不要,你们俩戴,你们俩要永远在一起……”她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抬头望向崔莺,眼里盛满泪水,“妈妈…为什么人在幸福的时候会感到难过呢?”说话间正好一颗泪珠从她脸颊划过。
崔莺咬着牙忍受着心里并不平静的痛苦过去,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如常,“因为我的宝贝曾经有过不幸福——”而那些不幸曾经是她的疏忽。往日不可追,之后的日子她会尽全力让思嘉获得幸福,她要成为她可靠的大树。
“我没有!你胡说!我一直很幸福!”思嘉的声音有些尖锐。
“好好好,思嘉一直很幸福,跟在妈妈身边的小鹰最幸福……”崔莺用空着的手将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以后小鹰只会越来越幸福。”
思嘉搂着崔莺的脖子用力点点头。“妈妈也是……”
半个小时后,思嘉仰头在张生怀里睡得不省人事。小孩子哭完必睡,张庭沐小时候也这样。张生无奈又柔和地把思嘉往上颠了颠,好让她在他怀里躺的更舒服,在思嘉情绪趋向稳定的间隙,崔莺的胳膊已到极限,在酸软无力之间将思嘉交给了张生。
考虑到思嘉的身体还有心理状况,两人临时决定在前方的风景区住上一晚。张生抱着思嘉坐在后座,崔莺开车,音响关了,车里宁静无声。看着窗外渐落的橙黄色夕阳,再看一眼怀里的思嘉和崔莺的背影,张生心里一时感慨万千,他低头碰了碰正在熟睡的思嘉的头发,抬起头和崔莺在后视镜对上眼神,两人不由相视一笑。这笑容中带着些无奈,但却是幸福的无奈。
等到思嘉醒来,发现周围的景色已变成青山绿水时,开心地发出了尖叫。崔莺给她喂了点水,她便急忙下车撒泼地疯跑起来,像然忘记了刚才那场痛哭流涕。
不远处有营帐和炊烟,有许多游客在湖边烧烤露营,张生叫住思嘉,给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问她想不想露营,思嘉激动地点点头,“要!”
于是张生立刻去前方上坡处购买炊具和帐篷,等到思嘉疯跑一圈回来,见到的就是张生和崔莺两人正在携手搭建帐篷。
她开心地笑了,但是看到帐篷有两个时她歪头皱起眉头,她跑到崔莺身旁, 蹲下来小声道:“妈妈。”
“怎么了?”
“今天晚上你和谁一起睡啊?”
崔莺看着她笑了,“你想我和谁一起睡啊?”其实她有些拿不准思嘉的心理。
思嘉低头一根一根薅地上的草,“你不和张生叔叔一起睡吗?”
张生正用螺丝刀上帐篷骨架的螺丝,听了这话没有开心,而是感慨小孩子内心深处的敏感不安。
“我想你和张生睡一起。”思嘉低头对着崔莺嘟囔。
崔莺拍拍手脱掉毛线手套,将思嘉圈进怀里,“我当然想和张生叔叔睡在一起,可是现在我们是在景区,这里不是我们家,如果让思嘉一个人睡一间帐篷,坏人把你拐走了怎么办?你晚上一个人睡觉,不害怕吗?”
思嘉想了一下晚上一个人在帐篷里睡觉的场面,摇起头来,“害怕!”
“所以啊,妈妈要和小鹰一起睡。”
思嘉撅起嘴巴,“那好吧。”她指向河边,那里有人和狗在追逐嬉戏,“妈妈,我想去和狗狗玩。”
“好啊。”
思嘉跑到张生旁边,“张生叔叔我要去和狗狗玩,你抱我过去!”她眼睛睁的大大的,骄纵的语气中有一丝试探。
张生当即脱了手套,崔莺见状用水瓶浇水给他洗手,张生洗手时抬眼看了看崔莺,崔莺不知怎的,脸上一热回避了这个表情。
张生挑眉一笑,在外套上擦了擦手,一把抱起思嘉,他力气用的很大,一把将思嘉高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的脖子上,又牢牢固定着她。
高空中飘荡着思嘉的惊叫,回过神来思嘉揪着张生的头发开始大笑,她回过头对崔莺大喊:“妈妈你看,坐飞机!”
崔莺笑着叮嘱,“小心点,抓紧了。”
“跑起来,叔叔,跑起来!”思嘉已经顾不上崔莺了,全然沉浸在坐在大人肩头的刺激惊险中去,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崔莺看着夕阳下跑远的两人,掏出了手机,将幸福定格在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