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一直响,张生不耐接起。
“出来玩啊!”陈子龙的声音在酒吧里混杂不清。
“玩个屌。”张生摁着掌机盯着屏幕。
陈子龙看一眼手机,“你他妈吃炸药了?”他往外走,捂着听筒大声道,“麦嘉在这儿呢,昨天你俩不是走了,是不是玩挺好?今天见你不在还提起你。”
张生一皱眉,心烦意乱挂了电话,扔掉掌机,摊平躺在地上,茫然盯着屋顶。麦嘉这种人才是他应该引诱的对象。
在床上,本质上是以物易物,双方各有义务交付汗水,别谈什么情和爱,作为人本身的个性在性别本质面前,屁都不是,操演起来,一切归为大同。他为这种坦荡纯粹的关系骄傲。他能看出来,那女人,满脸贞洁又矛盾的女人,就是想跟他做。不过有贼心没贼胆。换个男的,她也OK,她想要的,不过是好好填补下她失落已久的身体,她根本不需要情爱。
……这不是正合你的标准吗?
张生一个打摆,倏地直立起身——对啊!她只是想找个男的来一场,还有比他更好的选择吗?还有吗?他恍惚笑出声。
……那我就给她睡一睡,有什么问题吗?有什么问题吗?张生脸上爆发出狂喜的表情。这他妈没有一点问题啊!只不过下一次,绝不能像今天一样,跟条狗一样,摇着尾巴祈求她。下一次,他要让她,他要让她……
又一通电话进来。
“舅舅,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打车吧小子。”
电话被迅速挂断。张生兴奋地在家里光脚乱走。
汇德小学门口,张庭沐眉毛耷拉下来,对着崔莺卖惨。
“阿姨,我舅舅让我打车回家。”
思嘉听了张庭沐的话两条眉毛竖起:“哇——张庭沐,你舅舅真是个坏蛋!我妈妈就从来不让我打车回家。”
“小、鹰。”崔莺用拐弯的语调提醒思嘉。
“奥。”思嘉嘴巴抿到一旁,用手指给嘴巴拉拉链。“我不说了。可是妈妈,我们不要让庭沐打车回家啦,我们让庭沐去我们家吧。”思嘉个小傻瓜笑得很甜。
张庭沐也笑看着崔莺。他喜欢思嘉,也喜欢思嘉妈妈。舅舅家的掌机和游戏也很好,但他更想去思嘉的家里看一看。那里是什么样呢?才能让思嘉每天都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永远都很开心。哪怕她的父母也在离婚。她的家里是不是有一个按键,能让她永远没有烦心事呢。他有时候会嫉妒思嘉,却忍不住靠近她。
可崔莺必定不能满足两个小孩,把孩子带去自己家算怎么个事儿呢。她担不了这个责。但她会把张庭沐送回家,这么小,自己打的,还是有些危险,孩子舅舅也是心大。
崔莺蹲下来,看着庭沐白皙的脸颊,这是个好看的孩子,五官泛着机灵劲,不怪小鹰喜欢他。
“庭沐,你舅舅家在哪里,阿姨送你回家,你不回家,你舅舅和你爸爸妈妈会担心你的。”崔莺讲话如沐春风。
“西山花园。”张庭沐撅起嘴巴遗憾道。
一旁思嘉沮丧地握上张庭沐的手,两个小孩垂头靠在一起。
“没事儿,小鹰。”张庭沐换了称呼,“我马上生日,到时候我带你去我家里玩。”
思嘉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快生日了吗庭沐!我也快了……”
崔莺恍惚看着两个小孩转眼笑嘻嘻谈论生日。怎么就这么巧呢。
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崔莺转头和庭沐交涉:“下次和你父母或者舅舅商量好了,来小鹰家里玩,阿姨也很期待。”
张庭沐礼貌答谢。嘴角弯起,用自己的运动鞋碰了碰思嘉的。
思嘉低头冲张庭沐“嘿嘿”地笑,不断地扭动身子。
两个一年级的萝卜头凑在一起,车上就安静不下来。崔莺在吵闹声中,将张庭沐送到西山花园门口,她的车辆登记后可以进入小区,不过她没进。崔莺让张庭沐到了家,给思嘉发一个信息。他们的电话手表是加了好友的。
七八分钟后,思嘉的电话手表响了起来,两个人兴奋地聊起天。
等待期间崔莺一直在担心遇到不该遇到的人,现下电话一接通,知道庭沐到了家,她迅速驶离西山花园门口。
周五下午,崔莺手机收到快递到货的消息,是她母亲贾西平寄过来的特产。贾西平不知道崔莺早已搬家,还是按照原来的地址寄送特产。
崔莺家乡靠山,每年一些时令季节,父母总会上山收购一批野货。往年都自己送过来,但是发现女婿并不太在意这些山里土坷垃后,也就不再亲自送过去了。送了不得在家里住几天看看女儿和孙女儿?住了不得在人家家里碍人眼?到头来都是让崔莺难做。算了。他们能看出来,梁昊,并不瞧得上他们家的情况。
婚后第四年,父母不再来A市小住,崔莺反而总是让父母寄送野货。
梁昊并不常回家,回家看到厨房地上堆放的带着泥土的山药野果时,总会用脚尖轻轻踢一下编织袋。“吃不完也是浪费,下次不要让爸妈送了。”
崔莺两手攥着编织袋往里提,尽量放在角落。并不想和梁昊解释太多:她这是在尽孝。吃完吃不完不重要,领了心意,就是尽孝。
虽然她没工作,但是并不能常回家,梁昊不在家,公婆工作忙住得远,思嘉只能她一个人带。往年父母来A市小住,正是思嘉小的时候,那段时间,父母在身边,她总能喘口气,撒个娇,露个怯。现在思嘉大了一点,但身边还是离不了人,她也不敢带思嘉回家,生怕思嘉说出点什么,引起父母怀疑。
她是幸运的。对她父母而言,她过得不顺心,才是最大的不孝。
这都犯不着和梁昊讲,她怕他反问她一句,“怎么,你过得不顺心吗?”
梁昊见她默不作声护着东西的模样,只觉得心烦,转身往外走。“搞得谁亏待你一样……”
她不回话,害怕思嘉听到,以为父母在吵架。
怕怕怕,她的生活里,怎么只剩下怕。
酒店床榻温暖,梁昊低头趴在女人绵软的胸口。像个孩子。抱着女人柔韧却被软软一层脂肪包裹住的丰腴的腰,汲取着源源不断的温度和女人身上自然而神秘的香气。
他贪恋这样的感觉。在崔莺面前,他永远无法做到这样。他柔情抵达的那一刻,崔莺的顺从,她紧蹙的眉头,含羞带怯的表情既是她快乐的证明,也是他男子气概与权力的证明,他是需要这种证明的,他迫切需要!一个女人露出羞怯而苦楚的表情,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在世俗层面享誉颇丰的男人,在原始领域的巨大成功。他必须成功——但、但——他内心深处,“梁昊”内心深处最迫切真实的期待并不如此啊——他多么想蜷缩在妻子怀里,做只受惊的小鸟,在她起伏的胸膛上获得抚慰。但他做不到,生怕崔莺看轻了他也作践自己。
梁昊将脑袋深深埋在女人怀里,让女人细长温热的双臂抱着他的脑袋,他紧贴女人心口,去听女人的心跳,那一刻,他的世界,澄明温暖的好像一个海洋,被“咚、咚”心跳声包围,他是安全的,没有质疑,没有愧疚。他飘泊无依的心,在羊水一般的温暖中,短暂地停靠上岸。他不断喟叹,揉捏着女人面团一样的身躯。他不能抓女人的胸,这样他们之间会有空隙,他逃避畏惧的一切就会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抢占所有。
女人总是被这古怪的情形搞得呵呵发笑。
老实讲,女人喜欢事后这个古怪的环节,她从男人向她汲取拥抱的力度中感受到她的存在,她是如此的被需要。这令她骄傲,她像是一个仁慈的母亲,将这个可怜的大男孩抱在怀里,这一刻,她能包容他的一切,他的懦弱、偶尔的冷漠、阴晴不定的癖好、以及在床上偶尔过分的要求——她要扮演一个严苛施虐的形象,对他冷眼相对,发号施令。
Linda摸着梁昊的脊背,觉得还是这样的状态更能体现她的价值,尽管没有前面的过程也不会有此刻的状态——做一个精神母亲拯救迷惘受怕中的羔羊。权力关系完全倒错,她完全拿住了梁昊的命门。
Linda笑出声。
梁昊拍Linda屁股一下,在Linda胸口发出不甚清晰的声音:“不要说话。”那影响他陶醉在那个美好的幻境。
Linda手指插进梁昊头发间,一下一下捋着,嘴角扬起,沉默不再发出声响。
许久,梁昊即将陷入梦乡。Linda拍拍梁昊肩膀。“你手机响了。”
梁昊担心是工作电话,皱眉拿起手机一看,神色顿时清醒。“你不要出声。”
Linda不动声色看手机屏幕一眼:【妈】
“崔莺在大街上被人打了,你都不知道吗?”电话那头,徐良权严厉质问。
梁昊慌忙捡起裤子。“什么意思,什么叫被人打了?!”
徐良权听到穿衣的窸窣声,呼吸一哽,没有回复梁昊便把电话挂断。她走到办公室窗前,夕阳在她脸上的皱纹处留下点点金光。她长叹一口气。她曾以为,崔莺是最适合梁昊的人。崔莺的包容和内在的强硬或许能够“拯救”梁昊。但现在,她不知道了。她觉得自己强迫梁昊恳求崔莺的原谅就是在造孽。
而梁昊立刻打开微信,发现徐良权两个小时前就给他发了一个视频,是一条从别的社交网站上转载的视频,他点开皱眉看完后,立刻拿上钱包和手机。
出门前,他回头看Linda一眼,女人白蛇一般躺在床上,眼中饱含关怀与谅解:“去吧,路上慢点。”
她总是如此善解人意。梁昊转身在Linda额头上触了一下,柔情无限。但此刻他内心一点都不平静,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无限拉扯,两个女人,都在等待着他。可他能怎么办呢?
梁昊拿起Linda的手机,打开奢侈品官网,调转手机屏幕给Linda看:“挑一个。”
梁昊走后,Linda翻身下床,赤身裸体来到灯光璀璨崭新的卫生间。看着镜子中女人年轻富有光泽的胴体,她缓缓摸上自己小腹,隔着一层皮肉,里面的子宫只是个累赘的器官。她生不出孩子。
Linda掩面盯着镜中的自己,凝神片刻,转头轻点脚步,趴在床上挑起包包。
梁昊离不离婚什么的,她不在乎。她甚至对他着急离开要去见面的对象,他的妻子,都不在乎。那个女人的容貌形象和性格,她想象不出,也根本不用费心神去想。一个蠢女人罢了。除了她,究竟谁能看透梁昊的本质?为何她都看透了他的本质还不愿离去?她究竟在追求什么?物质还是情感?Linda皱起眉。比起梁昊,她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她清楚,她清晰地知道一点——如果有一天,梁昊离开了他的母亲,她就没功夫陪他演这出无聊的大戏了。梁昊啊,Linda打个哈欠感到有些困倦,不太行呢。
酒店外,梁昊在车上给崔莺拨打电话。意料之外地,通了。梁昊倾吐一番关切后表示要和崔莺见一面。
崔莺的回复很平淡。
“干什么。”
“我想见你,崔莺,让我见你。”梁昊语气迫切。
“不是离婚的事情就挂了。”
梁昊急忙道:“那我们就聊聊离婚的事。”
“……那你来吧,我就在你家。”
梁昊眉头一皱,“崔莺,别这样,那是我们——”而后他恍然大悟,欢快起来,崔莺回了家,她还是放不下他。“莺莺,你回家了,小鹰呢?也回家了吗?”
“别废话,赶紧过来。”
“好。”梁昊心里因着崔莺冷漠的语调和言语内容的热情而莫名雀跃。“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