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张生质问道。
崔莺不想回答他这个无聊的问题,他太敏感了。
“哪里的酒吧比较好玩,不要清吧,没意思,能跳舞能蹦迪,”她抬头看向张生,“但是得正规。”
张生只是重复:“你去酒吧干嘛?乌烟瘴气的,有什么好玩的。”
“那你之前不是挺爱去的。”她发誓说这话只是为了反驳张生说酒吧没什么好玩的观点,绝对不是为了显示她对他曾经是酒吧常客的在意,但看他的表情,崔莺知道,他会错意了。
“那、那我、我已经,不是那啥了吗。”张生蹙着眉头,眼神没有落在崔莺脸上。
“你都去我老家看过了,我不能去你老家看看吗?”
崔莺看着张生,看他面色由红转青,又愤怒又心碎的模样,不忍心再逗他,而是改为安抚:“别生气别生气,”但她心里想着:她的话也没说错呀。“开玩笑的,别当真。”她捧着张生的脸颊轻轻摇晃。
“那你也不能这样说吧。”张生整个五官都皱了起来,联合着语气散发着无力的抗议,“我觉得非常伤人心。”
“对不起,对不起嘛,我嘴巴是会犀利一点,但又不是只对你这样。”
张生郁闷地心想,可他就喜欢她犀利的样子,从开始就是了,挨她的眼刀子就像挨骂一样,又痛又爽,后来就只有爽了。他觉得自己贱死了,也希望自己不要总是这么敏感,不然两人的话题总会有一个雷区,他不能总央求她不踏进去,可好奇是天性。
“好了,给我推荐个酒吧!”
“你要休息在家也可以休息,在家陪我看节目。”
“不看,有什么好看的。”
“你陪我看。”
“说了,不看。”崔莺果断拒绝。
他是个男人,沉迷于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无疑讨人喜欢,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现实生活中有了非常富足的情感体验,还需要在影像中追求爱情的乌托邦的话,简直太可笑了。一点都不讨喜,连她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她坐起身,在手机上搜附近的酒吧,关键词:劲歌热舞、氛围感、男大,结果出来的都是【综合清吧】【无social无社交】,可没有社交谁还要去啊?这些店家也挺贱的,标着无social,环境图首张确是三位身材火辣的长腿女郎重重叠叠坐在一起。
张生眯眼瞧着她上下滑动手机屏幕,直到她改搜酒吧为夜店时,他抢走手机扔到单人沙发上,手机一弹一弹的最终落入沙发缝隙。
“你到底想去酒吧干什么?”他直直盯着崔莺,眼里满是困惑,甚至还有一点祈求。
“去休息,去放松啊,”崔莺语气很莫名,她起身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被张生拦住了,他站了起来,右腿跪在沙发上,右手按在崔莺肩膀上,俯视着她,“去酒吧休息,你怎么这么会想呢?你知道酒吧都是什么人吗你就去休息?”
崔莺抬头看着他,嘴角缓缓提了起来。“你这种人呗。”
张生看着崔莺,黝黑的瞳仁剧烈地震颤一下,他缓缓抬起脑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他觉得这句话是真的有点伤他的心了。他突然很失落,转身就要离开,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崔莺。
崔莺撇了一下嘴,起身拉住他,“别这么容易受伤,搞得这么可怜我都心疼了。”
张生侧过头。
崔莺晃一下张生的手腕,“我要去你去过的酒吧。”
张生眼风扫向崔莺。
崔莺不断点头,示意他没有听错。“去你去过的酒吧,你最熟悉的,喝许多酒,遇到——最多的女孩儿——你别急,不是挑衅。”
“没有女孩!没有酒!我不会再去了!我很早就不去了!”
“我知道,你先松开我。”
张生愤愤然松开了崔莺,松开的力道甚至让她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沙发上。崔莺顺势盘腿坐下,她也是突如其来的想法,如果要去,就要去他最常光顾的那家。
她伸手想要把张生拉下来,却感受到坚实的阻力,他巍然不动,直挺挺杵在那里。
崔莺不再管他。“过去的事我都不在意,你也别再在意了。我想去酒吧,或许是因为,那里能捕捉到曾经的你——”她边想边说,语气缓慢但笃定,”我没见过的,被你视作污点藏起来的,或者已经消失的那部分。”她抬起头,双眼锐利语气坚决,不容张生后退或拒绝,“以前我对你的过去不好奇,但现在,我需要掌握全部的你。”
掌握全部的我?她需要掌握全部的我?不知怎的,这番说法让张生心里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琢磨了一会儿,发觉心头的愤怒和委屈消散了,出现的竟是夹杂着唏嘘的放松,近乎可以称之为感动,他后脑勺连着脊椎的整条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快下来,像是回到了最温暖、妥帖的故乡。
“如何?”崔莺靠着门框。
张生瞧着崔莺的装扮——已是深秋,室外空气中有了寒意,她穿了一件紧身毛衣,下身则是一件中低腰的牛仔裤,裤腿微喇。
“……不错。”他庆幸她没有穿得很裸露,如果是那种情况,他不免要惹得她不高兴。
崔莺很开心,翻出一对银色耳圈,连忙给自己戴上,她转身对张生兴奋道,“戴这个挺适合,对吧。”
耳圈在崔莺手里摇晃着细碎的光芒,张生走到床边,搂住崔莺,手掌狎昵而沉默地游走开来。
“别,”崔莺推拒着他呵呵笑,“没多久小鹰就放学了,没时间了。”
张生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松开手,起身无奈道:“出发吧,崔小姐。”
张生自走进酒吧,就显示出一种鸟儿落在树梢、鸭子落入湖里的游刃有余感。
他的姿态,走路发力的方式,略微松垮的脊背、脑袋歪斜的角度、微微扬起的下巴、耷拉的眼皮以及含笑又蒙昧的眼神都在说明:他很熟悉这里。他故意展露着曾经的姿态,好让崔莺观赏琢磨。
他搂着崔莺,不是以亲密的、显示绅士风度亦或占有欲的方式搂着她的腰,而是搂着她的肩,或者说是搭着她的肩,将身体的相当一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这不像情侣的姿势。现在,涌入那个地下巢穴的入口处,她被他当成了他的——崔莺寻找着尽可能贴切的形容——老伙计。他招待着她。
崔莺喜欢他这种富有情趣、极具现场感的临时调整。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后方隐隐发力,将她推着往前走,急促地在她耳边呼吸喷着热气,就像在说:来吧,不是想看看吗,走进去,快进去……
光影昏暗只有几个乍眼的光束像是探照灯一般乱射,某种灰白色的气体漂浮在空中,只有被强光照射时才显示出形状。音浪贯通场馆上下左右。崔莺兴致勃勃打量着周遭,这时有酒保端着盘子走过,见到张生,眼里闪过惊异,再看到崔莺时,眼神在两人之间跳跃一个来回,然后露出了笑容。酒保微笑着微一点头当做招呼,张生则回敬一个点头,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劲头。他甚至在酒保还没走远时,就扭头在崔莺脸上狂放地亲了一口,压的崔莺不住弯腰,引来酒保再次惊异的神色。这显然是他表演欲作祟的一个举动。
巨大的声压中,张生的嘴巴悬在崔莺耳旁,大声地喊叫:“怎么样,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觉!”
崔莺扭过头对张生大喊:“对!你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张生扬唇不羁地哼笑一声。
“现在是白天——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人?”崔莺在张生的开路下来到酒池中心,看到高处打碟台之下形色各异的人群,凑到张生的耳边大声发问。从走廊到人群,视野愈发开阔,个人空间不断挤压,崔莺心神混乱,还处在适应陌生环境的应激反应中,正下意识通过排外的身体姿态向张生寻求呵护。
“妹妹!”张生将崔莺搂得更紧,嘴巴几乎贴在崔莺耳朵上,“这是正儿八经的club,来玩的都不是正经人——”身后有人走过,挤的张生往崔莺那边靠拢,两人挤着往身后退,崔莺的脸即便是在昏暗中也能看出红晕和不自在,张生脸上露出嘲弄:“这就遭不住了?不然咱们打道回府?”
“……你回家吧,我自己玩!”崔莺大喊。
张生一笑,抓住她胳膊上了二层卡座,不忘回头交代她:“别跟丢了!”
到了卡座,张生就抓住崔莺亲了上来,崔莺也迎了上去,不安和局促在众人围观的亲热下逐渐褪去。两人稍有喘息,崔莺便笑道:“固定流程?”她意有影射。
张生盯着崔莺,过了一会儿,妥协似的狠狠点头:“你说对了,固定流程。”
然后两人再度抱在一起,周围有人看过来,不断尖叫起哄,严丝合缝的激吻中,崔莺感觉脑子热到快要爆炸,心跳和鼓点一般快要炸开,但她越亲越狠,直到体力极限,她才松开张生,擦擦嘴巴,从酒柜里随意拿出一瓶酒,问张生:“能开吗?”她知道她的姿态逐渐熟稔起来了。
张生耸耸肩膀,找人开了单,崔莺拿起酒瓶就要喝,张生好笑地拦下她,“唉唉唉!”他在玻璃杯里倒了浅浅一层酒水,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了些浅绿色液体出来,晃了一圈递给崔莺,“那他妈的是伏特加,混点绿茶,来试试。”
崔莺不懂这是什么搭配,但不妨碍她接过杯子一口咽下。酒精味瞬时麻痹口腔,一路往下窜,仿佛在灼烧食道,这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但着实有种自虐的爽感。
微醺。大灯配合着鼓点频闪,像是无形的搏击,以脉冲的方式一棒棒袭来,鼓点渐进,几丛干冰自下而上喷射,弥漫整个舞池,纸花飞舞,全场边蹦边吼,整个场馆的所有人和物似乎在此刻共振。
崔莺脚下是随着音浪起伏的弹簧床,她肆意又自在地随着强劲的鼓点高举起双手摇摆跳动,和张生时不时动情接吻。恍惚间,她看到一个人按着别人的脑袋往下压,然后跟着下去,两人一起再起来,然后下去,起来,下去,起来,下去,无意识而被操控一般。她猛然清醒过来,再看周遭仿若外物。她恍惚觉得曾经的张生就是在自己现在这种状态与那共同摇摆的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非常突兀在鼓点相对低沉的间隙响起,张生拿出手机,关了闹钟,“小鹰快放学了。”
崔莺环顾四周,挥手干脆道:“走。”
崔莺整个人舒爽极了,打开车窗吹着凉风。
张生时不时看一眼崔莺,他好奇道:“怎么样,掌握完整的我了吗?”
崔莺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得下次再来,细品。”
张生好气又好笑地看崔莺一眼。“崔莺——”他突然开口,“你敢一个人来酒吧你就死定了。”
崔莺起身放了一首歌,曲调清新舒缓,她牵起他的右手捏了捏,“你肯定舍不得。”
“你——”
话被崔莺打断。“不会的,会叫上你的,没你我融入不进去。话说回来,”崔莺扭头看向张生,“你再来会有上瘾的感觉吗?”
张生发出不屑的轻哼,“一个靠喝酒长大的乞丐吃过一次面包就知道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了。”
崔莺没再说话。红灯停靠,两人默契地十指紧握。
灯光由红变黄,张生松开崔莺的手咕哝道:“讨厌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