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这个极其有分量的词汇,在梁昊看来,是她的软肋,而非他的
崔莺计划回家——回原来的家,收拾一些思嘉换季穿的衣服,拿上母亲寄来的山药,修车,去接思嘉放学。她已经习惯提前将事情一件件安排好,为了给那些变数腾出时间。
比如现在。
梁昊临时横插一脚,她只得暂缓修车计划,在这里,这个曾经的家,包括它衍射到的周边环境,多呆一段时间。
收拾好思嘉的衣物用具,她就从别墅出来。过分熟悉的环境令她感到压抑,尽管填充这里的,大多都是由她和思嘉制造的细节和画面。
但或许她们从不属于这里。
爱情——婚姻——家庭,古老而崇高的结构,三位一体。现在,她的爱情和婚姻被打破了,但她的“家庭”并没有因为前两者的坍塌而遭受链式反应的影响。她逃离这个地方后,奇异般地, 她的“家庭”,再度出现了。她带着女儿,游牧式地迁徙到城市边缘一个小小的居所后,新的“家庭”,因为幽灵般的丈夫的不在场,反而更加牢固坚硬了,它变成了真正能够抵御什么的东西。
那摧枯拉朽的六个月里,与她站在对立面的,绝不只是“丈夫”一角。在离婚之前,她已经艰难地打了一场胜仗。
崔莺站在昏暗的廊道回头看一眼。
她不在的时间里,梁昊显然也没有回来,空气里没有温度,零散的生活家具摆放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化,她走之前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这一个多星期,梁昊住在哪里可想而知。
她就那么好吗?年轻?漂亮?还是富有情趣知情达意? 让他如此迷恋,连家也不愿回。避无可避地,这样的声音在崔莺脑海一簇闪过,似乎不由她的意识控制。明明她已经赢过一回了。
成捆的山药放在大件的饮料纸箱里,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碎泥土随着崔莺的动作,扑簌簌掉落,崔莺几乎能闻到家乡的味道,闻到爸妈超市里生鲜瓜果和嘈杂人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怪久远的。
她将泡沫箱和冰袋扔在路边的垃圾箱。
邻院刘姐出门买菜,一瞧见崔莺,立刻叫住她:“崔莺!”
她小跑着靠近,眼中闪烁着机警又谨慎的亮光。“好久没见过你了吧?”八天,整整八天,隔壁这院子大门就没开过,灯也没亮过,男主人女主人还有孩子都消失了一般。不过她还是用了个问句,这是礼貌也是体面——都是女人,她懂。
崔莺将山药往车里搬,笑一下当做招呼,没有多说什么。
刘姐虚虚抬着纸箱两个角,凑到崔莺耳边:“莺,你和姐说,梁昊,外面,”她下巴朝外扬,“是不是有人了?”
崔莺搬运纸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刘姐咂摸着崔莺冷静甚至是冷漠的表情,心里的怀疑立刻落定,一跺脚,气急败坏对崔莺说:“好家伙我就知道梁昊他不是个好东西!他样貌端正,工作又好,图他的多了去了,崔莺你就是太不上心!男的不着家,没有别的可能,哈,外面又有一个小家啦!”
崔莺仿佛没听到。这种应对会减轻对话的俗套感吗?她凭什么要承受这种情况?
刘姐瞧着崔莺苍白的脸色,心里忍不住嘟囔,这崔莺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成天寡着一张脸,仿佛谁都欠她的样子,那种欠,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而是从里到外的,叫人看久了,就能明白:这女的,过得不好。丧气。日子家家都过,怎么就你这么不知足呢。
但她还是拍拍崔莺手掌:“不容易,你不容易。这几年你咋过来的,我都看在眼里。”
崔莺突然嘴角倏地下撇,酸涩忽就上涌。她转身躲避刘姐的视线。
“没事没事……”刘姐嘴角挂起同情又欣慰的笑容,见她稍好点,追问道:“那你啥打算,离不离?”
崔莺没应声,拭去泪,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刘姐一捣崔莺腰窝,下巴一扬。崔莺回头看到梁昊开着他那辆辉腾,打开车窗露出一张殷勤带着怯意的脸。
崔莺啪一声阖上后备箱,盯着逐渐靠近的梁昊,低声噫语:“……离,当然离。”她眯一下眼,看向刘姐,“好了刘姐,您别操心我的事了,是要去买菜吗,快去吧。”她语气不算和缓。
崔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刘姐一跳,她后退一步,瞧着崔莺依旧苍白的脸庞,恍惚觉得,这个女人和以往她认识的那个温婉和煦问什么都点头嗯嗯嗯好好好的女人,突然就不一样了。刘姐愣愣看着崔莺,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不也是关心她吗,刘姐心里委屈又不满。
“莺莺。”梁昊下了车轻唤崔莺。
刘姐看向梁昊。男人样貌俊朗,西装笔挺,略有褶皱。头发没来得及抹发胶,毛躁飞扬,仿佛刚睡醒从床上爬起来,眼中闪烁着几乎变作流体的愧疚和热忱。这个细节令他的形象在某种意义上焕然一新,一个沉重的男人瞬间就变成了犯了大错但真心悔改的男孩。
刘姐落在梁昊身上的视线变了,之前的义愤瞬间就消弭了,她嘴角悄悄扬起仁慈的弧度。一个懂得道歉的男人,就已经胜过大多数了。
梁昊再次出声之前,眼神在刘姐和崔莺上徘徊两圈——向崔莺求救——清一下场吧。如此家丑不必让外人围观了。
崔莺注意到梁昊窘迫的神色,继而顺着梁昊的眼神看向刘姐,捕捉到她脸上毫无察觉的欣赏和怜悯,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而也就是这一刻,她听到了她心里的笑声。
然后她真的笑了两声,无所谓道:“走吧。”
梁昊惊讶不解:“去哪?”不回家去哪?
“找个地方。”
“什么意思?”
崔莺面露不耐。找个地方就是找个地方不在家里的意思。听不懂她的话就算了还听不懂中国话?
她不知道她这幅充满攻击性的模样,钩子一般勾住在场两人的目光。
“随便找个地方,我不会跟你在家——”崔莺顿住,抿一下唇。有必要改变这个语言习惯了,“家”,这个极其有分量的词汇,在梁昊看来,是她的软肋,而非他的。“不会和你在那儿聊。”她没回头,继续向前走,食指朝后一扬。
梁昊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到他们曾经的家,一个小三层的别墅,精致漂亮,现在却仿佛蒙了一层灰,黯淡缺乏生机。没有女主人的家,就是如此。她还是在怨他,她是应该怨的。但他还是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是挫败——
她什么意思,畏惧他?不想跟他共处一个私人空间,那可是他们的家啊,难不成他会做什么伤害她的事情?怎么可能。他连忙追上崔莺,拉着她手臂,“崔莺,别闹了。”
崔莺轻笑出声,甩开梁昊的手臂:“是你不要闹了,梁昊。你出轨了,我要和你离婚,要,是要和你离婚,不是商量,你决定出轨,我决定离婚,这很公平,不是吗?我们现在出去找个地方,讨论下离婚的事情,好吗?”看着梁昊眼中坚持的神色,崔莺冷了面孔,“不要一有事情,就非要让我搬出你妈。”
梁昊看着崔莺,瞬间涨红了脸颊,说不出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