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个女人迈出的第一步必然是艰难的沉重的,同时又必须是宏大的
金山小区附近的咖啡馆,崔莺和梁昊相对而坐。
梁昊拒绝在离家,他们原来那个家,很近的地方商讨。
“别这样,没必要。”梁昊恳求她。
无非害怕遇见熟人,还顾忌上脸面了。崔莺很擅长在这种无所谓的事情上大度仁慈,几乎没有考虑,她就回头上了车。梁昊本想蹭崔莺的车,借这个机会和她亲近,却被崔莺锁在门外。
梁昊诧异盯着车窗,一句“这车子不还是我买的”哽在喉间。她实在是小题大做。
大众发动驶向远方时,梁昊注意到车屁股烂掉一块,他叹口气,心想算了,她过得也不好。
他上了自己的辉腾紧紧追上大众,心里一片悲哀,但他在内心深处觉得这悲哀具有一定的浪漫色彩,就像西方爱情电影的开头,不由有些感怀。梁昊降下车窗,仿佛这样能离他心碎的妻子更近一点。
他不由再次问自己,以前他非要挑衅折磨她到底是为什么呢?
梁昊眼皮一跳,他居然用上了“折磨”这个词——把偷情的证据,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大张旗鼓地带回家,在妻子面前展示,这不残忍吗?他还是个人吗?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如果等会崔莺问他,他要怎么回答?
梁昊摩挲着下巴上冒出头的胡茬。Linda那边,还是趁早说清楚吧,本来他也从没给过任何承诺,Linda也没要过。等会儿,如果需要他下跪,他也会毫不犹豫跪下的。
说到底,他不觉得这婚能离成,他们之间,可是有七年,和一个孩子呢。再不济,他可以让徐良权出面,崔莺一向敬重她。可梁昊突然想起崔莺说的,“不要一有事情,就非要让我搬出你妈。”
梁昊粗喘着气,愤愤关了车窗。
“这是一双经过训练、绝不肯向妻子这边瞧一瞧的眼睛。”
崔莺坐在咖啡馆的卡座里,沉默地盯着对面梁昊那双宽阔湿润的眼。多情也无情。他似乎从来无法好好地看着她。以前是不在乎,现在,一双明明可以停靠下来的眼睛,却心虚地在卡座和窗外漂泊。
崔莺对如此场景感到不耐。尽管它足够新奇,但她无意欣赏男人的丑态,直接开口道:“找我什么事。”
见梁昊不答,她继续道:“关于离婚,你有什么想说的。”
梁昊双手放在膝盖上,定定望着崔莺:“我除了道歉没有任何要说的,崔莺。”他表功似的探身靠近她:“那边……我会断掉的。”
崔莺一撇嘴角,眼眸垂落。
“梁昊,你和你的……那边,”嘴角弧度扩大,戏谑的口吻,“断不断,和我没有关系。”真的吗?你刚刚还在揣测她的年龄样貌和情态。另一个声音立刻出现驳斥:去一边吧!这是两个女人的事,和男人没有关系。
这样的想法会令她的不幸减轻吗?崔莺颤抖着手拿起水杯,机械地抿一口。
“你相信我,”梁昊双眼通红,“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更不会再、再……”他焦急地看向四处,“再忽视你。”他懊悔地低下头。
崔莺皱紧眉头盯着虚空某处缓缓摇头,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那六个月,梁昊忽视她,但她却在和别的东西斗争,这点她已经梳理清楚。至于忽视,崔莺扬起笑,那可不只是忽视,那是羞辱,他梁昊确实是在轻贱羞辱她,他恨她,他见不得她过得快乐,他不断挑衅她,驱逐她的尊严与价值,这一点,她此刻确定无疑。
但那都不重要了,在文明社会生活久了,她都忘了她是个直立行走的女人了,依附他梁昊才能产生的价值感全是海市蜃楼,用不着戳,多一个人的加入,立刻就分崩离析了。梁昊到底为什么这么对她,她一点也不在乎。她一点也不是一个强势的女人,她对梁昊,没有恨。好笑,她竟一点不恨。她不爱梁昊,哈哈。这个破土的新发现令崔莺几乎笑出来。
回到你自己的语境吧,说你准备好的话。
“离婚。思嘉,我的。学费,抚养费,你的。”
她抬起下巴,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餐桌下的左手裹紧攥成拳的右手。说出这些话并不如想象中容易。
“这是我的诉求,之后我会拟成文字版发给你,没问题你就签字。”
梁昊的面容瞬间就变得丑陋尖刻,显露出他最真实的模样。崔莺看着他的脸庞,从未觉得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靠近他。连床上也不行。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梁昊压抑着怒火,他向后一靠,用施舍的语气说:“钱,房子,车子,都可以给你,但我不会跟你离婚,崔莺, 你怎么就不懂呢。”
说完他身子往前探,声音压低:“我们是夫妻,我们之间交付的信义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他一抿唇,想说那是忠诚,但又觉得自己说忠诚太可笑。可男人不就是如此吗,他可以为了崔莺去死,他能为Linda去死吗?可笑。
梁昊换了个口吻继续:“我们之间牵扯的太多了,”他深情地说:“莺莺,我不相信你不会为小鹰考虑,你告诉你爸妈了吗?你不怕他们伤心吗?还有,我们俩离了,你打算怎么办?你毕业我们就结婚了,你甚至都没工作过。”
梁昊抬手覆住崔莺的手掌。“说到底,你不了解这个社会——”
崔莺看到梁昊担忧又不乏怜悯和傲慢地望着她,然后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一个接一个重鼎压下来,他又开始攻击她,他对她的轻视与敌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他好像很害怕她会成功,甚至都不是成功了,看到她睁开眼,都会令他胆战心惊。所以看着她麻木、忍耐,才会有快感吧?
崔莺抽出手。看着梁昊那张循循善诱的脸,感到后脑整片区域都在发麻,她陷入一段痴狂的迷思。愤怒在此刻疏通了一切。
又开始你的布道向我施压了是吗?妄图构建一个信仰打垮我,逼我束手就擒是吗?让我不得不相信一个女人迈出的第一步必然是艰难的沉重的,同时又必须是宏大的是吗?如果她不能一步登顶缔造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神话,那她最好还不如不要开始——给我一个原因。崔莺攥紧拳头。仿佛我只有天堂和地狱两个选择,充满陷阱和阴谋但却真实、现实的世界在哪,真的存在吗,存在的话是为了谁而准备的,谁在管辖它,谁又不想让我进入它……
“崔莺?”
崔莺深吸一口气,胸膛绷得紧紧的。她望向窗外的绿叶,视线并没有聚焦,“拟好协议书,签字,去一趟民政局,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梁昊久久看着崔莺,恍悟一般噫语一般:“……崔莺——”愤怒和受伤在他脸上同时显现,他不愿这么去想崔莺,但他找不出更好的解释,她太反常了。明明她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当初意外怀孕,毕业后直接进入家庭,她接受的毫无波折顺理成章,她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现在她却犯起蠢了。除了这个原因,不会有其它的了。
“你和我说实话,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崔莺盯着梁昊,怒气在极短的时间登顶又瞬间归于平淡,她在梁昊脸上来了一巴掌。经验使然,这一巴掌又快又响。
她喘气盯着梁昊,她必须承认,悍马上发生的事情轰地在她脑中闪过,她没忍住浑身汗毛竖起,一种被人窥探秘密的负罪感漫溢上来,但她藏得很好,道德高地因为她挥出的这一巴掌而更加牢固。
继而她产生一种隐秘的愉悦,可这愉悦无人可分享。她想她此刻眼中一定闪着狡黠又痴狂的光,可惜她看不到。
梁昊捂着脸目瞪口呆。
崔莺拿起一直放在桌边的手机,手机一直在录音,刚坐下时她都没想好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当初拿着两份阴毛去机构检测,她不知道她到底是图什么。那时可能还有恨,现在,完全没有了。她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相处了七年之久的枕边人的面目。她不恨梁昊,但她恨她自己。她只想尽快摆脱他。摆脱他去之后去干什么呢?你想去干什么崔莺?
她起身,望着梁昊决绝说:“下次见面之前,希望你能明确理解我的诉求,我们顺利离婚彼此不再打扰。我手边有你背叛婚姻的确凿证据,手机也一直在录音。”她弯腰,看着梁昊发怔的脸,“如果你还是这个样子,我会把东西直接邮寄给你妈妈。”
她发现她说的不是“妈”,而是“妈妈”,哈哈哈……她在心里大笑。
看到梁昊瞬间崩溃的神色,崔莺听到自己真的笑了出来。“梁昊,你说我还是个孩子,这极其可笑,你的思维令你对我的想象贫瘠的荒谬。你——”她重复:“你,你梁昊,你才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崔莺顿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对梁昊和徐良权都是,但这个审判的时刻给了她极大的快感。灵魂一片舒爽,轻盈得都不像她自己了。
“你始终无法脱离你母亲对你的影响。我曾经一直不想让她卷进我们之间的事情,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可能了。你欠我太多,却不愿偿还,那我只能找你的母亲,这对我才算公平。”
一直静止的梁昊突然暴起抢夺崔莺的手机,崔莺伸手去夺,可太迟了,她感到手机一寸寸脱离她手指。她抬头看到梁昊充满愤怒的眼神。
卡座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突然起身,攥住梁昊手腕,发力。这男人比梁昊高出半个头,肩膀也更宽阔。梁昊一直没有松手。崔莺看着梁昊涨红的脸颊、鼓起的血管和瞪着男人的眼球,感到一阵羞耻,她羞于让别人知道他是她的丈夫。他已经不是了啊!法律还没判,但她心里的判决早就生效了。她要尽快脱离梁昊妻子这个角色,壳子套的久了,惯性还在。
崔莺率先松了手,戴眼镜的男人默契地没有松手,仍沉沉盯着梁昊。
“先生,手机借我一用,我来报警。”崔莺盯着梁昊对男人说。
“就在我裤子口袋里,直接拿,密码是753951。”
梁昊一直盯着两人,在崔莺手指伸进男人裤袋之前,他愤愤松开手机,手机当啷一声掉在木桌上。
梁昊瞪着眼珠子看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跑着离开了咖啡馆。
崔莺没管梁昊,转身对男人道谢。
“小事。”男人温和一笑,“先检查下手机有问题没有吧,不是在录音吗。”
“你听到了?”崔莺顺嘴回答。
男人没有抱歉的意思。“我就坐在你们旁边。”
“没关系随便听。”崔莺说了句俏皮话,她耸耸肩再次感谢男人后,离开了咖啡馆。
约莫大半篮球场面积,打通了四层挑高的巨大厂房中央,陈子龙蹲在一辆废铜烂铁上,忧心忡忡看着一旁正在忙活的张生。
“张生,你和我说实话,你那啥,是不是坏了。”
说真的,他蛮担心他大兄弟的小兄弟的。连着几天都不见出来溜溜,是不是磨秃噜皮了。陈子龙露出淫邪的笑容。其实秃噜皮了还好,别是扯着了,弄坏了。
张生正和帮手忙着将一辆废车的车顶掀开,没有搭理陈子龙。
“张生我看你就是遇到事儿了。”陈子龙一下蹦到张生身边,但没离太近,他一向不喜欢年龄太大的老爷车,总觉得公里数和寿命一样,开久了其实是有生命的。岁数太大的,就又死又活的。
“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他赖不唧唧晃悠手指开枪,“一颗小心心,再次萌动了。蠢蠢欲动的勾八,为谁上了锁呢?”
车顶掀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张生满身机油脏污拿起地上的工具在空中抡了两圈,一挥手向陈子龙的方向扔去。极其细密迅速的一声,螺丝刀扎在陈子龙身后的车身里。
“卧槽张生你他妈吓死我。”陈子龙弯腰躲闪一脸惊恐,紧接着,他笑的猖狂,“啊哈,叫我说中了吧,是谁!到底是谁!麦嘉说的那女的?!”
张生不理陈子龙,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个来自上个世纪的雷鸟,扒得皮都不剩,只余骨架。然后就是制造金属架。引擎也要换。一次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的改造。从废铜烂铁到犀利夺目的火箭炮一般的“肌肉型男”,上不了路但足以叫买家放在地下车库里自嗨到高潮。
可陈子龙的话干扰着他的思考和判断。
勾八上锁,勾八上锁……张生嘴角弯曲,怪不得他最近没有欲望和冲动,原来他是勾八上了锁。可他却觉得很燥,燥热,每天都很烦躁,无事不刻不在想着那个女的,想她差点扑过来的身影,梦里她也老是扑过来,猛虎扑食的样子,可他妈的又不继续!真是把他烦死。难不成他要靠想象着一个女人的模样撸出来?这合理吗?这个女人彻底把他变成了一个猥琐的人。他闭着眼弄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脸发燥。
陈子龙弯腰撑着膝盖,看到埋在发动机里张生忽阴忽阳的神色,愣了一会儿不可思议道:“不是吧张生,真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