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ST TO GOLD(一个锐利的铜色箭头刺穿英文)”
日光逼人,崔莺眯着眼,低声念一遍狭小门头上的英文。
翻译过来就是,锈铁到黄金——变废为宝,但这不是“变废为宝”的惯用说法。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直译的感觉。
视线开始发散,关注于整体——废墟组成的字母之中,一架凌厉又跋扈的敞篷皮卡飞跃而出。
这样的图像和符号,距离日常的修车行广告牌相去甚远。对她这种循规蹈矩的人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崔莺看向四处,再往西就到金山山脚,天空一声鸟鸣,一只禽类掠过,双翼大展,背光之下招展出夺目的黑。它往山上飞去。这一带远离城市中心,无人且少植被,视野宽阔,午后太阳暴晒,水泥厂房沉默矗立于此,像是城市边缘的遗落空间。
崔莺将车停靠在厂房门前,目测自己的车开不进那个相比于整个厂房,狭小的好像耗子洞的铁门,犹豫一下,她下了车。
阳光炙烤之下,铁门灼烫逼人。崔莺抻平手掌将门推开,铁门和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啦声,好在门没锁。崔莺弯腰——是的,居然要弯腰进入厂房。这门估计一米三都没有。崔莺在心里嘀咕。
紧接着,她直起腰,缓缓张开嘴巴,她发现了一个粗狂野蛮的新世界。
到处都是汽车和器械,崭新或者报废,姿态各异,平躺,吊起,侧翻,其中几辆车周边各自匍匐着几个人,穿着长相不同,却共享一幅神情,那是创作者全情投入时的癫狂,无关长相,这种眉头紧皱,眼中有火焰在燃烧的神情是极度美丽的,崔莺隔着颅骨瞧见了他们脑内奔腾的浆液。
空气中充满灰烬、机油、金属和汗液混合的味道,相当暴力,相当潮湿,尽管这里的燥热丝毫不亚于室外。它的本质是崭新的,充满工业文明的气息。
她的心也跟着燥热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自发深入厂房内部。显然,这不仅仅是一个修车行,这是个汽车改装厂。
有人吹一声口哨,“美女!”
崔莺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打扮很街头,头上绑着丝巾的男孩,拎着一个电锯,在她身上打量几个来回。
“走错了吧?哈哈。”阿童开口。他是汽车改装文化爱好者,也是RTG的改装师之一。
崔莺从男孩的表情和语气中察觉到并不明显的打趣和嘲讽,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对自我的倨傲。
她完全可以理解,确实,这里是一个由创意、专业和激情维系的国度,外人向这里输送文明世界的旧产物,而他们拆分,再创造,填入个人的绮思,她能瞧到,一些汽车早已变了模样,也能听到,这些人如何激烈辩驳让一辆车贴地飞行,加一个火箭尾翼,换一个大排量发动机追求直线型加速时的绝对推背感。她完全不了解汽车改装,但她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崔莺有点兴奋。“我没走错。我顺着导航过来的,地图上显示这里是一所修车行。”
“啊,啊,那倒是没错,不过姐姐你看看,”阿童扬起双臂,“这像是单纯修车的地方吗?”
这是个地下的世界,改装汽车在国内是被禁止上路的,他们玩的已经涉及到动力系统,法律明令禁止的地带,加个行李架,拆个网罩,刷层皮就像女人化个妆?拜托这不是过家家,他们需要一个保护壳。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希望闯入者的到来,一开始他们迷茫,以为来错了地方,但很快,那神情就会变成好奇和艳羡,他们总艳羡,因为人们永远闻不够自由和暴力的味道。
所以大门如此矮小,所有进来的人都得弓腰,做出臣服的姿态,在昂首的过程中,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场景,然后他们真的折服。紧接着他们趾高气昂驱逐这些闯入者。认同感就是这样壮大的。
崔莺看着男孩自命不凡的神色,其实那是可爱的。“所以不能修咯?”她语气都跟着轻快。
男孩还没说话,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闷响,崔莺应激抱头一蹲,反应过来后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个从未预料到的人。那个悍马车主。
他是什么野生动物吗?
这里约莫四层楼高,每一层有一圈卡台,就像斗兽场的看台一样,不过卡台之上依旧是改装的地方,刚才他就是从二楼的台子上跳下来的。一层将近两米高。可她看到他如常起身,姿态缓慢充满控制感。她盯着他脏污的白色运动鞋,消化突如其来的状况。
她都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他。所以之前的几天,她怀揣着一个无法和外人分享,也无人可以分享的秘密尤其轻松。现在这种轻松被打破了,边界感被打破了。
毫无疑问,他是这个地下世界的一员。
他的穿着打扮并不夸张,简单的背心牛仔裤运动鞋,一条白色毛巾搭在脖子上,一双沾满污垢的灰黑色的毛线手套,只有靠近手腕那一圈能看到手套本来的颜色。他已经不需要那些外在的东西附加给他格外的意义了。
他浑身汗津津,很脏,一道道的黑,但显而易见,他更自如了。放虎归山一般,他眼睛怎么能那么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张生根本没想到他能在这里遇见这个女人。从她弯腰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她了,看着她弯腰——仰头——惊讶,他感到一阵狂喜,打了胜仗一般。
这游戏他早就看腻了,他无法从人们探身进洞那幅蠢样子里汲取成就感和认同感了,尤其是后者,他不再需要了。他已经度过了那个脆弱的阶段,但现在这个女人的表情却让他再次膨胀起来,对她的愤怒甚至都一下子泄去了。他可是记得这女的一直耍自己的!
他抱臂等着她走近,像看着猎物走进一个陷阱,他是猎人吗?有这么脑子不清头的猎人吗?勾八上了锁脑子里一团浆糊,热的不行,除了跳下去吓她一跳,他竟想不出别的东西了,现在,除了兴奋地盯着她看,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他妈的是哑巴了吗?光知道盯着看,把人都吓跑了!说点什么啊!
崔莺很想自如地和他接触,但还是高看了自己,她眼神不由自主移到别处,脚步也往门口转。
她僵硬地向前走,前方不是那矮小的房门,而是她在悍马里朝男人扑过去的一幕幕。秘密再不轻松,长驱直入。崔莺喉咙滑动一下,麻木地发现——在心里,她对他的称呼变了。男人。不再是男孩。
崔莺想起几天前梁昊的话:“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她忽地一顿,双拳攥紧,而后她转过身,直挺挺迎上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男人。
“能修吗,我的车。”她语气冷漠,蕴含威胁和怒意,仿佛如果男人拒绝了,就拒绝的不止她的车。
语言精妙,她尝试做她内心潜在声音的翻译者,你听懂了吗?她盯着男人。
但她知道此刻她不是个合格的翻译者,不过没关系,很直白粗暴的东西已经喷涌而出了——这男孩,对,此刻他又是个男孩了,这个男孩的反应,太稚嫩了。崔莺都快要笑出来了。当然这只是她的第一反应。
张生根本没料到这女的会突然转身,那么迅猛,梦里一样,一下就撞在他身上,他没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两条手臂。水一样,她的肉。他就这一个想法。
他彻底愣住,一阵不可名状的激动,他没忍住,捏了一下。这个动作立刻令他变得极度猥琐,张生想,猥琐是什么,猥琐就是举棋不定,为什么在她面前,他总是这么猥琐。
无意识的情况下,他攥紧她双臂。
手套上的毛刺还有其它的什么坚硬的东西扎进崔莺皮肤里,刺痛中带着痒,她浑身一激灵,皱眉耸起肩膀,做出个有些愚蠢的反应,热烘烘的热气从手套毛孔溢出,崔莺顶着头顶灼热的目光,忽然有些不自在,但她忍住没叫自己露出被冒犯的表情。真的冒犯吗?你真的觉得冒犯吗?崔莺失神望着堆满拆卸成零件的厂房角落 。
张生观察着崔莺的表情,突然松开手,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推力,女人瞬间后退几步。他心里瞧不起自己,可是看看她的表情吧,仿佛他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切!他要是告诉她他这几天晚上一直想着她弄出来,她会怎样,给他三巴掌骂他不要脸吗,这么想着,他脸上又露出凶狠的表情。
崔莺仰起头同样观察着年轻男人的神色,眉梢吊起,显得很丰满很有欲望的唇紧抿,里面的牙齿一定紧紧撕咬着,表情丰富的很,就是在自顾生气,也有对她的气——突然就凶狠瞪她一眼,但她全然不知他在气什么,其实很简单,就是气她呗。但这形状里具体的内容她是不知的,要她来说,其实,这有点亲昵了。
这词一出,崔莺猛吸一口气,肩膀跟着提起。她想起来,她见他许多回,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不知道名字,似乎比起知道名字,更危险。他作为雄性的一切符号和气质不会被任何个人标签遮蔽。崔莺看着男人凶狠中带着怨怼的表情,又想到梁昊说的话:你外面有人了。
崔莺转身朝外走去。
她听到身后迫切的脚步声,一点不意外,她心跳加快,嘴角僵硬地扬起,很快,男人超过她挡在她面前。
“你走什么!这车我给你修!”他往前走一步,双手拽着毛巾两头。“说起来,这车还是我弄坏的!”他语气就像在怄气。
崔莺看到他眼里充满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怒意,以及因为来不及掩饰而相当纯粹的欲望。那东西很炙热,像一团火。
崔莺几乎是瞪着男人。哈哈,真叫他说对了。你外面有人了。天平被她亲手往梁昊那边推了,她不由自主滑入一个深渊。那里是什么样的,摧枯拉朽还是欲海沉浮,她不清楚,但她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了。她绝不能背叛自己,这时候退缩,她都要小瞧自己了。
“那还不去开车!”崔莺面无表情,冷冷发出指令,像是吼出来的声音。
张生一顿,露出迷惘的表情,可很快,他看着女人充满怒意而生机勃勃的一张脸,那同时也是充满决心的一张脸,他突然就明白什么。他有种中了彩票的感觉,巨大的喜悦一下给他砸懵了。他缓缓眨眼,“好,好,我去开车。”
看着男人大步流星走向门口,崔莺抱着双肘战栗着呼出一口气。然后她触摸到一层黏腻。低头一看,胳膊上留下了两大团掌印形状的漆黑污渍。她用手揉搓,发现越揉越多,脏污泛滥,根本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