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张生仰头张着嘴，一把将湿发捋到脑后，心想，老天对他还是太好了。
私家侦探坐在梁昊对面。
说是私家侦探，其实业务范围也就是裤裆里那点事。
一般来说，他的主顾绝大多数都是女人。愤怒、绝望、淡然冷漠，都是常见的反应。可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在调查的接触过程中，都会把他当做抒发情绪的对象，暴露情绪有早有晚罢了。有的女人一直气愤说着自己不在乎，但在看到证据的一瞬间，会变了一个人似的捂嘴潸然泪下。
今天的主顾是个男人，这很少见。失意落寞极了，一杯接着一杯。
同为男人，丁卯有点同情梁昊，但他知道，这没必要，他老婆，是个再清白不过的女人了。
他回忆起这几天他围在梁太太身边打转的场景，三点一线——家、学校、跑车，他自己都不由惊诧——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被自己的丈夫误会出轨，却是一个人带着小孩搬出去住，勤恳本分照顾孩子还要去抽空跑车，跑车，她还去跑车，我老天，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这么贤惠本分又坚韧的女人。
唉，丁卯喝一口气泡水，他是个俗人，能给出的评价就是如此世俗朴素。
不朴素的评价方式就是用找女人的眼光来评判那个男人，丁卯盯着一脸颓废的梁昊，心想，能找着这样的女人，你还是真是有点本事啊。崔莺拔高了他对梁昊的看法。调查过程中，他认定了梁太太没有出轨。
而梁昊，配不上她。尽管梁昊在世俗系统里已经是靠近金字塔顶尖上那一茬了。男人总是对温婉的女人青眼有加。温婉？其实就是弱，但这个女人不太一样，她看起来一点不强势，但就是能叫人不看轻她。
或许和她的姿态有关，干什么都不急不缓张弛有度，行走间步伐轻盈而平稳，肩膀和眼神坚定有力量，当然最关键的，也是曾经叫他看痴呆差点出车祸的一点，就是她跑滴滴时的模样——手臂曲着扶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扶着方向盘，眼神略微飘渺略微迷茫，像是已经进入另一个世界……真他妈性感……和肉体的性感完全不是一回事！
丁卯又灌一口水，要是有酒就好了，但他这工作不能随意喝酒，他得经常开车。
“梁哥，”丁卯开始汇报，“这几天我是围着梁太太不停地转啊，她什么时候下楼扔垃圾我都知道，可是吧，梁太太她，真没什么情况。这是几张照片，喏，接孩子，送孩子，买菜，接孩子，取快递，送孩子，去超市，买菜，倒垃圾……啊，这张，有一次家里水管坏了，叫了维修工，她从外面赶回来，还有就是跑滴滴。”丁卯将三十多张照片分门别类推过去。
“跑滴滴？”梁昊皱眉拿起最后几张照片。
“对啊，您不知道？梁太太住在金山小区这段时间一直是有空就去跑滴滴。”丁卯诧异盯着梁昊。
梁昊攥着照片脸色逐渐难看，“谁需要她去跑网约车了！”他拼命赚那么多钱，她不花，出去跑滴滴算怎么回事，告诉大家她过得有多凄惨是吗？
丁卯不说话。这话他不需要回答。过了一会儿，见梁昊气焰平息，目光移到前面几张照片上，他叹一口气再次说：“梁太太没有出轨。”
“她没出轨？”梁昊拿起所有照片一张一张翻起来，看的又急又仔细，很快，他脸上浮现惊讶与惊喜交加的神色，“她没出轨？她居然没出轨……”
他喃喃着，说完低头在眼下一抹，像是在擦泪，然后他拿起酒，没一会儿，一瓶就见了底。
丁卯有些拿不准现在的情况，现在看来梁昊对梁太太还是有情的。
他忍不住发散道：“是啊，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和证据，以我多年的经验和眼光来看啊……梁太太是个好女人。”
梁昊放下酒瓶，脸上还有泪痕，在酒吧灯光下办成斑驳的色块，他指着照片上的维修工，盯着丁卯，语气生硬艰涩：“他也不是？你确定？”
那眼神仿佛他敢说谎就要杀了他一样。丁卯盯着梁昊，没一会儿，他抬手摩挲嘴唇借此挡住他往下撇的嘴角。
好吧，他承认，此刻，他的心已经归属梁太太那边去了——每次遇到一个新的主顾，开启一单新生意，他就像是被双方争夺的孩子。呐，婚姻里，可不是谁出轨谁就一定天打雷劈，奇葩荒诞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他被“判给”出轨方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丁卯低头瞧着照片，拍照时他躲在电梯里，电梯门快关闭，捕捉到一张残片——梁太太出了电梯往家门口跑，同时低头找着钥匙，而穿着工装的高大陌生男人等在门口，仔细看下来确实有某种氛围在，但这多少和自己的摄影技术有关，也和人类对女人的想象贫瘠的可怕有关。对女性的想象处于一种病态，和现实的另一种病态相对照。
25岁早年父母离异，不结婚不恋爱的丁克青年丁卯，专抓小三的侦探先生丁卯，在此刻觉得自己是个共情了女性的哲学家，颇有些伟大。
他抬头看向梁昊：“不是。”他以一种告诫的语气语重心长说：“梁先生，您应该对您的妻子多一点信任。”
他搞不懂这个梁昊是怎么回事了，老婆没出轨不是好事吗，他盯着梁昊，抹一把脸在心里揣测：这家伙怎么看起来更希望老婆出轨啊，可他得知梁太太没出轨时动情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啊……
梁昊颓然坐着，视线转移到舞池：“你不了解她，她变化太大了。继续盯着，再盯一段时间。如果她真没出轨……我一定和她道歉。”
周五晚，思嘉和张庭沐开始实行他们的作业计划。
本来张庭沐提出这个计划时，思嘉立刻就想实施了，但转念一想，她对张庭沐说：“不然我们等到周五吧，周六不上课，我们玩的久一点，这样子你说不定可以住在我家了，我的床可大了，分你一半！这样子我清早一睁眼不仅能看到我妈妈，还能看到你！”她突然捂上嘴：“不对！阿沐，我会第一眼先看见你，我已经跟妈妈分床睡了！”
张庭沐慢慢长大嘴巴。“好诶……周五再说。”
两个小人儿激动在沙坑上攥拳跺脚。
张庭沐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把书包放在柜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册子。
“舅舅。”他叫住扔了钥匙边脱衣服边往里走的张生，“等会儿我会接到一个电话，我朋友会告诉我，她的作业被我带回家了，我要去给她送作业，你能送——”他完全没料到张生的反应。
张生转身不断靠近张庭沐，眉目有些狰狞地说：“你朋友是谁？”
张庭沐看着张生上扬的嘴角，那嘴角甚至在抖。“舅舅你怎么了——”
张生在张庭沐面前蹲下，傻笑着：“是不是戴着红发箍的小女孩。”
张庭沐疑惑点头，“你认识思嘉？”
张生低头揪着头发静悄悄盯着地面。我操……我操……
张庭沐被他这反应彻底搞懵了，紧接着张生突然窜起来猛亲张庭沐脑门一口。
“呃啊——”张庭沐抱着张生脑袋将他推开，“你不要这样啊！”
张生松开张庭沐，盯着他：“啥时候给你打电话？你朋友。”
“一会吧，你到底怎么了？你疯了？！”
张生握住张庭沐肩膀，“你在这儿等我，我送你过去。”
“……嗷。”张庭沐有点懵，看着张生有点癫狂的模样，心想他果然是个神经病，他的行为都不可预测，怪不得家里只有他和妈妈喜欢小舅。
张生起身往卫生间去，突然，他转身提起张庭沐挂在腰间。
“你又干嘛？！”张庭沐大喊，“你放我下来！”好久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他好不自在。
张生边往洗手间走，边冲张庭沐一笑：“舅舅怕你跑。”
“我不跑！你抱我去干嘛？”
“洗澡。”
“我不洗，我又不脏！”
“我洗。”
张庭沐扭动身躯：“你送我回来了再洗不行吗？你又不脏！耽误我去思嘉家里玩你就给我等着，我要找你算账！”
“她叫思嘉？”张生脚步不停，到了卫生间把张庭沐放下，开始脱衣服。
“管你什么事！”张庭沐掐着腰，无语转了一圈，“我说你回来再洗澡不行吗？”
张生全身只剩一条内裤，蹲在张庭树面前点着他胸口：“小子，你不懂，这是礼仪和尊重。好好给我等着，敢跑，我把你送回家。”
洗头时，温热水流疾速落下，流过全身，张生仰头张着嘴，一把将湿发捋到脑后，心想，老天对他还是太好了。
而与此同时，丁卯也离开了酒吧，他计划赶往金山小区。无论梁小姐，呃不，是梁太太，再清白再高洁，他收了钱就得办事，这是他的专业素养和立身之本。他可是专业的。他喜滋滋坐上车，龇着大牙，飚向西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