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思嘉把自己裹进薄毯里,她还在想晚上的事情。“阿沐的舅舅一声不吭突然就要走了,他咋了啊?”
崔莺坐在床边,听到思嘉提到男孩有种回避的冲动,但她还是装模作样想了想说,“突然有事吧。”
她想淡化这件事对思嘉的影响,于是说:“思嘉的老师上课时是不是有时候会突然接到一通电话,然后和你们说,老师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这是人之常情,思嘉能理解吗。”
“能呢妈妈。”思嘉想了一会,“爸爸也是,吃着饭呢接个电话突然就走了。”
崔莺眼睫垂落,语气没有变化,“对,你爸爸他工作比较忙。”
“可是妈妈,”思嘉看着崔莺,“我不喜欢和爸爸一起吃饭,他要是出现在餐桌上,”毛毯突起一块,是思嘉的双手摸上胸口,“我会有点害怕。”
崔莺皱眉问:“害怕?”
“对!爸爸一出现,我的脑子里总是在想,”思嘉一只手从毛毯里伸出来,点着脑袋,“爸爸什么时候走,爸爸什么时候走,因为他随时可能接到电话,把他叫走!我控制不住脑子,它就老是在问我爸爸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我不知道它是想让爸爸走,还是不走,但是爸爸真的接到电话了,我的脑子、它一下子、嗯——”
她思考该如何表述,“一下子就放松了,我就能好好吃饭了,不用再想这个事了。要是餐桌上没有爸爸,或者他一开饭就接到电话离开了,我就偷偷地在心里乐,”她捂着嘴配合地做出偷笑的模样,期待地看着崔莺,”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妈妈?”
崔莺说不出话。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流泪啊?”思嘉看着崔莺湿润的眼眶心焦起来,“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她小心翼翼问。
崔莺不断摇头。“没有,没有……”
是她做错了事,她的懦弱招致的苦难一同降罚在她的孩子身上。
她抱起思嘉,让她站在自己大腿上,极其正式地对思嘉保证:“思嘉,以后不会这样了,你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吃饭。”
思嘉双手圈住崔莺脖子,认真看着她,“妈妈,你不要难过,爸爸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次数很少的。”
崔莺摸着思嘉的背,一下一下,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这一刻,是她在汲取思嘉的力量。她总能给她力量。但这不意味着她不需要改变,她需要强势起来了。懦弱麻木甚至能懵逼她的双眼,她的小孩居然受了这样的委屈——她本可以不受的,崔莺心痛一下,抚在思嘉背上的手攥的紧紧的。
“妈妈,今晚和我一起睡吧。”思嘉在她耳边说。
“好啊。”崔莺调整表情,从思嘉怀里抬头,“今晚妈妈和你一起睡,今天还要听故事吗?”现在已经十点,远超思嘉平时睡觉的时间,但今天思嘉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思嘉摇摇头,“不听了,妈妈,我好期待这周末过去,我想和阿沐一起把史迪仔看完。”
崔莺缓缓点头,“原来你没把电影看完是要和阿沐一起看啊?”
“对啊,和妈妈一起吃的饭是香的,和阿沐一起看的电影是有意思的,他走了,”思嘉垂头,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撅起嘴巴,“电影都没意思了。”
说完她补上一句:“但是我没有不喜欢史迪仔哦,我可喜欢它啦!”
“下次,你们一起把电影看完,妈妈保证。”
“好诶!下次阿沐舅舅还是让阿沐回家,就叫他自己回家,哈哈!”思嘉突然停下,瞧着崔莺,摸着她的眉毛缓缓地说:“妈妈,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史迪仔。”
“嗯?”
“哎呀我不想告诉你,和你说了就没意思了,你自己去看。”
“好,那你快睡觉。”
“妈妈,你今天不要出去开汽车了,休息一下吧。”思嘉听话躺回去,食指勾着崔莺上衣一角打着圈。
“不去了。 ”崔莺盯着思嘉,笃定地一笑,“妈妈以后都不去了。”
“真的?!”思嘉眼睛刷的亮了。她开心死了,她不喜欢妈妈去开汽车!
有一次妈妈晚上出去,她醒来了,她趴在窗口看着妈妈出了单元楼,上了车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她看不到妈妈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一刻,她觉得妈妈好远,像是灰色的,透明的,一阵风就能刮走。过了好一会儿,汽车才启动,缓缓离去。
不知怎的,她乌拉乌拉流起泪。
那晚妈妈回来之前她没有睡着,妈妈也只是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她坐在床头一直胡思乱想,妈妈开汽车时会遇到陌生的叔叔阿姨吗?他们和善吗?幽默吗?会和妈妈说话吗?会讲话给她听吗?
门轻轻响起,她立刻把眼泪擦干被子盖好装作熟睡。妈妈没发现,亲了她额头一下就离开了。
现在听到崔莺说不出去跑车,她怎么能不开心。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去开汽车,但听到她不去了,她替妈妈开心。
“妈妈以后都不出去开汽车了。” 崔莺关了灯,轻轻拍着思嘉脊背,“睡吧,宝贝。”
“不,临睡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儿!”
骤然漆黑的屋子里,思嘉的眼睛神采奕奕发光。
“什么事情?”崔莺好笑问。搞得神神秘秘的,她女儿就是这样古灵精怪。
“妈妈,我喜欢阿沐的舅舅——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莺心里一跳,“为什么?”
思嘉挤到崔莺怀里,爬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因为——我看出来来了,阿沐舅舅喜欢你!我喜欢他喜欢你!他是一只史迪仔!你相信我妈妈!而且我知道的,你也有点喜欢他。”说完她笑嘻嘻转身不再理会崔莺,哼哧哼哧整理薄毯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崔莺愣了一会儿,推推思嘉,忍着笑问:“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知道啊妈妈,不要瞧不起小孩子啦。”
“小孩子,”崔莺撑着脑袋,拍拍她屁股蛋:“说说看。”
思嘉边打哈欠边说:“哎呀喜欢就是想跟喜欢的人一起玩啊,你们不是一起去倒垃圾了吗。”
崔莺在黑夜里睁着眼,看着思嘉呼吸逐渐平静,久久没有动作。
昏黄光线下,崔莺在书桌前修改离婚协议。说是书桌,实际上一本书都没有,只有一个台灯和一层灰,现在台灯开着,灰也被擦掉了。
已经修改了许多遍了,几乎没有什么还能修改的地方了。
“子女抚养”、“抚养费”、“探望权”、“财产分割”、“房产”、“车辆”、“现金及存款”……
崔莺反复浏览着字句,流出的泪像是含了多年的尘垢,但泪越流越清,到最后,她呼出一口气,将文档关了。她的部分早已填好。打开邮箱,点击,确定,她给梁昊发了过去,例行公事一般。屏幕上的绿色对钩出现的时刻,崔莺圈住自己,安安静静地坐了一回儿。有一瞬间,她特别想和贾西平打个电话。
窗外噪音隐去,夜色渐浓,一声车鸣惊醒了崔莺。她来到窗边,对面的高楼挡着,看不到废弃的树林。
她一手围着胸口,另一手撑着下巴,也是捂着脸。她静静盯着窗外。
“你们不是一起去倒垃圾了吗?”
稚嫩的童声反复在耳边回响,脑中应声而起的画面却是驳杂混乱的。热气,舌头、戳着后背的干枯树皮,头顶的发丝,精亮的眼——
刚发了协议书,泪还没干,就想起别的男人,真不错啊崔莺。
她手掌下的嘴角勾起,场景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路人的视角,她潜意识里勾画出的表情真是夸张,仿佛要了她的命似的。她围着胸的手臂不断夹紧,挤着乳肉,压的被男孩频频照顾的区域一片酸痛。她红着脸低头笑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那有什么的,更放荡的事情她都做过了。像是反驳刚刚的声音一样,这声音来的狂放又不羁,令她感到陌生,却叫她觉得爽!肆意!她笑容失去控制,越来越夸张。
桌面上的手机突兀亮了起来。
像刹了轧,她笑容止住,盯着那亮光,脚步轻缓地靠近桌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缓缓拿起,点开消息的动作,就像翻开一页书,急迫,小心翼翼。
“睡了吗?”
她胃骤然发紧,哪怕她提前预料到了。
紧接着一条:“没问你,我问思嘉。思嘉睡的话,我要去找你了,你最好给我回复消息,不然我会敲门直到你来给我开门或者思嘉来给我开门。”
崔莺盯着手机一晌,在房间里撑着下巴绕床踱步,最终,她回到书桌前,颤着手敲下两个字。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