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49?”
“对。”
“好的,系好安全带坐稳出发。”
上车的乘客是个戴着口罩的女孩子,看到驾驶座上是一名女性之时,她有点意外,尝试着取掉口罩,结果发现这辆车不是臭车时,女孩一点都不意外了。
她打量着车内装饰,副驾驶座后方挂着一个平板,正在播放小猪佩奇,没有声音,似乎是被上一个乘客无意点开而后默默欣赏一路,在下车时忘记关掉了。
旁边的座椅上摊着几本书,她瞄了一眼——《大侦探福尔摩斯(小学生版)》。除此之外,不管是坐垫还是车里的配饰,都干净整洁,色彩清新明亮。隐隐能闻到一股小孩子独有的味道,略带奶腥气的水果糖味儿,混杂些湿漉漉亮晶晶的口水味儿?无法形容。
女孩望向后视镜,直直撞上一双平静又宁和的眼,同时也是一双漂亮的眼。但很奇怪地,叫人先注意到的,绝不是漂亮这点。
后视镜只能卡到人眼,她放弃正脸,转向女司机背影:简单的低马尾和T恤衫,露出来的手臂白皙而缺乏锻炼痕迹,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有了岁月的痕迹,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她冲司机笑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由自主想象着这个女司机的生活,然后掏出手机,在打车软件上,给这名崔姓的女司机,打了个五星好评。
崔莺目前正处于和梁昊扯皮的阶段,她带着思嘉搬了出来。
白天思嘉上学的时间,她有时间会跑滴滴,晚上九点之后,思嘉睡了,她也出来跑一会儿滴滴。她没有工作。她现在无比庆幸,高考之后的暑假,她去考了驾照。婚后,为了接送孩子方便,梁昊出钱给她买了辆轿车。重新迈出家庭,她才发现她已与社会脱节许多。
至于住的地方,则要感谢她父母。
她不是本地人,父母在老家经营一个连锁商超。
听说崔莺有结婚的想法,确认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的在计划构建小家庭之后,两位老人紧赶慢赶在两家安排见面之前,给崔莺在A市郊区买了一个60平的小户型。A市房价恐怖,就算是5年前,也是赶客唬人的程度,当时崔家算是举全家之力咬牙拿下一套。
崔莺当时不解,觉得没必要。
但崔母贾西平只是将证件塞进崔莺手里:“你不懂,拿着就行。”
崔莺心里过意不去。
崔父崔峰则是告诉崔莺,他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他们给崔莺买房的地界五年之内绝对要大力发展,买下来就是投资,稳赚不赔的买卖。
时至今日,崔莺才懂了为人父母之深谋远虑,她母亲和父亲,全都没有说错。
当时她母亲说她不懂,她明白了她是真的不懂,不论是爱情婚姻生活还是人的不可预测性,她都不懂。
而她父亲当时讲话像个江湖骗子,她只当安慰她,结果真的被崔父说中了,五年之后,包括这个楼盘在内的整个西郊,市场行情一路飙升。
每次崔莺觉得生活困难,上网搜一搜房价,就感觉获得一丝安慰。
而她生活里的困难,一大半都是梁昊带给她的——梁昊不愿离婚。
这和梁昊的父母有关,他父母扎根司法系统多年,作风强悍,是极其注重家风,注重面子的人,如果被他的父母知道了他出轨的事情,梁昊将始终在他父母面前抬不起头,这和他在外究竟取得如何成就无关。
但梁昊根本不了解崔莺,崔莺根本不会利用她公公婆婆来拿捏梁昊,平心而论,她公婆待她不错。
她威胁梁昊如果不离婚,就闹到公司去,她证据链充足,如果不害怕被闹到人尽皆知的程度,就尽快离婚。协议离婚。而不是诉讼离婚。思嘉,她六岁的女儿,她是一定要争取的。
可如果诉讼离婚,她没有工作,相比梁昊稳定的工作以及可观的收入来源,思嘉判给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直到这个时候,崔莺才知道,自己以前究竟有多狭隘。当一个人没有工作没有事业,在社会上没有立足之地,她连争抢自己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仪表盘上,红色箭头逐渐接近目标地点,崔莺收回思绪。
“到了乘客,下车小心车辆。”崔莺回头看女生一眼,微笑开口。
却看到后排女生有些犹豫的神情。
崔莺不由好笑。
她知道这个女孩应该是想对她说些什么,因为不止一次,有些年轻的女乘客,看起来很小,甚至是初中生模样,会在下车前踟蹰一下,无论那个时间长或短,只要注意到一次,之后再发现,就是很容易的事情。
崔莺这次没忍住,叫住女生笑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女生看起来前卫冷酷,被崔莺叫住之后,低头皱眉想了一会儿,车后响起催促的鸣笛声,女孩抬头仓促道:
“可能有点冒昧,但我想和姐姐说加油。”
崔莺看着女孩认真的表情,不解苦笑:她看起来很惨吗?
与她而言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每一天就像驾驶中的汽车一样,不管往哪开,都是朝前开。
女生注意到崔莺脸上表情,立刻道:“可能是刻板印象吧,您的气质……并不像滴滴司机,当然我对滴滴司机没有偏见。”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再解释一点,但囿于时间放弃了,她看起来有点尴尬,但很真诚:“如果您处在一个过渡期,也希望姐姐能够每天开心。”
崔莺看着女生,被震惊的说不出话,现在的小孩都如此……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但无论如何,她感到一阵慰藉。“谢谢。”她认真说。
车后又响起鸣笛,女孩匆匆一句再见就下了车。
崔莺还沉浸在陌生人的善意中无法自拔,同时她在心里想,“过渡期”,对啊,她马上就不是梁昊的妻子了,现在她成为一名滴滴司机,但她不可能在这个岗位上待太久,她的未来究竟在哪?
窗外传来咒骂声。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方的奥迪下来,秃顶,黑色短袖,短袖堆在肚子上方,鼓囊囊的肚皮从皮带中流出来。
男人对崔莺破口大骂:“搞鸡毛!女司机不会开车少他妈上路!”
崔莺皱眉一阵心烦,她不想和人起正面冲突。可紧接着,刚刚下车的女生掏出手机对着男人开始摄像,冲男人竖起中指。
“FUCK!”她扬起下巴掷地有声。
男人恼羞成怒,脸庞一下涨成猪肝色。
崔莺心道不好,急忙下车。
此时女生一边靠近男人一边举着手机说:
“来啊来啊来啊来打我啊,我开了直播,长什么样车牌号多少全给你录下来,你放心,你把我打个半死我下辈子讹死你,我最不怕你这种满嘴喷粪说话不过大脑的,来朝我脑袋上打,我脑子有病,给我打出好歹,看我不赖死你,让你半辈子白干!”
崔莺听得心惊肉跳,这女孩的招数对付年轻人倒是一吓一个准,可对这种一看就浸淫社会多年的男人,没用,只会把他驾上去。
这是个十字路口,她的大众停在右转道上,和后面那秃顶男的奥迪车将右转道堵了个完全,喇叭声一时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令人焦躁。
男人走到女孩身旁,作势要推女孩,而那女孩也是虎,半点不怕,直接耸着肩膀迎上去,叫骂着:“来啊来啊!”
“艹你妈的,欠挨!”男人手一扬,直接薅住女孩半长的头发,就往地上甩,“少给我搞你们娘们那一套,看我不打死你。”
“啊——”大片头皮连根拔起,女孩痛叫出声。
崔莺上前拖着男人肩膀,却被男人一下搡开,眼看那女孩已经被摔到地上,而那男的正抬脚踹过来,崔莺一把抱住女孩:
“我已经报警!警察马上就来!”
男人扭头啐一口痰。“来啊,让他们来,来之前我非得教育教育你们两个!”
说完一脚踹在崔莺后背。
崔莺闷哼一声,蜷曲身体护着女孩。
踢踹接连不断。
崔莺咬牙将脸埋在地面,但这么着不行,她尝试起身抵抗,抱住男人小腿,一口咬在男人小腿上,牙齿陷进血肉,男人小腿见了血,龇牙一叫,一踢小腿,将崔莺甩开。
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闹市中央就这样发生恶性伤人事件,有人欲上前制止。
崔莺满眼迫切看着周遭路人,这时耳边突然响起引擎咆哮声。她顺着声音扭头,奥迪之后,一辆黑色悍马正蠢蠢欲动,车轮牢牢扒在地上,车体却酝酿出危险的动势。
路人止住脚步,不约而同哑声围观。场面似乎静止一瞬。
紧接着,那悍马接连发出十余声鸣笛,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悍马。
围观众人不解,崔莺也不解。秃头男也疑惑地朝后方看去。
接着,短暂的汽车轰鸣声之后是一声巨大的脆响——悍马撞上奥迪,奥迪屁股顷刻间挤压开裂。
下一秒,悍马铲车一般推着残破的奥迪和更前方的大众向前俯冲。
三辆车连体婴一般前行,轮胎摩擦地面,制造出尖锐炸耳,哨响一般的动静。
路人惊恐不已慌忙避让。
崔莺目瞪口呆盯着悍马车窗内部,驾驶座上年轻男人侧脸轮廓她没有看清,但他嘴角邪性又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她没有错过。这是什么人?
呆滞之中她突然恍悟——
“快!起来!”崔莺对女孩大喊。
她忙搂着女孩起身,动作时牵扯腰部痛的冷汗直流。
女孩反过来搂住崔莺,顺着崔莺手指的方向,一路跑到树荫下,彻底远离了还处于震惊之中的秃顶男。
女孩望着事故中心喃喃:“到底是要干嘛……”
紧接着,女孩瞪大眼——
悍马猛地后退至秃顶男身旁时,然后丝滑迅速转向,正对男人。
烈日之下,黑色悍马亮洁如晶,似有呼吸一般缓慢震颤,极短的时间之内,两件事情同时发生——
男人看着悍马面露惊恐,欲抬腿逃窜,而下一瞬,悍马就冲了上来,秃顶男慌不择路,转身逃命,悍马咬着男人屁股追至护城河边。
男人惊叫声与悍马刹车声齐齐响起。
全场人都跟着捏一把汗,听见男人的叫喊,才松了一口气。
崔莺急忙跑到岸边,俯身去看,男人正背靠护城河栏杆,肚子紧紧贴着刚刚刹轧停车的悍马保险杠。脸色青白,明显吓傻了。
悍马驾驶座上车窗下降,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嘴里嚼着口香糖,将墨镜往头上一架,一双锐利精悍的眼便露了出来。
“狗逼玩意儿,”男人看着秃顶男,露出的齿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要踩油门了,别让我成杀人犯,自己跳下河,再自己游上来!”
说完男人胳膊架在车窗上,单手扶着方向盘,笑嘻嘻缓缓踩下油门。
秃顶男晃忙在悍马前杠与护城河栏杆的窄缝之间挪动,挪着挪着就发现自己早已坐到栏杆之上,隔着车玻璃,他看着驾驶座上男人张狂的表情惊恐不已,脚下一滑,载入护城河。
悍马倒车时,年轻车主轻松畅快的笑声不断从车窗里泄出。
路人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录像,暗自惊诧,真是开眼了,居然会撞到这种事。
崔莺亦是如此,她视线紧紧跟着悍马,感到不可思议,她从未见过如此行事之人,他就不怕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人撞死?
那人显然不怕,像是结束一个恶作剧,仍在笑着,一打方向盘,扬长而去。
崔莺呆呆看着那人离去,恍惚间看到那人过分年轻的脸庞朝后转了一下,似是看她一眼,轻飘飘地。
烈日之下,崔莺打了个寒战。
这一激灵,她想起跳河的男人,低头一看,那人正双手拍打河面,浪花翻涌,身体却是缓缓下沉。
崔莺回头大喊:“绳子!谁有绳子!这人不会水!”